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的错

周一就这样稳稳当当地过去了，小九月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再加上音乐的辅助，已经逐渐习惯了新教室和喊话声，基本能放松下来独自看书写作业了；自从他上次尿了裤子，我就额外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来，给了他一些小小的特权，叫他中午打了饭之后端来我宿舍吃，吃完还可以在我屋里睡上一小会再去上课。

小家伙也特别乖巧懂事，除了竖笛和乐谱，他从来没乱翻过任何东西，就连我屋里那台他一直想玩的电脑也碰都没碰过一下；为了对我表示感谢，他每天吃完午饭都会抢着把我的饭盒餐具拿去一起清洗，有时还会偷着帮我扫扫地擦擦桌子。我们的关系也更进了一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看着他努力克服一个个困难，一点点地进步，一天天地成长，我十分欣慰，打心底里为他感到骄傲和自豪。

只是这世上从没有一帆风顺的事，星期二一大早，初二（1）班就有个家长带着孩子气冲冲地找上门来，班主任应付不来，所以打电话叫我也过去。听他们在电话那头吵得难解难分，我心里顿时感觉有些不妙，这大概又是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破事，于是留了个心眼，悄悄把平时录制吉他和手风琴小样的录音笔暗自揣在裤兜里，才急匆匆地赶去初二年级组办公室。

其实在电话里我已经大概了解到，这个家长找上门来是因为自己孩子丢了东西，并且怀疑是小自习班上的孩子偷的，所以作为监管老师，我自然脱不了干系；只是我不太确定，到底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能让家长如此大发雷霆？他们又掌握了什么样的证据，才能如此肯定是我带的那四个秃小子偷走的？

“我昨天去训练之前，把手表摘了放位子里了……”我进门时，正好赶上丢东西的学生在陈述昨天发生的事情，“回来的时候就没了！”是（1）班的王宇泽，学习只能说一般般，却是班里的孩子王，据传家里条件优渥，经常拿点钱出来请同学们吃零食去网吧，身边自然也有一群小跟班。

“昨天晚自习是我看的，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环顾了一下屋里的几个人，有（1）班的班主任，（3）班的班主任，还有石恩鹏，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们把石恩鹏找来，是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拿的吗？”我边说着，边悄无声息地按下了录音笔上的红色圆形录音键。

“肯定是这小子拿的！”老师们还没说话，家长却添油加醋起来，“我儿子问其他同学了，另外两个人都坐在前面，只有他趴在后面睡觉！肯定是他！”

“随便你们怎么说……”石恩鹏也是满脸的无奈，语气中却又带着轻蔑，像是早已习惯了被这样问责，“反正我没拿，你们要搜就搜，要查就查！”

“您先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1）班的班主任却没有明确表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说话更像是在和稀泥外加推卸责任，“我们班一下课就到操场集合了，我一直都跟着，不可能是我们班的同学拿的！”

“石恩鹏！老师希望你说实话！”（3）班的班主任也是胳膊肘往外拐，好似认定了这手表就是大九月偷走的，“主动承认错误，把东西交回来，老师会从宽处理。”

“我没拿！你们想请家长就请！”石恩鹏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一般人看来就是个难搞的怂孩子，“那破手表我看都没看着过！凭什么承认？！”

“什么破手表啊？！”丢东西的小家伙不干了，“我爸刚托人从日本给我买回来的！原装卡西欧G-Shock，和人民币两千多呢！”

“石恩鹏，别怕，跟老师说实话……”每天花大把时间在球场上疯跑，手表这东西对于他来说只能算是累赘；我也不相信手表是大九月偷的，便用温和的语气问他，“那就拿了，没拿就是没拿，老师相信你！”

“没拿！你们问一百遍也是没拿！”

“我看就是你拿的！你瞧你那样！”家长却不依不饶的，盛气凌人地指责道：“你这花校服我认识，前段时间我还看你们一帮坏小子在学校附近抽烟呢！”

“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的？！”刚刚还显得若无其事的大九月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没好气地反驳道：“我是运动员！我抽烟？那我还训练不训练了？！”

“石恩鹏你闭嘴！别没大没小的！”

“你们别吵！我说句公道话吧……”看到场面如此剑拔弩张，我只好先劝各方冷静下来，“你们几个人，包括老师在内，有谁亲眼看到石恩鹏拿手表吗？”

“……”被我这么一问，五个人都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敢回答我。

“我昨天两节课都在教室里，我也没看到石恩鹏拿别人东西！”见他们拿不出证据，我便趁热打铁更进一步说道：“疑罪从无，既然你们没证据，就不应该怀疑他！”

“你说了也不算！”家长还是不依不饶的，“我儿子说了！你是打了上课铃之后进的教室！而且老师坐在前面，下面有什么小动作能看得清楚吗？！”

“哦？…那照您这么说，从头到尾都在教室的，只有张文骞一个人！”眼见说服不了他，我只好搬出我的人证，对（1）班班主任说道：“郭老师，不如去把您班张文骞叫来问问，他一直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动，离石恩鹏是最近的。”

“好……”郭老师转身出去了，“那你们等我一下。”

