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在山路上咆哮，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我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后视镜里，栞消失的那片密林越来越远。

不。

不能这样。

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在惯性下甩尾，几乎要冲出路基。

“前辈？！”萌香惊叫。

我没有回答，迅速挂上倒挡，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调转车头，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片密林，疯狂地冲了回去。

“智树！你干什么？！”美咲也慌了。

“回去找栞。”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可是追兵……”

“管不了那么多了。”

车子冲下主路，碾过灌木丛，朝着栞消失的方向扎进密林。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车灯在黑暗中胡乱扫射，照亮一片片晃动的树影。

“栞！！！”我降下车窗，对着黑暗大喊，“栞！！！你在哪里？！回答我！！！”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栞姐姐！！！”美咲也探出车窗哭喊。

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密林里横冲直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车灯扫过前方一片空地——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踉踉跄跄地朝着更深的山林走去。

是栞！

她听到车声，回头看了一眼。车灯照亮了她的脸——苍白，麻木，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然后，她像是没看见我们一样，转身继续走。

“拦住她！”我猛踩油门，车子冲过去，一个急刹横在她面前。

我跳下车，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栞！跟我走！”

栞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放手，智树。这是我的选择。”

“我不管什么选择！”我低吼，“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美咲需要你！我……我也需要你！”

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冰冷：“需要我？需要我这个被无数男人摸遍、看光、差点就要被……的月女？智树，别自欺欺人了。我身上已经打上了村子的烙印，洗不掉了。我留下来，对大家都好。”

“不好！”我用力摇晃她，“一点都不好！美咲会哭一辈子！我也会后悔一辈子！栞，听我说，你没有！你没有被真正侵犯！你还是你！那些脏手碰过你又怎样？那些恶心的目光看过你又怎样？那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用一辈子去赎根本不存在的罪！”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栞怔怔地看着我，眼中那层冰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是……爷爷说……山神会……”

“去他妈的山神！”我打断她，“如果真有山神，就该劈死那些畜生，而不是惩罚受害者！栞，你看着我——”

我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我的眼睛：“你听好。你是上条栞。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那个会为了保护我和美咲跟大孩子打架的勇敢女孩。是那个在星空下偷偷牵我手的害羞女孩。你不是什么月女，不是村子的祭品，你只是栞！我的栞！”

泪水，终于从栞空洞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我的手背上。

“智树……我……我好脏……我觉得自己好脏……”她终于崩溃了，整个人瘫软下来，靠在我怀里，放声大哭，“他们摸我……哪里都摸……逼我看那些恶心的东西……逼我学……我好怕……我怕我真的会变成那样……我怕我最后会像百合子阿姨一样……呜呜……”

“不会的，不会的。”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泪水，心如刀绞，“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我们离开这里，永远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

“可是……美咲和萌香……”

“她们都在车上等你。”我松开她，看着她泪眼婆娑的脸，“我们都等你。栞，回来吧。回到我们身边。”

栞看着我，又看向车子的方向。透过车窗，能看到美咲和萌香焦急的脸。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走。”

我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我扶着她，走向车子。但就在我们快要走到车边时——

“在那里！找到他们了！！！”

一声怒吼从密林深处传来。紧接着，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拿着棍棒柴刀，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重藏，他脸上还带着我那一拳留下的淤青，眼神凶恶得像要吃人。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村里的长老，以及……被两个村民粗暴拖拽着的百合子。

百合子的状况比之前更糟了。她身上只裹着一块破布，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的淤青和伤痕，嘴角渗着血，眼神涣散，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显然，因为之前帮助我逃跑，她遭到了残酷的报复。

“栞！你这个叛徒！竟敢勾结外人逃跑！”重藏厉声喝道，“还有你，智树！我给了你机会，你竟敢背叛村子！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走！百合子这个贱货也是！竟敢帮外人，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一个村民举起棍子，狠狠砸在百合子的小腿上。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百合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百合子阿姨！！！”美咲在车里尖叫。

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百合子，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同病相怜的绝望。

村民们狞笑着围了上来，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贪婪的脸。他们将我们和车子隔开，彻底堵死了退路。

“栞，美咲，还有那个金头发的小妞，”重藏的目光扫过车里的女孩们，最后落在我身上，“今晚，你们谁也别想逃。我要让你们亲眼看着，背叛村子的下场！”

他指向地上的百合子：“先拿这个贱货开刀！把她衣服扒光，绑到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者的下场！”

几个村民淫笑着上前，开始撕扯百合子身上仅存的破布。百合子无力地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呜咽。

