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蹲在岩石后，全身冰冷，不是因为河水的寒意，而是因为心中升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和愤怒。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塌方不是意外。

金泰克不是恩人。

所谓的“救援”和“撤离路线”，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将他们分割、捕获或消灭的陷阱！

黄健耀没有死，但他落入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成为那个“长老”的“研究材料”！

而他们“奇遇团”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被盯上的“猎物”！

蓝梓潼他们以为的安全撤离路线，很可能也是导向另一个陷阱！

阳狮和小铭在外面，也可能有危险！

而他自己……“灰犬”已经在森林里布网搜捕他了！

巨大的信息量和残酷的真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海，让他一阵眩晕。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他想冲出去，救下黄健耀，杀光那些士兵！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对方六人，全副武装，训练有素。自己孤身一人，体力消耗大半，身上带伤，没有武器（短刀在之前爬行时遗失了）。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救不了人。

他必须活着！活着把真相带出去！活着找到其他伙伴！活着……想办法救出黄健耀！

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林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士兵们向上游去了。那里很可能有出口，或者一个转运点，通向所谓的“白塔”和“长老”所在。跟上去？太危险，容易被发现。

下游呢？下游可能通向城外，或者更复杂的地下网络。但那里也可能是未知的危险。

他想起士兵的交谈——“城外森林里早就有‘灰犬’盯着了”。

森林……他童年时曾在森林边缘流浪过一段时间，对那里相对熟悉。而且森林地形复杂，便于隐藏，或许能甩掉追踪。

必须先离开这个地下世界，回到地面，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想办法找到阳狮和梓潼他们，或者至少，留下只有他们能懂的警示标记。

他最后望了一眼黄健耀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深切的痛苦和决绝。

“健耀……坚持住。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无声的誓言在心底烙下。林虎不再犹豫，转身，沿着河岸，朝着下游的黑暗，快速而无声地奔去。

他不再刻意掩饰行踪，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前进。地下暗河蜿蜒曲折，岔道众多，他凭着直觉和对气流的判断，选择那些空气更加新鲜、有风流动的通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并且传来了哗啦啦的、比暗河更加响亮的流水声！

他加快脚步，冲出最后一个岩洞拐角，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水流湍急的地下河出口处。河水从这里倾泻而下，形成一道不大的瀑布，注入下方一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被森林环绕的湖泊中。夜空繁星点点，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和林梢。

他出来了！在卡萨罗城外的森林里！

但还没来得及庆幸，他超常的耳朵就捕捉到了远处森林中，一些不和谐的声响——刻意放轻却依旧密集的脚步声、压低了的犬类喘息声、还有金属物品偶尔碰撞的轻响。并且，这些声音正在以松散的包围态势，朝着湖泊这个方向缓缓收拢！

“灰犬”！

他们果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而且这么快就追踪到了附近！

林虎的心脏再次收紧。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下方的湖泊！冰冷的湖水再次包裹了他，他潜在水下，朝着湖泊对岸茂密的水生植物和芦苇丛奋力游去。

在他原先站立的地方，仅仅几十秒后，几个穿着灰绿色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牵着某种体型瘦长、目光凶戾的追踪犬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瀑布上方。他们警惕地扫视着湖泊和周围森林，追踪犬对着湖水方向低低地吠叫着。

“目标可能下水了。”

“封锁湖区所有上岸点。”

“通知其他小组，收缩包围圈。他跑不了。”

狩猎，在月光下的森林中，正式开始。

而猎物，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然后……复仇。

………………

【视角:黄健耀】

意识并非从黑暗的深渊中“浮起”，更像是在一片浓稠、冰冷、缓慢流动的沥青里，艰难地“挣动”。

最初的感知是寒冷。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冷。不是外界环境的那种低温，而是从身体内部，从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髓、每一条神经末梢渗透出来的、源于生命力被某种外力强行抑制后产生的“内在冰冷”。

紧接着，是某种黏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

身下是坚硬、平滑、毫无温度的平面，似乎是金属，但比寻常金属更加冰凉，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持续不断的、类似魔法能量运转时的震颤。这震颤非常细微，却无孔不入，透过皮肤、肌肉，一直传导到骨骼深处，带来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形之物窥探和抚摸的恶心感。

