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给你一个饯别礼物。”

沙子与衣服的磨擦声传入丰前耳畔，松井在靠近他。丰前候着松井的下一个动作，他安静地坐在原处。

“丰前，闭上眼睛。”松井说。

分明夜已经这样黑，篝火也完全熄灭，沙滩上也没有其它光源。松井一边喃喃着“为了秘密不泄露”，一边捂住了丰前的眼睛。

松井柔软的唇贴上了丰前，捂住丰前的手，仍是牢牢不敢动。几秒后，松井立刻放开了对方。

“对不起。”松井补上了一句。

丰前本想说为什么要道歉呢，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吻而困扰呢。虽这样想，但他也不敢再多回味这个吻的感觉，仅仅是蜻蜓点水的触碰，仅仅是他的唇被按压几秒。丰前起身，往着涛声，向大海走去，那个吻，或许是松井在催促他，催促他快些准备好分别的心情。

“再见！”松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丰前踏上了海浪。再往前几步，大海就会吞没他，卷起他带向时间的急流，漂往下一个世界。

“再见！再见！”松井一连喊了三声。

在大海彻底吞没他之前，他诵起了学来的咒文，一瞬，便奔向了流动的时间。

咒文、分别的心，以及丰前自己。

丰前摇摇头，他还是不太懂为什么“松井”会那样做。

Evolution

起初是丰前等待松井的。

松井显现得比他晚了一些，显现的那一日，他和江的大家出去迎接。松井就站在那里，背后是盛开的花树，美得像一副画。松井向他们每个人问好，最后才到丰前，丰前忍不住多看了那张脸两眼。

松井初得人身，用起肢体来尚不熟练，江的大家使轮流带着松井熟悉。刚熟悉不久，便又被推荐到了办公室处理各项事务。丰前想来想去，猜那原因估计是“擅长实务”的描述。

松井对别人说，丰前是理解者。丰前自然也知道那些事情，他能理解松井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悲伤。

有一天，记忆中那应该是一个夏天的雨后。丰前经过松井的房间时，发现他正呆呆地望着被霞染红的天空。丰前听见他口中正念念有词，像是佛经一类的东西。松井好像没有注意到丰前，继续在那里念着。

“松井，你还好吗？”丰前忧心他又因那些事情而把自己绕在一起。

“我……”松井才把视线转向丰前，“没什么……”

“只是普通的火烧云而已。未来几天大概是好天气呢！”丰前轻快地说。

松井的表情看上去还是有些紧张，他蹙着眉，始终不回答。

“如果一个人背负不了的话就和我说吧。”丰前把当时与他说过的那话，又说了一遍。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够，遂张开双臂，搂了搂松井。

这样可以让他的心情着陆下来吗？丰前低头，注视着松井的眼眸。

松井说想和他多聊聊，问他之后有空吗，来房间吧。

丰前答应，松井的脸上露出微笑，说：“你进来吧，你进来吧。”

松井出阵服的外套被挂在一个极显眼的角落，按穿法来命名，“斗篷”、“披肩”或许更恰当些。他的衬衫干净地叠在床上，丰前想到衬衫稍长的袖口，轻飘飘的荷叶边。

松井又感谢丰前，说有他能理解自己真好。丰前看到松井的脸好像有点红，那一定是火烧云的缘故吧。

“丰前……我……”松井忽然变得别扭起来，他略略无措地用双手捏衣角，越来越小声，“那个……膝枕……?”

丰前一下子想起来，这也是个安慰人的好方法，大方地说：“过来！”。

真好呀，松井放松地躺在丰前的膝上，满足地闭上双眼。

他注意到松井的鞋子。那双皮鞋有着颇高的跟，大约五六厘米的样子。松井平时就穿着这样的鞋啊，丰前在心中感叹，真是个劳累的活。躺在膝上的松井看上去睡着了，丰前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不禁打量起他们之中这位最美丽的江来。

松井的脸自然是漂亮得无可挑剔，发丝也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丰前不自觉的，只有他的袜子，浅口袜不好穿，稍大一点动作就会移位。若松井穿那高跟鞋，穿的定是紧密编织的长筒袜，穿鞋脱鞋，都不会凌乱分毫。

