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糟糕，颱風過境帶來的外圍環流持續沖刷海岸，垃圾、砂石、植物與生物全都被風雨攪在一起，雨鞋踩進濕黏的沙地時輕易不能動彈。十月仍有夏天餘熱，此刻溫度卻都被雨水帶走，漢吉．佐耶雙手上被雨水浸濕的粗布手套讓她逐漸失去指尖知覺。她與其他救援人員將癱在沙灘上的幾隻條紋原海豚做安置處理，通報的熱心民眾正待在一旁協助，漢吉看了眼民眾的裝束，推論對方大概是想趁颱風過境來撿拾漂流木的投機客，她指揮民眾拿著手電筒幫忙照明，沒拆穿對方暴雨之夜在海岸散步的企圖。漢吉與幾位同仁將海豚合力搬運到運輸車上，還有生命跡象的條紋原海豚有兩隻，其他被發現的兩隻條紋原海豚已經斷氣。莫布利特．班納在漢吉旁邊與她一起查看斷氣的海豚屍體，她蹲下用手電筒察看海豚的傷勢，這隻海豚體型較小，看起來像未成年，一條粗綠的尼龍繩索緊緊套著牠的下顎，阻止了牠嘴巴的開關，「繩索附近有癒合的皮膚。看來有一段時間了。」莫布利特很快發覺異樣，「......不是被勒死，就是餓死......」漢吉回應。她的眼鏡鏡片上沾滿雨水，皺著眉頭，她撫摸了下那條死死纏繞海豚下顎的尼龍繩，希望自己手上有把刀能將繩索立刻割斷。

沒人想在暴雨的天氣做原地的傷病研究，漢吉指揮著隊員們將海豚先接回鄰近的收容中心，自己與幾名人員留下來搜索沙地，確認沒有其他生物被遺留在豪雨和冷風之中，她聽見小貨卡來來回回的聲音，那是救援隊伍的運輸車正在發動離開。「隊長，要不先回去吧！天氣太糟糕了！」妮法站在上坡處對漢吉大喊，暴雨為所有人與機械的聲音都隔上一層水幕。妮法同樣著裝厚重的雨衣，收到史密斯的命令後，她從接近馬路的方向往漢吉奔去。妮法手拿手電筒，環顧被漂流木與海廢鋪滿的海岸。她剛剛已經發現海岸有幾個區域被暴漲的河流鋸開，原是沙地的位置變成新的小河，地形鬆散，如果踩空可能會被廢棄物割傷。「......好。妳從我們剛剛經過的階梯上去，我會跟在妳身後。」漢吉同樣大喊著回應，她看見妮法聽見後轉身往車隊走去，其他隊員也已被妮法招走。

在破破爛爛的地形上行走非常耗費體力，她剛剛不知不覺走到了遠處的小窪地，漢吉喘著氣，用燈筒照亮眼前的路，雨衣不透氣的帽子悶住她的雙耳，暴雨還有張狂的海浪聽起來比她的喘息聲要小聲許多，手電筒的光形成一個完美的白色橢圓掃過她眼前的地面，她發現一些螺類的殼還有海草，成堆阻擋路線的則是歪曲扭捏的木頭碎枝。在不甚柔軟的雨鞋中摩擦的雙腳已經變得沉重，漢吉跨過方才經過的水坑，手電筒照出的完美橢圓掃過一旁廢棄的漁網，灰綠色的繩索有些已經陷在沙地上，她本要直接走過，卻被網子與碎木塊底下的反光吸引了注意力。那光澤在她的餘光裡與一般的酒瓶相差太遠，漢吉直覺是被颱風吹上岸的魚類身上的鱗片，因為雨衣的限制，她有些僵硬地轉過身，微微蹲下翻開那片漁網，發現底下是一大片魚鱗，是大型魚類......？這個推論冒出心中時，她已經看見那大片魚鱗的本體。

「人都到齊了嗎？」艾爾文．史密斯站在箱型車旁，詢問才剛踏上馬路的妮法。妮法撥開自己額頭上被打濕的粉棕色瀏海，向艾爾文報告隊員們的現況。「大家都上車了，剩下佐耶小姐，她跟在我後頭——」妮法往身後與馬路旁的階梯看去，卻沒有看見漢吉，一下有些愣住。艾爾文朝妮法說的方向望去，思考了一下，說，「......妳先上班納的車吧，她應該在不遠處慢慢走，我留下等她一起走就是了。」艾爾文遞給妮法一瓶瓶裝水，看見妮法上車後，從車上拿了手電筒與簡易的切割工具以備不時之需。他在馬路上等了幾分鐘，都沒看見人影，立刻決定將手機揣進雨衣的口袋中，往下從妮法指向的方向走去。