“住手！！！”我怒吼，想冲过去，但立刻被两个村民拦住，棍子狠狠砸在我的背上，我闷哼一声，差点跪倒。

“智树！”栞想扶我，也被推开。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们。

就在这时——

“爷爷。”

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她缓缓走上前，走到重藏面前，仰起脸，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艳丽而空洞的微笑，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爷爷，我错了。”她的声音甜腻而顺从，“我不该逃跑。我是月女，是村子的财产，我的一切都属于村子，属于您。”

重藏眯起眼睛，审视着她：“哦？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栞低下头，做出驯服的姿态，“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您……放过百合子阿姨。她只是被智树蛊惑了，她一直对村子很忠诚。”

“放过她？”重藏冷笑，“这个贱货敢帮外人，死不足惜！”

“那……用我来换她，可以吗？”栞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今晚，我愿意……侍奉全村的男人。无论多少人，无论多久，我都接受。只求您……放过百合子阿姨，还有……让智树他们离开。”

“栞！不要！！！”我嘶吼。

但栞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重藏，等待他的裁决。

重藏盯着栞看了很久，眼中闪烁着算计和贪婪的光。最终，他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得意：“好。既然你这么‘懂事’，我就给你这个机会。百合子可以不死，但活罪难逃。至于智树他们……”

他的目光转向我，充满恶意：“可以走。但必须留下点‘纪念’。打断一条腿，爬出凭夜村的地界，我就放过你们。”

“不行！”栞急道，“爷爷，您答应过……”

“我答应放过他们的命，没答应让他们完好无损地离开。”重藏冷冷道，“栞，别忘了，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栞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重藏这个老狐狸，根本不会信守承诺。即使我们按他说的做，最后也难逃一死。

必须拼死一搏。

我的目光扫过周围。村民们因为栞的“屈服”而放松了警惕，注意力大多集中在栞和重藏身上。百合子瘫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车子就在我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车门还开着。

机会只有一次。

我悄悄将手伸进裤袋，摸到了车钥匙。然后，我对栞使了个眼色。

栞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微微点头，然后忽然提高音量，用那种甜腻媚惑的声音说：“爷爷，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吗？就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着？”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身上那件破烂外套的扣子。这个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村民的注意力，男人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目光死死盯住她逐渐裸露的肌肤。

就是现在！

我猛地按下车钥匙上的遥控启动按钮——

“嘀嘀！”

越野车的车灯突然亮起，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喇叭长鸣！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车子。

“跑！！！”

我大吼一声，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挡在我面前的两个村民，朝着驾驶座冲去。栞也反应极快，她没有上车，而是转身扑向地上的百合子，拼命将她往车子的方向拖。

“拦住他们！！！”重藏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怒吼。

村民们挥舞着棍棒冲上来。我已经冲到了驾驶座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萌香在副驾驶尖叫：“前辈！栞姐和百合子阿姨！”

我从后视镜看到，栞正艰难地拖着奄奄一息的百合子往车后座挪，但速度太慢，几个村民已经追到了她们身后，伸手去抓。

没有时间了！

我一咬牙，猛打方向盘，同时踩下油门——

越野车像一头暴怒的公牛，朝着追向栞和百合子的那几个村民狠狠撞了过去！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两个村民被撞飞出去，惨叫着滚下山坡。另外几个吓得连连后退。

车子横在栞和追兵之间。我降下车窗大喊：“栞！快！把百合子弄上车！”

后座的车门被美咲从里面推开。栞用尽最后力气，将昏迷的百合子推进车里，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关门！坐稳！”

我猛踩油门，车子朝着人群最稀疏的一个方向猛冲。村民们试图阻拦，但面对咆哮的钢铁机器，他们本能地闪躲。

“撞死他们！别让他们跑了！”重藏歇斯底里地咆哮，甚至亲自冲上来，想用身体挡住去路。

我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深。车子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重藏冲去。

在最后一刻，老家伙还是怕了，狼狈地向旁边扑倒。车子擦着他的身体冲了过去，后视镜刮掉了他一块皮肉，鲜血飞溅。

“追！开车追！”身后传来重藏凄厉的怒吼。

我从后视镜看到，几辆破旧的农用车亮起了车灯，跟了上来。虽然速度不快，但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越野车的优势并不明显。

必须甩掉他们。

我全神贯注地驾驶，车子在狭窄的山路上飞驰，每一次转弯都几乎要冲出路基。后座的三个女孩（加上昏迷的百合子）紧紧抱在一起，脸色苍白。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车灯的光已经能照进我们的车里。

