第十二章：第二怪谈·深夜广播室

旧校舍的走廊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食道。

这里的地板不再是新教学楼那种冰冷坚硬的水磨石，而是铺着一层早已受潮发黑的木地板。每踩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牙根发酸。

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那些原本应该挂着名人名言的相框里，此刻只有一片漆黑，或者偶尔闪过一张模糊不清、似笑非笑的人脸。

“别回头，看路。”

苏羽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从断裂拖把上拆下来的木棍——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物理武器。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那把木棍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

其实，如果真的遇到危险，这根棍子连烧火棍都不如。苏羽很清楚，自己真正的武器就在意识深处，那个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召唤出来的粉色系统界面。

只要喊出那句羞耻的口令，他就能瞬间化身为掌控激流的魔女，拥有撕碎这些魑魅魍魉的力量。

但是……

苏羽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紧紧抓着他衣角的王胖子，还有那个一边走一边哆嗦的张强。

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在这个时候变身，且不说那一身华丽到甚至有些色气的洛丽塔裙装会给这两位男同胞带来多大的视觉冲击和世界观崩塌，光是事后怎么解释“苏羽变成了美少女”这件事，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陆晨千叮咛万嘱咐，那个“研究院”可是真的会把人切片的。

“该死……这种明明有力量却被束缚住的感觉太难受了……”苏羽咬着后槽牙，心中满是焦躁。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口袋里那个越来越烫的黑色木雕上。

“苏……苏哥……”

身后的张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哭，“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别胡思乱想，是风声。”苏羽头也不回地喝道，“这里除了我们没别人。”

“不……真的有人……”张强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珠子不安地乱转，“是个女的……声音很尖……她在叫‘张强，该上课了’……”

王胖子被他说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骂道：“黄毛你闭嘴行不行！本来就够瘆人了，你还在这搞气氛！哪来的女声，胖爷我怎么没听见？”

就在王胖子话音刚落的瞬间。

滋滋——滋滋——

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噪音，毫无征兆地在走廊里炸响。

三个人都被吓得浑身一抖，立刻背靠背缩成一团。

声音的来源是头顶。

每隔几米就挂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广播喇叭，那些喇叭早已锈迹斑斑，甚至结满了蜘蛛网。但此刻，它们却像是沉睡多年的怪物突然苏醒，内部的震膜剧烈颤动，抖落下簌簌的灰尘。

“各位同学……晚上好……”

一个僵硬、呆板，却又带着一种诡异亢奋的女声，从那些破喇叭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刮擦，又像是老式磁带卡带时的变调，听得人头皮发麻。

“现在是北京时间……午夜十二点……”

“欢迎收听……三中深夜广播站……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小雅……”

苏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依然定格在【22:00】。

“别理它！捂住耳朵！继续走！”苏羽大喊道，拉着两人想要加快脚步。

但前方的走廊突然变得极其漫长，无论他们怎么跑，那一排排教室的门就像是复制粘贴一样，永远跑不到尽头。

也就是俗称的“鬼打墙”。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恶意。

“今天的节目……是‘深夜访谈’……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

“他有着一头……漂亮的黄发……左耳戴着一颗闪亮的耳钉……”

听到这里的瞬间，张强的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不……不要……”张强捂着耳朵，崩溃地尖叫，“别说了！别说了！”

广播里的声音却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某种尖啸。

“让我们热烈欢迎——高三（5）班的……张强同学！！！”

“啊啊啊啊——！！！”

随着名字被念出，异变陡生。

走廊两侧原本斑驳的墙壁突然开始蠕动，原本发黑的墙皮像烂泥一样软化。紧接着，无数只惨白、细长、没有指甲的手臂，密密麻麻地从墙壁里伸了出来！

它们就像是风中摇曳的水草，疯狂地抓向瘫在地上的张强。

“救命！救命啊！”

张强被几只鬼手抓住了脚踝和衣服，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向墙壁里拖去。他的指甲在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却根本无法抵抗那股恐怖的怪力。

“卧槽！这什么鬼东西！”

王胖子吓得魂飞魄散，但他还算讲义气，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张强的另一只手，“苏羽！快帮忙！拉住他！”