然后，是声音。

不再是地下通道里那种沉闷的回响或追兵的嘈杂。而是一种更加规律、更加“洁净”的、属于精密机械和魔法仪器运转时发出的混合音效：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能量核心在稳定输出；高频的、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滋滋”声，像是扫描或分析魔法阵在运作；液体通过透明管道的、轻微而持续的流动声；还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哒哒声，以及压低了、却依然透出某种职业性冷漠的交谈声。

“生命体征稳定，沉眠Ⅲ型代谢进度87%，预计完全清醒时间……23分钟。”

“神经反射测试，初级回路有微弱反应，高级皮层活动依然抑制。”

“物理损伤扫描完成。左侧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伴移位，左锁骨中段骨折，左臂桡神经、尺神经严重挫伤，局部血管破裂已临时凝血。体表多处擦伤和轻微撕裂。失血量约800毫升，已补充代血浆450毫升。”

“基础生理数据录入：身高151.2厘米，体重41.8公斤，体脂率11.3%，骨骼密度高于同龄平均值17%，肌肉纤维密度和排列显示长期高强度训练痕迹……神经系统基础活性评级：A-。很有意思的数据，长老会喜欢的。”

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男女都有，语调平板，像是在讨论一件物品的参数，而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黄健耀的意识在这些声音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从“沉眠Ⅲ型”的药力泥沼中挣扎出来。痛觉率先回归——左肩处传来钝重而绵长的剧痛，虽然不像刚受伤时那般尖锐撕裂，却更加深入和顽固，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不断穿刺骨髓。身体其他部位的擦伤也开始苏醒，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想动，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体的指挥权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自己。肌肉松弛得可怕，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眼皮沉重如山，只能勉强撑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模糊的、经过多层折射和过滤的、偏冷白色的光线涌入视野。

他躺在一个宽阔的、充满未来感和冰冷科技感的房间里。天花板很高，是某种乳白色的发光材质，散发出均匀而柔和却毫无暖意的光芒。四周的墙壁是淡灰色的金属板，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房间里各种奇形怪状、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和魔法符文光芒的仪器设备。

而他，正躺在这个房间中央，一张特殊的手术台上。

这张手术台并非普通的床铺，而是一个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微微隆起的白色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某种柔韧而富有弹性的、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此刻正贴合着他的身体轮廓，散发出恒定而微弱的体温（模拟？），试图抵消那从平台深处透出的、源源不绝的寒意。他的身体被摆成一个标准的“大”字形，手腕、脚踝、腰部、甚至颈部，都被一种看似柔软透明、实则坚韧无比的弹性束带牢牢固定，嵌入平台表面的凹槽中，无法挣脱。

更令他心悸的是，有数根粗细不一、材质不明的透明软管，如同冰冷的蛇，从平台边缘延伸出来，末端连接着尖锐的探针或无创贴片，刺入或贴附在他身体的关键部位——颈侧动脉、手臂静脉、胸口心脏上方、腹部、甚至太阳穴附近。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或许是维持生命的）液体、冰凉的（可能是药剂或检测介质）流体，以及某种微弱的、酥麻的（显然是魔法或生物电信号）能量，通过这些管道，与他的身体进行着不受他控制的交换。

他看到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大约五六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他们都戴着同样款式的、遮住口鼻的白色无菌口罩和防护眼镜，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专注、冷静、漠然，如同屠夫在审视待处理的肉块，或者工匠在检查待加工的材料。他们在周围的仪器台前忙碌着，手指在光屏或实体按键上飞快操作，偶尔低声交流着那些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这里……就是金泰克口中的“白塔”？“预处理室”？

不，黄健耀本能地感觉到，这里绝不仅仅是“预处理”那么简单。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了高强度消毒水、奇异草药、魔法溶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物组织被长久保存而产生的、甜腻而腐朽的复杂气味，都昭示着这里进行着远比治疗更加深入、也更加黑暗的活动。

恐惧，冰冷而粘稠的恐惧，开始沿着脊椎缓慢爬升，试图扼住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金泰克在废墟边冷酷的指令，想起了士兵们麻木的回应，想起了“长老”、“材料”、“完整性”、“活性”这些冰冷的词汇。

自己……真的成了“材料”？

就在这时，房间一侧光滑的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扇门户。

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但款式更加精致、质地也更高级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来人身材高瘦，背微微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同样戴着口罩和防护镜，但那双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睛——浑浊、锐利、充满了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混合了狂热探究与绝对冷漠的奇异光芒——让黄健耀的心脏猛地一缩。