“前辈！他们追上来了！”萌香惊恐地回头。

“坐稳！”我盯着前方一个急弯，心中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急弯外面是陡峭的山崖，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而弯道内侧，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长满了灌木。

赌一把。

在车子即将冲入弯道的瞬间，我猛地关闭车灯，同时急打方向盘，车子没有按照道路转弯，而是冲向了内侧的斜坡！

“啊——！！！”

女孩们的惊叫声中，车子冲下斜坡，在灌木丛中颠簸、跳跃，像一匹失控的野马。我死死握住方向盘，凭着感觉控制方向，尽量让车子保持稳定。

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追兵的车子显然没料到我们会突然消失，在弯道处急刹，其中一辆甚至撞上了山壁。

我们暂时甩掉了他们。

但车子在斜坡上失控了。坡度越来越陡，速度越来越快，前方就是一片密林，撞上去必死无疑。

“抓紧！要撞了！”

我拼命踩刹车，打方向，但惯性太大，车子像一块巨石，朝着树林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车子冲出了斜坡，前方竟然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虽然颠簸，但相对平坦！

我趁机稳住方向，沿着河床一路向下。河床蜿蜒，但避开了主要的山路，也避开了追兵。

开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暂时安全后，我才重新打开车灯，将车子开回主路。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任何追兵的光亮。我们似乎真的甩掉他们了。

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百合子微弱的呻吟。过了好一会儿，萌香才颤声问：“前……前辈……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我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臂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我看向后视镜。美咲紧紧抱着栞，两人都在无声地流泪。栞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至少，她在这里，在我们身边。百合子躺在后座，昏迷不醒，腿上扭曲的角度显示骨折严重，必须尽快就医。

“栞，美咲，萌香，”我轻声说，“我们……逃出来了。”

真的逃出来了。

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村子，离开了那些吃人的人。

前方，山路蜿蜒向下，远处已经能看到平原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那里是外面的世界，是自由，是新生。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景色，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驶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时——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巨响，从我们身后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恐怖，连车子都跟着震动起来。

我们全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我们刚刚逃离的那片山区，凭夜村所在的方向，夜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照亮。紧接着，在连绵的、如同雷鸣般的巨响中，我们看到——整片山体，仿佛活过来一般，开始滑动、崩塌！

巨大的土石洪流像黑色的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吞没了沿途的一切。树木、岩石、还有……那些零星闪烁的、属于凭夜村的灯火，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被那恐怖的泥石流彻底吞噬、掩埋。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我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片我们生活过、痛苦过、挣扎过的土地，连同上面所有的罪恶和黑暗，被大自然的力量彻底抹去。

轰隆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渐渐平息。

尘埃落定后，月光下，原本凭夜村所在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狰狞的土石堆积场。没有灯火，没有声音，没有生命的气息。

一切，都结束了。

凭夜村，连同里面所有的村民，所有的罪恶，所有的痛苦回忆……都被永远埋葬在了地下。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美咲才颤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哥……哥哥……村子……没了？”

“……没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

“爷爷……那些人……”美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那眼泪里除了悲伤，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都没了。”栞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她低头看着昏迷的百合子，轻声道：“百合子阿姨……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也许……这就是天意。”

百合子在昏迷中皱了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但终究没有醒来。

萌香紧紧抱着美咲，小声啜泣。不知道是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还是为我们劫后余生的幸运。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掩埋的山谷，然后转过头，重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向前，驶出山区，驶入平原，驶向远方城市的灯火。

后视镜里，那片埋葬了一切的山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凭夜村的噩梦，真的结束了。

以一种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彻底结束了。

而我们，带着伤痕，带着泪水，也带着微弱的希望，驶向了未知的、却终于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百合子需要立刻送医。我们都需要治疗——身体的，还有心灵的。

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我们，自由了。

三个月后，城市近郊，一栋独栋住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宽敞的客厅，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和烤面包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属于家的温馨气息。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今天的早报。关于凭夜村的那场灾难，新闻热度已经渐渐消退，只剩下一些边角料还在讨论地质异常和罕见的暴雨可能是诱因。官方最终确认，全村一百二十七人，无一生还。搜救队在泥石流堆积层下发现了部分遗骸，但大多已无法辨认。