苏羽也冲了上去，死死拽住张强的胳膊。

三人像是拔河一样，在走廊里与那些鬼手角力。

但这根本不是办法。墙壁里的鬼手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抓向苏羽和王胖子。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衣服都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力气太大了！”王胖子满头大汗，脸憋成了猪肝色，“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被拖进去！”

苏羽看着那越来越多的鬼手，心中焦急万分。

如果是变身状态，一个水系冲击就能把这面墙轰塌。但现在他是普通人，根本没有这种力量。

“该死！”

苏羽狠狠地骂了一句。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催促，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张强同学……你怎么还不到演播室呢？迟到……可是要接受惩罚的哦……”

“惩罚……会很疼的哦……嘻嘻嘻……”

苏羽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前方。

那是唯一一扇透着光的门。

门上的玻璃窗映出幽幽的绿光，那股令人作呕的恶意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直觉告诉他，那个广播室就是一切的源头。与其在这里和这些杀不完的鬼手消耗体力，不如直接毁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

“广播室！源头在那里面！”

苏羽当机立断，冲着王胖子大喊，“胖子！别往回拔了！把他往那边拖！我们冲进去！”

“啊？冲进去？那是送死啊！”王胖子惊呆了。

“如果不解决那个广播，我们会被这些手活活耗死！只有砸了那个破喇叭才有一线生机！快！”苏羽的声音不容置疑。

“拼了！”王胖子也是个狠人，咬牙切齿地吼道。

两人不再试图把张强拉回来，而是借着鬼手的拉力，顺势把张强往广播室的方向拖。

那些鬼手似乎也没想到猎物会主动靠近“巢穴”，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下。

趁着这个空档，苏羽一脚踹开挡路的一只鬼手，拉着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那扇发着绿光的门前。

“开门！”

苏羽没有丝毫犹豫，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门锁上。

砰！

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三人冲进了广播室，反手将门摔上。外面的鬼手拍打着门板，发出“砰砰砰”的巨响，但并没有进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因为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中心。

这是一间并不大的房间，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隔音海绵，但那些海绵早已腐烂发黑，像是一块块烂肉挂在墙上。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操作台上那一排排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在操作台前，放着一把黑色的转椅。

椅子背对着门口，上面坐着一个长发披肩的身影。

“滋滋……张强同学……你终于来了……”

那个身影并没有转身，但声音却清晰地在三人耳边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通过喇叭，而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张强早已吓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连尖叫的力气都没了。

王胖子双腿打颤，躲在苏羽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荧光棒，像是握着十字架，带着哭腔喊道：“大大大……大哥……这怎么打？这怪连血条都没有啊！这是剧情杀吗？！”

苏羽没有理会胖子的胡言乱语，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正在那个身影上凝聚。

这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怨灵！

椅子开始缓慢地旋转。

咯吱——咯吱——

随着椅子的转动，那个身影逐渐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早已干瘪的干尸，穿着一身破旧的校服。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喇叭口，镶嵌在原本应该是嘴巴的位置。

“来吧……接受采访吧……”

那个喇叭口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轰！

一股无形的音波冲击猛地爆发。

苏羽只觉得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身后的王胖子更是直接被掀翻在地，痛苦地捂着脑袋打滚。

“该死……精神攻击……”

苏羽强撑着没有倒下，但他的鼻子已经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那个怨灵缓缓站了起来，向着张强走去。它的动作僵硬而扭曲，每走一步，那个喇叭口里就会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采访……开始……”

它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抓向张强的脑袋。

张强眼神涣散，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不能再等了！”

苏羽的心脏狂跳。如果让它碰到张强，张强必死无疑！

变身吗？

如果现在变身，粉色的光芒会瞬间照亮整个房间。王胖子就在他身后，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全过程。

到时候怎么解释？

他想起陆晨严肃的警告，想起可能被切片研究的未来，也想起自己作为男生的那点自尊。

不！还有别的办法！

苏羽的手伸进了口袋，触碰到了那个滚烫的木雕。

那个小女孩说：“会用到的。”

陆晨说：“带着吧，沾点灵气。”

赌一把！

苏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乎乎、造型狰狞的木雕。

此时的木雕烫得惊人，简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苏羽掌心生疼。但这种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去你的采访！”

苏羽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那是他在体育课扔实心球都未曾有过的爆发力——将手中的木雕狠狠地砸向了那个正在逼近的怨灵。