踏上沙地沒走幾步，遠遠他便看見漢吉雨衣背上的反光條，她大概離馬路旁的階梯一百公尺左右，正蹲在一堆廢棄物之前扯動著什麼，艾爾文快步上前。

「漢吉！怎麼了嗎？」艾爾文接近漢吉後發現她正激烈地扯開沙灘上的漁網，他用手電筒照向沙灘，看見層層糾纏的漁網下纏住了某個東西，被沙與汙泥掩蓋住，艾爾文瞇起眼睛，不確定自己看見什麼。「漢吉，這——」艾爾文正想詢問漢吉，一定睛卻看見了：那底下是一個人。

艾爾文沒察覺漢吉的異狀，立刻蹲下跟著漢吉一同將那人翻出漁網之中，那人裸著上半身，身上儘管有汙泥覆蓋，艾爾文也看得出他身上有大小傷口，他將手電筒咬在嘴裡當作照明，拿出自己口袋裡的小刀將魚網都割開，漢吉跟著將網子急忙拉走。兩人將那人翻正的瞬間，艾爾文立刻看見了——那似乎是個男人，臉上有幾道非常深的傷口，其中一道重重劃過男人的右眼，因昏迷（艾爾文這時祈禱他還有呼吸）而半開的雙眼流出的組織液混著雨水，淌在面頰之上。漢吉看見男人受傷的臉後倒抽了一口氣，在原地愣住了。「漢吉、先叫救護車——」艾爾文翻撈口袋裡的手機遞給漢吉，回頭伸手想要測量脈搏的瞬間，發現男人的頰邊佈滿鱗片，而與大小瘀青的肩頸相連的，是一雙有鋒利利爪的雙手。

胸腹下方不是雙腿，艾爾文順著男人的腹部看去，發現往下綿延不絕的鱗片。

那是條目測接近一點五米的魚尾。

「......他還有......還活著......」漢吉找回所剩不多的精神，湊上前去測量那人的脈搏，但體溫冰冷無比。艾爾文懸在半空中的手不知道如何動作，他希望自己是看錯了，不，或許他有一部份不希望自己看錯吧。他用力眨了幾次眼睛，理解情況之後決定將上半身的雨衣脫下，罩在那個生物之上，暴雨瞬間打濕他的衣物與頭髮。

「漢吉。漢吉！」他看向漢吉，發現對方陷入類似恐慌的狀態之中，「漢吉！看著我！」史密斯將漢吉的肩膀抓住面對自己，「我要妳幫我把牠搬上車，好嗎？妳聽懂就點頭！」

漢吉鏡片後的雙眼睜得又白又大，她就這麼看著史密斯也不說話。艾爾文覺得那段無言有一分鐘那麼長，他們蹲坐在混沌的沙地上，只有暴雨填補沉默。

「......你、看見了嗎？」漢吉終於開口，「那是里維。艾爾文。」漢吉往前緊緊抓著艾爾文的上衣，像是為自己尋求一點心理上的支撐。史密斯一瞬間被漢吉的篤定回答弄得有些摸不著頭緒，回頭看了一眼被自己雨衣罩住的人形。他剛剛在暴雨之中並沒有仔細比較那生物的五官特徵，但那東西很明顯不是人。

「......我們得把牠搬到車上，漢吉。」

「艾爾文，我們得叫救護車。」

「對、我們要救牠！漢吉、只有我們能救牠！」史密斯幾乎是對著漢吉大吼著，他的手電筒滾落在他們腳邊，照出那條魚尾末端剔透、破損且沾著血的尾鰭。

「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得把牠搬到車上，好嗎？幫幫我！」史密斯說完便將自己的雨衣裹上那生物的上半身，漢吉後知後覺地協助史密斯將纏繞在他腹部與魚鱗上的漁網扯開。史密斯將牠打橫抱起，利用肩膀扛起牠，用手臂固定住牠的上半身。漢吉拿過史密斯的切割工具還有沾滿雨水的手機，跟在他身後。兩人急忙穿越坑疤的沙地，漢吉先一步跑到史密斯之前打開後車廂騰出空間，史密斯將那生物放在漢吉用雨水沾濕的溼毛巾上，轉頭前往駕駛座發動車子。