即使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那个“葛洪长老”。

葛洪走到手术台边，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查看仪器数据，而是微微俯身，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从黄健耀的头顶开始，缓缓向下移动，扫过他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颊、被固定住的脖颈、缠着临时绷带却依然能看出畸形肿胀的左肩、赤裸的胸膛（衣物显然在昏迷时已被除去）、平坦的腹部、修长但此刻无力摊开的双腿，一直到被固定住的、沾着泥污的脚踝。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审视和评估，仿佛黄健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等待雕琢的璞玉，或者一幅需要解析的复杂电路图。

“嗯……”葛洪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鼻音，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显得有些沉闷，“基础素质确实不错。骨骼清奇，肌肉匀称，神经反射残留活跃……比档案上评估的还要好一些。”他伸出戴着薄如蝉翼的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按在黄健耀的左肩伤口附近，指尖微微用力。

剧痛再次袭来！黄健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痛觉敏感度也很高，神经传导效率良好。”葛洪仿佛在做着记录，语气平淡，“金泰克这次挑的‘材料’，品质上乘。”

他直起身，看向旁边一位似乎是负责人的白大褂：“‘沉眠Ⅲ型’的代谢抑制解除到哪一步了？我需要他保持一定的基础感知和神经活性，但高级意识和反抗能力必须完全压制。”

“长老，已经按照您的指示，调整了代谢促进剂的输入比例。预计十五分钟后，目标将恢复基础触觉、痛觉、听觉和部分模糊视觉，但运动神经和思维中枢依然处于深度抑制状态。”负责人恭敬地回答。

“很好。”葛洪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黄健耀毛骨悚然的事情。

他微微弯下腰，将戴着口罩的脸，凑到了黄健耀的耳边。距离近到黄健耀能闻到他呼吸中带着的一丝淡淡的、苦杏仁般的药味，能感觉到他口中呼出的、温热却令人作呕的气息喷在自己的耳廓上。

然后，一个低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在安慰孩童般的语调，在黄健耀耳边轻轻响起：

“孩子，别怕。很快，就感觉不到痛苦了。你的身体，你的神经，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将为伟大的‘认知进化’事业，贡献出最纯粹、最宝贵的价值。你会成为永恒‘知识’的一部分，这比庸碌地活着，要有意义得多。”

“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的。你的伙伴们……很快也会来陪你。那个叫蓝梓潼的小家伙，他哥哥留下的‘遗产’还在我这里，他们兄弟很快就会团聚。还有那个小兽人，他的感知系统非常独特……哦，对了，还有那个力气很大的孩子，和他的小跟班……你们‘奇遇团’，整整齐齐，多好。”

声音轻柔，内容却如同恶魔的低语，瞬间将黄健耀残存的希望和侥幸，彻底碾碎成粉末！

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不仅抓住了自己，还在追捕林虎，甚至将梓潼、阳狮、小铭都列为了目标！他们连哥哥的事都知道！

无边的寒意和绝望，比身下的金属平台更加冰冷，瞬间淹没了他。愤怒、恐惧、不甘、还有对伙伴们深深的担忧，如同无数毒蛇，啃噬着他逐渐清醒的意识。

他想嘶吼，想挣扎，想质问，想反抗！但“沉眠Ⅲ型”残留的药力和身体上的束缚，让他连转动眼球都显得费力，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些微弱而破碎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葛洪似乎很满意他这种“反应”，直起身，对旁边的白大褂们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权威性的淡漠：

“开始吧。‘全系统解析与无损采集’程序。优先顺序：神经系统样本、肌肉骨骼连接点、内分泌腺体、内脏器官。注意保持各组织离开活体后的‘初始活性’，采集完成后立刻送入对应培养液和稳定法阵。这是难得的‘A级武术型原生材料’，不容有失。”

“是！长老！”

随着葛洪一声令下，房间内的气氛陡然变得“专业”而“高效”起来。白大褂们停止了之前的分散作业，迅速聚集到手术台周围各自的位置，如同训练有素的流水线工人。

黄健耀感觉到固定自己的束带被调整得更加紧密，几乎嵌进皮肉。身下的平台开始发出更加明显的嗡鸣，表面那层凝胶物质微微发热，似乎在进一步放松他的肌肉和抑制痛觉以外的神经信号。