“孟老师，您看……”我又转向（3）班班主任，提议道：“既然咱们一时半会也没法确定，能不能先让石恩鹏回去上课？”

“别别别！我不去！”大九月的脾气上来了，直接拒绝了我的提议，“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再瞎说八道！往我身上扣屎盆子！”

“谁不知道你是学校有名的坏学生？！全年级倒数！”诋毁仍然没有停止。

“你这话过分了吧？”在某些老师家长眼里，分数就是一个学生的全部，成绩不行的便是坏学生，似乎所有学习差的孩子都有原罪，皆是带着劣根的坏坯子。殊不知这世上不乏目不识丁才疏学浅的正人君子，也尽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衣冠禽兽！我忍不住替大九月反驳道：“学习好坏跟偷东西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丢东西的学生和家长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计可施。

“老师……”张文骞推门进来了，打量了下屋里的几个人，“你们有事找我？”

“文骞，老师问你……”我怕小骞被其他人的问话所引导而说出不利于大九月的证词来，便抢先问道：“你昨天有没有看到石恩鹏动其他同学位子里的东西？”

“文骞，咱俩可是一个班的对吧！”

“是啊，你跟我儿子可是好朋友！”

“……”可他们接下来的话却让我都不免捏了一把冷汗，由于小骞早就跟我说过他被同学猜忌的事，现在面对班上的孩子王，若是再做出对他不利的发言，之后怕是会被扣上吃里爬外的帽子，受到更多排挤；而石恩鹏反正早已背上了坏孩子的名号，死猪不怕开水烫，这时候不如踩他一脚，试着跟班里的同学们修复关系……

“我…我……”小家伙面露难色，咬着小嘴唇，半天却蹦不出一个字。

“小骞！你别想太多……”看他如此纠结，我只好出言安慰道：“别管其他人怎么说，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我昨天一直在教室里……”小骞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我就坐在石恩鹏附近！…昨天他什么也没拿！…他坐的地方跟你的座位隔着两排，而且从头到尾根本就没起来过！不可能拿你的手表！”

“你！…”王宇泽被他怼得哑口无言，“你怎么帮着外人？！”

“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孩子！要不人家都参加国庆活动！为什么你去不了？！”家长丢了面子，顿时失了方寸，完全撕破了脸，对小骞出言不逊，信口雌黄地诬蔑道：“我看你们俩就是一伙的！说不定早把手表分赃了！”

“你！你胡说！”小骞被他这么一刺激，顿时就破了大防；他本就因为国庆的事受了一肚子窝囊气，现在更是被气得发抖，叫嚷着反击道：“你以为有钱了不起呀？！谁看得上你那块破手表！”

“是！这点钱你看不上是吧？！”被小孩子这一句话搞得颜面尽失，家长也一时下不来台，只能把最难听的话拿出来，试图挽回些面子，“可能没你们家有钱！说吧！你们家塞了多少钱？！才让你不用参加训练的？！”

“我们家不趁钱！也没塞过钱！”小骞绷不住了，直接撂下一句狠话，大哭着拉门冲出去了，把初二年级办公室的门摔得“哐当”作响，“我再穷也不会说假话！没人稀罕你的臭钱！”

“小骞！…”我来不及阻拦因愤怒夺门而出的小家伙，只能把怒火发泄到那位不懂事的家长身上，“您作为学生家长，这样做不太合适吧？…昨天看自习的人是我！有什么火您冲我来，别冤枉这俩孩子！”

“我呸！要这么说我就是了不起！知道我给你们学校捐了多少赞助费吗？！”家长完全失态了，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我给你们校长老师塞了多少红……”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他成绩平平的儿子能上尖子班，前年夏天学校哪来的经费大兴土木，换装全区数一数二的全新球场和跑道，那正是他儿子入学的年份。

“别说了！…您太激动了！”郭老师也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打断了他不合时宜的爆料，“咱们有事说事，别扯这些无关的！”

“那我的损失怎么算？！”

“那你开个价！我赔你！”

“就你那仨瓜俩枣的？！”阴阳怪气的轻佻嘲讽，让我恨不得马上冲过去抽他两个大嘴巴，“能赔得起吗？凭你当老师那点死工资？！”

“高老师，您别……”郭老师又继续做起来和事佬，毕竟来者挑明了身份，是学校的大金主，恐怕校长和主任见了也得点头哈腰地说上几句恭维的话。

“没关系！砸锅卖铁我也认了！”见两位班主任不辨是非，面对这般无礼取闹的人竟如此懦弱，我的气也不打一出来，“要不咱现在就打110报警！让警察过来立案调查！行不行？！”

“你算哪门子老师？！我跟你说不着！我找主任去！”

“好！我跟你去！”我从裤兜里掏出一直开着的录音笔，在几个人眼前晃着，“走吧！…你最好还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忘了的话我这录着呢！”

“你！…你他妈敢阴我！”

“咋着？敢说不敢当？！”

“高老师！这没事了！要不您先回去……”

“对对对！话说开就好！全都是误会……”

“小事！犯不上报警……”

“是啊！别麻烦主任……”

就这样，我被两位班主任从办公室请了出去，这一场风波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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