我将报纸合上，推到一边，不再去想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

厨房里传来轻快的哼歌声。萌香系着围裙，正在煎蛋，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跳跃。经过三个月的调养和心理疏导，她基本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只是偶尔在深夜惊醒时，还会需要我抱着她才能重新入睡。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美咲穿着宽松的睡衣走下来，黑长直发还有些凌乱，睡眼惺忪的样子像只慵懒的小猫。她的气色比刚逃出来时好了太多，脸颊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总是充满恐惧。虽然还是比同龄人安静内向，但至少，她开始笑了。

“哥哥，早安。”她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片烤面包小口吃着。

“早，美咲。”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又过了一会儿，栞也下来了。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深紫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眼底淡淡的黑眼圈，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三个月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艳丽和媚态，多了些真实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柔和。

“早。”她对我点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是昨晚又做噩梦了。这三个月，栞的睡眠一直不好，经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我和美咲轮流陪她，有时需要抱着她，轻声安抚很久，她才能重新入睡。

“早，栞。咖啡？”我起身去倒咖啡。

“嗯，谢谢。”她在美咲旁边坐下，接过我递来的咖啡，小口喝着，目光有些放空。

百合子恢复得最慢。她的腿伤很重，虽然及时送医接好了骨头，但需要长时间复健。更重要的是心理创伤——二十多年非人的“月女”生涯，早已将她的身心摧残得千疮百孔。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或者机械地重复一些简单的家务。她很少说话，眼神总是空洞的，只有在看到美咲和栞时，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母性的温柔。

我们五个人——我，萌香，美咲，栞，还有百合子——就这样住在了这栋远离市区、环境安静的房子里。我用这些年工作的积蓄付了首付，剩下的贷款慢慢还。萌香找了份插画师的兼职，在家工作。美咲在我的鼓励下，报名了成人教育课程，开始学习她一直想学的护理知识。栞暂时没有工作，她需要更多时间疗愈，但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厨艺也意外地不错。百合子……她只要能平静地生活，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我们像一群受伤的动物，互相舔舐伤口，在陌生的城市里小心翼翼地构建一个临时的、却无比珍贵的巢穴。

日子平静地流淌。白天，我们各有各的事情；晚上，我们聚在客厅，看电影，聊天，或者只是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没有人提起凭夜村，没有人提起那场灾难，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已经醒来的噩梦。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伤痕，不是时间就能轻易抹平的。尤其是栞和百合子，她们的身体虽然逃离了，但灵魂的一部分似乎还困在那个地狱里，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魇中反复受刑。

而我和萌香、美咲之间，关系也微妙而复杂。萌香对我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爱意，美咲对哥哥超越亲情的依恋和隐约的禁忌情感，还有栞……那个我从小守护、如今伤痕累累却依然让我心疼的青梅竹马。我们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有些东西在寂静中悄然滋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彼此，越来越紧，越来越难以忽视。

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是一个暴雨之夜。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天气预报说会有强雷暴，果然，入夜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我们像往常一样聚在客厅。萌香抱着平板电脑画图，美咲在看护理教材，栞在织一条围巾（她说想给每个人都织一条），百合子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摇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我则在整理一些工作文件。

突然——

“轰隆！！！”

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响，整栋房子都似乎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停电了。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片。

“呀——！”美咲惊叫一声，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前辈！”萌香也吓得扔下平板，下意识地朝我这边靠过来。

黑暗中，我能听到她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恐惧。雷雨夜，黑暗，封闭空间……这些元素勾起了她们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的东西——凭夜村那些黑暗的夜晚，那些诡异的声响，那些被囚禁的恐惧。

“别怕，只是停电了。”我立刻起身，摸索着找到放在茶几抽屉里的应急手电筒，打开。柔和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但窗外的雷声依旧震耳欲聋。

“我……我去看看电闸……”我话音刚落——

“不要！”栞忽然出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别……别走开……”

我转头看去。手电筒的光线下，栞的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紧抓着手中的毛线，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美咲也蜷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神惊恐。萌香已经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连角落里的百合子，也停止了摇晃，身体僵硬，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恐惧。

她们都在害怕。

不是怕打雷，不是怕黑。

是怕那些被雷雨和黑暗唤醒的、来自地狱的记忆。

我放下手电筒，走到客厅中央，张开手臂：“过来。”

萌香第一个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身体还在发抖。美咲犹豫了一下，也走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腰。栞看着我们，咬了咬嘴唇，最终也放下毛线，慢慢走过来，从侧面轻轻靠在我身上，手臂环住我的背。她的身体冰凉，颤抖得比萌香和美咲更厉害。