一名女性白大褂推着一个带有复杂机械臂和多种精细工具的移动台来到他头部附近。另一名男性白大褂则开始操作侧面一台发出淡蓝色光芒的立体投影仪器，很快，一个与黄健耀身体等比例、内部闪烁着无数光点和线条的、极其详尽的人体三维解剖图，悬浮在了手术台上方。

“首先，移除外部遮蔽物，进行体表清洁和消毒，建立更稳定的生命维持与监控连接。”葛洪站在稍远一点的指挥台前，目光冷静地注视着整个过程。

两名助手上前，开始处理黄健耀身上残留的、早已破碎不堪的衣物。

他们先是用锋利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缠在左肩处的临时绷带。绷带被血和药膏浸透，粘连在皮肤上，撕开时带来一阵刺痛。左肩狰狞的肿胀和青紫完全暴露在冷光下，皮肤表面还有多处擦伤和淤血。

接着，他们处理下半身。黄健耀之前穿着的深色便裤在废墟中早已磨损破裂，沾满泥污和血迹。剪刀沿着裤缝熟练地剪开，将残破的布料如同剥开水果皮一般，从两侧褪下。同样沾满污渍、破了几个洞的底裤也被同样处理。

当最后的遮蔽物被移除，少年完全赤裸的身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冰冷的光线下、众多漠然的目光中，以及那些精密的仪器探头之下。

这是一具正处于青春发育初期、因为长期习武而显得匀称修长、肌肉线条流畅清晰的身体。皮肤因为失血和低温显得有些苍白，但依旧能看出健康的底色。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腹部平坦，腰肢纤细但隐含力量。双腿笔直，膝盖和脚踝的骨节分明。

然而，此刻这具充满生命力和年轻美的身体，却以一种屈辱的、完全失去防御能力的姿态，被固定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等待着未知而可怕的命运。耻感、羞愤、以及更深层的、对于身体完整性和尊严被彻底剥夺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黄健耀逐渐清晰的意识。他拼命想蜷缩，想遮挡，但束带无情地限制了一切。

尤其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和冰冷的，是双脚传来的、被多人目光注视的感觉。

因为长期的训练和赤足习武的习惯，黄健耀的脚与寻常养尊处优的少年不同。脚型修长匀称，足弓较高，脚背的皮肤因为经常受力而显得稍微粗糙一些，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脚趾整齐，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但因为之前的逃亡和挣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黑灰色的泥垢。脚底有着长期磨练形成的、薄薄的一层茧子，尤其是在前脚掌和脚跟部位。

此刻，这双曾经支撑他奔跑、跳跃、施展武术的脚，正被两名助手分别握住脚踝，以一种便于观察和操作的姿势，微微抬起并固定住。冰冷的空气直接接触脚底和脚背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他能感觉到助手戴着手套的手指，在他脚踝、脚背、甚至脚底轻轻按压、测量，同时低声报告着数据：

“足部尺寸：左脚长23.1厘米，右脚长23.0厘米。足弓指数：高足弓。足底压力分布特征：前掌和脚跟承重明显，符合长期武术训练特征。皮肤表层微生物群落取样完成。”

“脚趾关节活动度良好，韧带弹性优异。跟腱长度与强度测量中……”

更加令人难堪的是，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紧张、逃亡、被掩埋，以及此刻极度的恐惧和冰冷的环境，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脚趾有些蜷缩，脚心渗出些许冰冷的汗水。在这洁净到变态的环境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青少年运动后的、混合着皮革、尘土和汗液自然发酵后的、绝称不上好闻的、略带酸咸的气息，从他微微潮湿的脚底和趾缝间隐约散发出来。

这气息极其淡薄，普通人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这群感官被高度“专业化”训练过的实验人员面前，似乎被放大了。

一名正在测量他右脚尺寸的、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医师，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隔着防护镜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只被自己握在手中的、修长有力、带着训练痕迹和些许自然体味的脚上，多停留了几秒钟。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不是厌恶，反而更像是一种……混合了专业性的欣赏、某种收集癖般的兴趣，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被“物化”的完美“部件”的喜爱？

他下意识地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黄健耀的右脚脚背，感受着那皮肤下清晰的骨骼轮廓和肌腱的弹性，然后才仿佛意识到什么，迅速移开目光，继续用平板的声音报告数据。

但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意识逐渐清晰的黄健耀的感知，也没能逃过站在指挥台前、观察着一切的葛洪的眼睛。