“给我砸碎它！！！”

黑色的木雕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在它脱手的瞬间。

吼——！！！

一声苍凉、古老、充满了蛮荒气息的兽吼声，突兀地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那不是喇叭发出的声音，那是来自灵魂层面的震慑！

原本黑乎乎的木雕，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金光。

金光之中，一只狰狞巨兽的虚影一闪而过。它是赤红色的，长着五条尾巴，头顶独角峥嵘，对着那个怨灵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这就是上古异兽——狰！

专门以虎豹为食，克制世间一切阴邪之物！

轰！

金色的光辉瞬间驱散了房间里幽绿的鬼火。

那个没有五官的怨灵在金光照耀下，就像是遇到烈日的积雪，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消散，化作一缕缕黑烟。那个巨大的喇叭口也在金光的冲击下炸裂开来。

啪嗒。

木雕掉落在控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金光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房间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消退了大半。

“呼……呼……”

苏羽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大口喘气，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他赌赢了。

“我……我的天……”

身后的王胖子从地上爬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掉在桌子上的木雕，“神器？！兄弟你这……这是什么开光法器吗？这么猛？！”

苏羽走过去，捡起那个木雕。

原本漆黑油润的表面，此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光泽也暗淡了一些，温度也降了下来。

“还好，没碎。”苏羽小心翼翼地收好。

就在三人惊魂未定的时候。

“咔嚓。”

一声轻响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那是某人咬碎饼干的声音，在这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羽猛地回头，王胖子也吓得举起了荧光棒。

只见在广播室角落的一堆废旧设备箱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那身有些不合时宜的黑色深衣，赤着脚，一双小腿在空中晃荡。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黑色饼干——那是苏羽之前送给她的奥利奥。

是那个小女孩！

“你……”苏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里世界”的旧校舍三楼！她是飞上来的吗？

女孩咽下嘴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原本空洞的大眼睛此刻却带着几分审视和满意的光芒看着苏羽。

“味道不错。”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稚嫩，指了指苏羽手里的奥利奥包装袋，又指了指那个木雕。

“那个，叫‘狰’。专吃恶鬼。”

她从箱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她并没有理会一脸懵逼的王胖子和昏迷的张强，而是径直走到苏羽面前。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和恐怖的世界里，她干净得有些过分，身上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香气。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羽，似乎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女孩凑近了一些，鼻翼微微耸动，像是一只正在确认领地的小猫。

“纯净的水……很甜。让人想咬一口。”

苏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捂住自己的脖子，有些尴尬：“啊？咬？我……我不好吃啊。”

说到这里，苏羽突然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声音清冷稚嫩的小女孩，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旧物市场那个像哑巴人偶一样的她，当时连摊主都以为她有语言障碍。

“等一下……你会说话？”苏羽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之前在操场那边，不管我怎么问你都不理人，我还以为……”

燕灵歪了歪头，那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苏羽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外面太‘净’了。”

她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苏羽一头雾水。

“在那边开口，就像在白纸上滴墨水，会招来贪吃的虫子。很烦。”

她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阴森腐烂的墙壁。

“但这里是粪坑。苍蝇已经满天飞了，不在乎多我这一声。”

苏羽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跟上这奇怪的逻辑：“哈？虫子？苍蝇？你是说……这里比较吵？”

燕灵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燕灵。”

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指了指苏羽手里的木雕。

“还能用两次。用完了，记得再给我买那个黑色的饼干。”

说完，她转身走向广播室的墙角，那里有一片最浓重的阴影。

“等一下！你知道怎么出去吗？”苏羽急忙喊道，“这里到底是哪？”

燕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羽，眼神里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淡漠。

“这里是‘影子的肚子’。想要出去，就要让影子吐出来。”

她指了指天花板。

“去顶楼。那个大家伙，在上面吃东西。”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像是融入了墨水一样，消失在那片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只留下苏羽和王胖子面面相觑。

“苏……苏哥……”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女孩消失的地方，“刚才那个……是NPC？还是隐藏的大佬？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苏羽握紧了手里有了裂纹的木雕，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至少，她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方向。

“不管是什么，至少她是帮我们的。”

苏羽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走吧，胖子。我们要去顶楼。陆晨……应该也在往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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