鞋袜本是寻常的东西，然丰前的心中却生出异样的感情来，那是一种极为世俗的欲望。他不敢正视它们，欲驱散它们时，松井醒来了。

“怎么了，丰前？”松井问，“你看上去有点奇怪。”

“可能是累了。”丰前急忙打哈哈过去。

“膝枕也会累的……”松井自言自语地替他编着理由。

火烧云已经淡去，室外蝉声渐响。松井说，今天厨房要做流水素面，丰前也一起去吃吧。

“我们不是说要多聊聊？”丰前忽然还想再和松井待一会。

“要错过流水素面？”松井反问，“丰前，我们总会还有时间的。”

二人入席时，其他人几乎都坐好了。江一桌由笼手切下素面，松井连忙用筷子去拦，抢占了第一筷面。江的大家也由着松井，桑名说松井最近也很累，不和松井抢。

丰前兀自看着松井，一时之间也忘了抢面。

“面很好吃。”松井作出了简单的赞美。

“夏天的季语。”五月雨看上去诗性大发，找出短册正要吟一句。村云在旁边给他递笔，接着他的话说想看。

夏宴结束，丰前送松井回房。松井喝了一些酒，变得有些迷糊。

“好了，就到这里吧。”他对丰前说。

“松井，你看起来不是很好……至少……”

“我没事，没事。”他对丰前笑，挣脱丰前的手，将丰前推出门外。

丰前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明明下午是松井在主动拉近距离，现在，两人之间又变得十分遥远。他当松井是喝了酒才变成那样，是酒的错。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丰前又看到五月雨和村云，他们的关系显然比他和松井更加亲密。

五月雨和村云似乎不急着回房休息，两人正并排坐在廊下。五月雨依旧诗兴大发，身边堆满了短册，村云倚在五月雨肩上，一句一句地念五月雨的大作。

要是可以和松井这样就好了，丰前想，甚至想要更过分的。午后那些世俗的欲望又冲上了大脑，松井的高跟鞋，松井的女式衬衫……想罢，丰前发觉自己已经不能在这里了，他应该找个地方去处理一下这些过剩的欲望了。

那夜后，丰前有些羞于面对松井，而松井，似乎也没有什么空再和他多聊聊。两人在走廊上遇见时，松井会和他打招呼——但松井对所有人都一样。有一日，丰前鬼使神差地跟着松井来到了办公室，办公室恰巧只有松井一个人在值班。

“既然来了，要喝杯茶再走吗？”松井问。

为了犒劳办公室的辛勤工作，众人一起凑了些好茶叶送了过来。松井给他泡茶，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丰前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除了“谢谢”，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别人不会过来吗？”丰前说完，顿觉得有点尴尬。

“长义他们去休息了。”松井解释道，“茶叶是一起喝的，丰前不用担心。”

松井以为他担心茶叶的事情，丰前见状，马上打哈哈过去，那还是谢谢你，松井。一杯茶喝完，丰前便颇有些慌张地逃离了办公室。

在得知松井死去的时候，丰前并没有准备好“分别的心”。他总是想着松井没有死去的“如果”，想着就算松井死去，也给他留了遗言。那个时候，松井会想着什么呢，他到底是以何种心情赴死的呢。难道说一切都是松井的“心甘情愿”吗。

虽然松井总说他是理解者，但丰前并不能完全猜透松井的每一步行动。他明白松井对于血的执着，说不定松井就是从涂满血的世界里苏醒的……而后，便认为这些就是自己的业果了。“但是，松井……现在有着人身的我们，也会流血。”丰前不知道把这句话说给谁听，只好小声地自言自语。

后来丰前终于又鼓起勇气去了办公室，是给处理事务而加班的办公室送宵夜。长义他们先一步离开，办公室又剩松井一人，于是松井便提议多出来的宵夜由两人一起吃掉。

“再多留一会好吗？”松井吃完他的那一份宵夜后，问丰前。

结束任务的松井，看上去有些疲倦，但似乎是茶喝多了，他依旧保持清醒。

“你通宵了。”丰前说，“你看，月亮都要落下了。”

小说相关章节：[ぶぜまつ]アネモ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