葛洪的嘴角，在口罩下，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体表清洁和消毒程序开始了。助手们用浸泡了强力消毒液和魔法清洁剂的温热软布，仔细擦拭黄健耀的全身。消毒液接触伤口带来更加尖锐的刺痛，而擦拭过敏感私密部位和脚底时，那种被彻底侵犯和摆布的屈辱感，几乎让黄健耀想要尖叫。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清洁过后，更多的、更加复杂的监控和维持生命的管线被连接上来。胸口贴上了更多感应贴片，太阳穴附近被戴上一个带有细密探针的金属环，手臂和腿部的主要血管被插入了更粗的留置针。一种冰凉的、带着轻微麻痹感的透明凝胶被涂抹在他的全身，包括头发、面部、以及每一个私密的角落和皱褶。据说这是一种“魔法耦合介质”，能增强后续扫描和能量探测的精度。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毫无人性可言。黄健耀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正在被进行拍卖前的最后清洁和鉴定。

准备工作就绪。葛洪走到手术台头部的位置，低头看着黄健耀那双因为恐惧、愤怒和无力而微微睁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少年眼中的倔强、清醒的仇恨和深切的绝望，似乎取悦了他。

“意识恢复得不错。”葛洪评论道，语气依旧平淡，“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切，却又无力改变分毫……这种状态下采集的数据，神经反应的‘真实度’和‘应激性’会更高。很不错。”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么，让我们开始真正的‘探索’吧。第一项：外周神经与运动肌连接点微创取样。从左上肢开始，顺便处理一下那处骨折，采集断端骨组织和周围神经丛样本。”

手持精细振动骨锯和神经探针的机械臂，在医师的操控下，闪烁着寒光，缓缓朝着黄健耀那已经肿胀变形的左肩靠近……

八、无声的凌迟：从部件到“食材”

时间，在“白塔”地下三层的这间高度洁净、却弥漫着无形血腥与绝望的“解析室”里，失去了人类情感意义上的刻度。它被精确地分割成一道道程序、一次次采样、一串串数据流。

对于黄健耀而言，时间变成了永恒的痛苦与清醒的噩梦。

葛洪口中的“微创取样”，绝非字面意义上的温和。那是一种在高度魔法监控和生命维持技术保障下，进行的、极致精细却也极致残酷的活体解剖与组织采集。

机械臂的骨锯发出高频低鸣，精准地避开主要血管（至少暂时避开），切入黄健耀左肩的血肉，触及下方粉碎的骨骼。即使有强效的局部镇痛魔法和肌肉松弛剂，那种骨骼被切割、研磨、分离的震动感和深层次的、来自骨髓的剧痛，依然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着他的神经。他能“听”到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机械臂尖端采集器吸取骨屑和骨髓样本时带来的、诡异的抽吸感。

神经探针则更加可怕。它们像最敏锐的毒蛇，寻找到臂丛神经的主要分支，刺入神经束外膜，释放微弱的生物电刺激，同时采集神经纤维在刺激下产生的电信号和化学递质变化。每一次刺激，都让黄健耀的手臂乃至半边身体产生不受控制的、触电般的剧烈抽搐，伴随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剧痛、麻木和奇异酸胀的复杂感受。他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连一声像样的痛呼都无法发出，只有喉咙深处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和因极致痛苦而失控涌出的泪水，证明着他尚未麻木的意识。

左臂的“处理”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期间，不断有各种样本被取出，放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盛放着不同颜色培养液或稳定剂的透明容器中。容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记录着采集部位、时间、样本类型和初步分析代码。

黄健耀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不仅仅是泪水，更是因为失血、药物和持续不断的剧痛冲击导致的生理性衰竭。但他那被药物和意志强行维持的、最后一线清醒的意识，却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被迫记录下这地狱般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能看到那些白大褂们专注而漠然的眼神，能听到他们冷静到冷酷的数据交流，能感觉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正在被一丝一丝、一块一块地剥离、封装、贴上标签，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正在被拆解研究精妙部件的机器。