我搂着她们三个，像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投出我们紧紧相拥的影子。

“没事了，没事了。”我低声安抚，手掌轻轻拍着她们的背，“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雷很快就停了，电也会来的。我们很安全，这里是我们家，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我的声音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萌香的颤抖渐渐平息，美咲也放松了一些，但栞的身体依旧紧绷，冰凉。

窗外的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闪电将房间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次雷声炸响，我都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样下去不行。

“我们……上楼吧。”我轻声说，“去我房间。那里床大，我们一起等雨停。”

她们都没有反对。我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搂着萌香和美咲，栞紧紧跟在我身边，百合子也默默站起身，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像一支小小的、受惊的队伍，在昏暗的光线中走上楼梯，来到我的卧室。

我的卧室很大，床是两米乘两米二的，足够躺下好几个人。我让她们先上床，然后去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被子和枕头。

“百合子阿姨，你也上来吧。”我看着依旧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百合子，轻声邀请。

百合子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看了看床上的女孩们，又看了看我，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脱掉拖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蜷缩在最靠边的位置。

我关掉手电筒（为了省电），也上了床，躺在最中间。萌香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紧紧抱着我。美咲躺在我另一边，犹豫了一下，也轻轻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栞躺在我另一侧，背对着我，但她的身体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和冰凉的体温。

百合子躺在最外侧，背对着我们，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刺猬。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声、雷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声渐渐远去，雨势也小了一些，但电还没有来。房间里一片漆黑和寂静。

“哥哥……”美咲忽然小声开口，“我……我还是怕……”

“怕什么？”我侧过头，轻声问。

“怕……怕那些声音……怕黑……怕……又回到那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会的。”我搂紧她，“我们已经逃出来了，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可是……栞姐姐说……山神会……”美咲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栞之前那些关于“印记”和“诅咒”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美咲心里。

“没有山神。”我斩钉截铁地说，“就算有，该受惩罚的也是那些作恶的人，不是你们。你们是受害者，是无辜的。”

“可是……我觉得自己……不干净了……”美咲的眼泪流了出来，浸湿了我的睡衣，“那些人的手……他们的眼神……我……我洗澡的时候总觉得洗不干净……”

“我也是……”另一侧的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痛苦，“每天晚上……我都觉得那些手还在我身上……那些目光还在看着我……我……我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的身体……”

萌香虽然没说话，但她也紧紧抱着我，身体微微颤抖。显然，那晚在祭台上的经历，也给她留下了阴影。

就连最外侧的百合子，也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二十多年的凌辱，早已将她的身心彻底摧毁，这种恐惧和羞耻感，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我知道语言是苍白的，我知道那些创伤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

但至少，我可以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们还有彼此，还有我。

我轻轻挣脱萌香的怀抱，坐起身。在黑暗中，我摸索着，握住了美咲的手，又握住了栞的手，然后轻声对萌香和百合子说：“萌香，百合子阿姨，把手给我。”

萌香立刻把手伸过来。百合子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地把冰凉的手递到我手中。

我握着她们四个人的手，将我们的手叠放在一起，紧紧握住。

“听着，”我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坚定，“过去发生的事情，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脏的是那些施暴者，是那个罪恶的村子，不是你们。你们的身体是干净的，灵魂也是干净的。那些触碰，那些目光，那些伤害……它们无法定义你们是谁。”

我顿了顿，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或温热或冰凉的触感，继续说道：“你们是萌香，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你是美咲，温柔善良，是我的宝贝妹妹。你是栞，勇敢坚强，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你是百合子阿姨，承受了那么多苦难，却依然在最后关头帮助了我们，你比任何人都值得尊重和新生。”

“从今天起，我们要一起，把那些肮脏的记忆覆盖掉，洗干净。”我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用新的记忆，好的记忆，温暖的记忆。用这个家，用彼此的陪伴，用未来的每一天。”

黑暗中，我听到美咲压抑的哭声，听到栞轻微的抽泣，感觉到萌香更紧的拥抱，还有百合子那只冰凉的手，似乎微微回握了一下。

“哥哥……”美咲哭着说，“我……我想忘掉……我想变回以前的我……”

“我也想……”栞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是……好难……真的好难……”

“我知道很难。”我松开手，重新躺下，张开手臂，“所以，我们慢慢来。今晚，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什么都不要想，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感受安全，感受温暖。”

萌香立刻重新贴上来。美咲也靠进我怀里。栞依旧背对着我，但她的身体向后靠了靠，紧贴着我的侧身。百合子也稍微放松了蜷缩的姿势。

我们五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床上，在黑暗和渐渐平息的雨声中，紧紧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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