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峰未被攻破，西南两城外虎视眈眈的蛮族军队终于在数日后之撤去。

这场激烈而短暂的交锋最终没有引发太大的余波，花之国内繁华的街道上依然车马流动，欢声如潮。人们不知道，死亡和战争曾一度离她们如此之近。

那些奋力抵抗，幸存下来的女战士均被授予了极高的荣誉，冯婉珍战功显赫，被调任至皇城，而岚，她新晋圣女的身份要在之后四年一度的圣树祭典中才会被天下人所熟知……

一切归于安宁。

入夏，一场暴雨将缭绕在鼻子底下的血腥和恶臭彻底消弭。岚的肚子也随着气温的升高渐渐隆鼓起来，就像初来峰中时那样。

众人不禁窃窃私语，却只当她是又一次怀上了圣胎。

此般情形同样出乎岚的意料。她原以为那植入体内的圣脉根须已彻底断绝了腹内命脉，未想机缘巧合之下却挽回了一线生机。

究其原因，还要从那神奇的根须说起。此物截自圣脉，性本通灵，能在宿主危难之际自发从花径中蔓延出一层特殊的铠甲。那日她成就花位后不久便遭受了巴图的雷霆一斧，根须虽及时开甲护主，奈何彼时相融尚浅，加之受此巨震，竟隐隐从宫颈深处松动。而岚本就将元精花守修至圆满，只要有了这一丝缝隙，便可将源源不断的生育之力输给宫内胎儿。

教皇听闻消息后再一次寻到了晏。

前代圣女虽然垂垂老矣，但挺拔的身姿仍不减当年风骨。

她自然明白教皇为何来寻她，直白道「我不甚清楚，既然圣脉之力都杀不死，可见它命不该绝。」

「你忘了，当初最想灭去它的可是你！」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岚儿花位既成，她肚中孩子是男也好，属女也罢，我已不再关心，从今往后，她将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圣女。」

教皇一甩袖道「哼，我总有不祥的预感，这该死的未死，只怕会和圣脉之力相融相并，到时候降生下来，也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将来之事未来，却已冥冥注定，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以你的本事，加之偌大的教会，还怕一个肚子里的婴儿？」

教皇只好悻悻走了。

到了秋天，晏也离开在即。她卸去了圣女之位，已无御茎之力，按照传统虽可以待在峰中颐养天年，可她并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等你肚中男孩降生，就由我一并带下峰去。」晏说道。

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自己当下身承花位，男娃自然不可带在身边，若托予母亲德皇照料亦会招来各方流言，只好送去山下由她人另加抚养，如此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深秋的某日，岚心中预感临盆在即，便提早一天住进高台三层中的秘所。

晏候在一旁，铺好了被褥，准备好了热水，在傍晚时分亲自剪去连在母体上的那根脐带，一个漂亮的男婴顺利降生。

「他很漂亮。」

晏抱着看了一眼，果然不管男孩女孩，在它们小时候总是充满了无邪。

「快让我看看！」岚满头大汗，也不顾产后虚弱，迫不及待地将孩子接进怀里，只因等天一亮，便再也见不到。

「我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晏的话中意味深长。

岚明白这是圣脉的气息，她没想到，孩子竟在长大的过程中吸取了那截根须的精华，只是不知这对他而言是福是祸。她来不及想太多，将胸衣解开,饱满的乳房凑近婴儿的嘴唇，稚嫩的小腮帮子开始拼命鼓动。

晏郑重道「天一亮，我就将他送走，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岚白袍半解，母性的光辉洋溢在空气中，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只喃喃道「我前些天御茎览遍全城，发现学院中有几位巡林老妇为人尚可，想来托她们抚养较为合适，且就在峰底，我好随时御茎观察，若是送去别的地方，我不放心……」

晏明白她如此安排，到底是怕教皇前来加害。

「好，我与你母亲业已联系，到时候自会接应。」

岚一夜未睡，将孩子看了又看，心中万分不舍。黎明前，她取下怀中凰佩，一掌击成两半，取其中一半纳进孩子襁褓。

晏守在一旁片语未发，只默默在自己袖子上纹好了一朵桂花。

「你不给他取个名字吗，他虽是男娃，到底也算你们皇室的血脉，按理有个单名。」

岚泪水涟涟，如何有心思取名。

晏道「这孩儿也是可怜，生来一无所有，既不见父，马上又将看不到亲娘，是为空空，便取一空字了得。」

天欲亮，晏振衣而出，提篮出峰，于山底同德皇接应。一番叮嘱准备后，又将襁褓放置巡林路上，待事成，乃将白袍一拂，了无踪迹。

圣峰的岁月平静如湖。

韩玉梅常常感慨，当初与自己同居一室的姐妹竟在短短四年里成就了花位，自此再不能与她日常做伴。幸而小凛还常过来玩耍，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娃儿为她带来了为数不多的欢乐。

「小家伙，你怎么不寻你娘玩去？」

「我娘不是在闭眼打坐，就是望着外头想事情呢。」说起母亲，小凛的眼中总露出难以掩饰的崇拜。

「那你今天想和我玩什么？」

「我想和梅姨一样，去高台，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小凛扑闪着湛蓝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瞎闹，那高台你如何去得，你娘知道了，非又凶你不可！」

「你教我嘛，我想以后和娘一样，做天下最厉害的圣女。」说完她原地转了一圈，把袍身旋起来，这一旋脚下不稳，差些还摔了一跤。

韩玉梅捂嘴笑起来，将她抱起，一手探进裙底捏了捏那尖尖的小屁股，半打趣道「你呀，等再长大些，去了学院，好好成为一名优秀的淑女，到时候才能有机会侍奉圣树呢，你娘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学院，好呀，到时候你和我娘能一块儿陪去吗？」

…………

往日的点滴浮现心头，韩玉梅收回思绪，一转眼又是四年过去，峰中长大的女娃儿如今也到了要离开的年纪。

「梅姨，我要走了，娘说过，只有长大通过了学院的圣树试炼，我才有资格住回到这里来。」小凛站在白玉门外，眼泪已是难止。

韩玉梅不舍道「你娘呢，她如何不来送你？」

「娘昨晚帮我理了包袱，一早便不知去了哪儿……」女娃儿眼眸低垂，晶莹的泪花汇聚在下巴，落进项间挂着的玉佩上。

「你娘怕是见不得离别……逢年过节，你可要记得回来看看。」玉梅正了正她的领口，最后依依目送她离去。

岚立在远处的高台，那件亲手改制的小白袍宛如一朵倒悬的百合花，此时正蜿蜿蜒蜒地往山下飘去。她长叹一声，心中百味陈杂。

自从成为了圣脉的守护者，圣脉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每天，滚滚欲潮在她脚下发放，见证着万千淑女盛开繁衍的花朵，一切没有故事，只有单调的延续。这便是花之国生生不息的秘密，有那么一瞬，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母亲。

「哎，守护女人的圣树吶，它何尝不也是锁住了女人……」

「凭这花儿生得艳，偏得无人走进瞧……」

这些刻在记忆中的碎语，也不知到底来自历史中的哪些圣女。

岚靠近栏杆，园林中的花儿开了又谢，轮回在春秋之中。她握紧掌心，钝去的狼牙带来轻微的刺痛，将这些记忆刻进永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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