左臂的“深度采样”暂告一段落，伤口被临时用一种散发着寒气的半透明生物凝胶覆盖、止血、并连接上维持局部细胞活性的微循环管道。紧接着，注意力转移到了躯干。

“开始胸腔与腹腔器官的无创扫描与活体穿刺取样。注意心率、血压和代谢指标变化。”葛洪的声音如同法官宣判。

更加复杂的扫描光束笼罩了黄健耀的胸腹部。他能感觉到内脏被无形的能量穿透、分析带来的轻微不适和莫名的恐慌。然后，是细长的、中空的魔法穿刺针，在立体投影的精确引导下，避开肋骨和主要血管，依次刺入他的胸膛和腹部。

左胸，心脏上方。穿刺针的目标是心肌组织和冠状动脉分支末梢。当针尖刺入心肌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脏被直接触碰的、濒死般的剧烈痉挛感和窒息感猛地攫住了黄健耀！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然弓起（尽管被束带限制），双眼瞬间睁到最大，瞳孔扩散，无法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脏那疯狂擂动、仿佛要炸开的恐惧和剧痛！

“心脏反应强烈，肾上腺素水平飙升！维持稳定！”

“采集到心肌组织样本三份，冠状动脉内皮细胞样本两份。质量良好。”

“继续，肺部。”

穿刺针移向左肺叶。刺入的瞬间，剧烈的咳嗽反射被强行抑制，取而代之的是肺部被异物侵入的、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想要呕吐却无物可吐的恶心感。他能“感觉”到针尖在肺组织内微微移动，吸取着肺泡细胞和间质液样本。

然后是腹腔。肝脏、肾脏、胃壁、小肠绒毛、胰腺、脾脏……一个接一个的重要器官，都未能幸免。穿刺针每一次刺入，都带来定位精准却深入骨髓的剧痛，以及器官功能被短暂干扰的、难以言喻的生理性不适。冰冷的样本被不断取出，他的生命力似乎也随着这些样本在一点点流逝。

黄健耀的意识在剧痛和生理衰竭的浪潮中浮沉。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噩梦，身体的感知变得破碎而怪异。仿佛灵魂正在一点点从这具被肆意侵犯的躯壳中剥离，飘浮在空中，冷冷地俯瞰着下方手术台上那具年轻的、正在被“解析”的肉体。

但这还不够。

“中枢神经系统核心样本采集准备。”葛洪的命令将黄健耀的意识再次拉回地狱，“进行开颅术前最后一次全脑扫描和神经功能定位。准备‘意识剥离与保存’程序。”

什么？！

开颅？！意识剥离？！

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黄健耀残存的意识也爆发出了最后的、极致的恐惧和反抗！不！不能！大脑！那是“自我”最后的堡垒！是记忆、是情感、是存在意义的根源！

他拼尽全力，试图挣扎，试图嘶喊！束带深深勒进皮肉，手腕和脚踝传来摩擦的剧痛，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啊……”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哑吼声！

然而，这一切反抗在精密的束缚和药物面前，微弱得可怜。

“目标出现强烈神经抗拒反应。镇静剂补充，剂量增加15%。”

“运动神经抑制法阵功率提升。”

“准备开颅器械。”

冰冷的液体再次注入血管，更强烈的麻痹感和昏沉感席卷而来，身体的颤抖渐渐无力平息。但意识，那最后的核心意识，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某种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的执念，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被迫的清醒。

他看到，闪烁着寒光的、形状特异的高速骨钻和激光切割器，被机械臂操控着，缓缓移向自己的头顶。他能感觉到头皮被消毒、被划开定位线、被注射局部麻药（虽然对开颅本身的恐惧远超麻药能缓解的范围）……

不……不要……

哥哥……梓潼……林虎……阳狮……小铭……

师父……父亲……母亲……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在即将被侵犯的最后圣地里疯狂闪回、冲撞、然后……陷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高速骨钻启动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成为了他“自我”意识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黄健耀那被“意识剥离与保存”程序特殊处理过的、残存的、被剥离了高级思维和情感功能的“基础感知模块”而言，变成了一系列破碎的、失去意义关联的感官片段：

——头骨被切开、移走的、沉闷而遥远的震动感。

——大脑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难以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某种极其精密的、冰凉的能量触须，轻柔地（相对而言）探入脑组织深处，进行着最后的、全面的数据读取和结构扫描。

——然后，是“剥离”。仿佛灵魂被从最深处连根拔起，无数记忆、情感、人格的丝线被一条条切断、抽离、封装……自我，在无声无息中，彻底崩解、消散。

小说相关章节：血裔之痕（当冒险团遇上食人部落2）－by一知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