「......收容。漢吉，快上車。」艾爾文在駕駛座回頭喊著漢吉，他的淺灰色T恤已被淋成深色，雨褲上的水珠沾濕座椅，他向後看著漢吉坐上後車箱並關上門後，立刻彎上馬路，前往與班納的車相反方向的另一個救援池。

漢吉拿開那人身上的雨衣後，立刻翻找座位上的工具箱尋找救護工具。右眼嚴重切割傷，肩頸有大小新舊傷口，腹部有瘀青，她望向那人身下的魚尾，看見幾片魚鱗翻起、被割除，骨折情況得照X光才清楚，尾鰭則有幾道破損。漢吉確認了那人的頭部有無嚴重撞傷，確定沒有致命傷口後，選擇優先處理他慘烈的面容。

漢吉強迫著自己的手停下顫抖，好不容易才將雙手戴上手套，她輕輕摘除卡在那人顴骨上的木屑，用一旁的清水沖洗掉卡在傷口裡的沙子。史密斯透過後照鏡觀察著後方的動靜，「漢吉，跟班納說我們繞道去趟醫院。妳就說在海邊發現受傷的民眾。」漢吉沒有回應，史密斯盯著後照鏡的倒影只好再復述一次，「......記得把牠的雙手用帆布覆蓋住，牠可能會醒來。」他記得自己的手機還在漢吉身上，無法完全掌握通訊的感受使焦慮爬上史密斯的後頸。紅燈，史密斯看著水幕被擋風玻璃上的雨刷撥開又重新覆蓋，「......漢吉，牠的狀況如何？」漢吉只以沉默回應，史密斯決定換個問題。

「......呼吸很平穩。」漢吉花了不少時間將面部的傷口清理乾淨，她看著對方的面容下意識拿出優碘想消毒傷口，回頭一見魚尾又將藥罐放了回去。「呼吸......。」史密斯重述漢吉的答覆，綠燈了，他往前一段後快速向左轉進一條較為狹窄的巷道，四周路燈數量銳減，他瞇著眼在密集的雨束之中尋找熟悉的地標，最後史密斯停在一堵淺藍色的圍牆旁，上面的油漆已經有些許剝落，他下車將園區鐵門用鑰匙拉起（他此刻慶幸自己因為懶惰而沒將鑰匙從鑰匙圈上摘下），才回到車上將他們載進園區中。

漢吉隱隱約約知道艾爾文帶他們到哪裡卻不敢篤定，艾爾文停在某棟建物的鐵捲門旁，她跟著艾爾文下車，看著對方將建築物的鐵捲門拉起後才開口，「......你打算怎麼做？」漢吉有些不安地對捲門旁的史密斯大喊著，她臉頰兩旁的瀏海都被雨滴沾濕，因為暴雨而驟降的天氣讓她的臉色看起來蒼白寒冷，她環顧著他們所在的位置，這裡除了牆壁、變電箱還有建築物之外空無一物，漢吉看見建築物有熟悉的鐵窗形狀與挑高的設計，從它無趣的外觀推測出，這裡可能是她從沒來過的救援池或是研究中心，但這可能嗎？就算是一個報廢不堪用的園區，也應該會有人管理，不得隨意進出......漢吉為自己的推論感到憂愁，艾爾文有太多事情都瞞著她。

史密斯走到門邊老舊的電源箱，往一旁甩了甩手上的雨滴後將總電源開啟。「我們會救牠。」史密斯再次重複。他不顧自己全身濕透又走進雨中，要漢吉和自己一起搬運後車箱那昏迷又瀕死的東西。漢吉遲疑著，一隻腳踏上後車箱，將自己的雙手叉進那人的腋下下方，艾爾文則用雙臂圈住牠長而強壯的魚尾。兩人合力搬運著失去意識的牠，跟著史密斯的指示，暫且先將那人放置在一個閒置的工作臺上—上面堆積了一些切割工具還有醫療廢品，漢吉看見這糟糕的環境時皺了皺眉—牠在陸地上而顯得冗長的魚尾末端垂落在桌邊，不停滴著汙水。

史密斯回到車上取走雨衣、手機還有帆布，他進入建築物時將鐵門半拉下，讓漢吉有些警戒，她伏下身查看那人的生命跡象，出人意料地，漢吉能看見對方瘦峻的胸骨平穩起伏。雖然對現狀一頭霧水，但她清楚若自己變得手足無措那什麼事都做不成。漢吉情緒漸漸平穩下來，她不是沒看見那人身上的鱗片還有那條長得嚇人的魚尾，心裡對這人的習性與維生方式已有幾個猜想——卻沒想到他能在各方面急救都施作不完全的情況下脫離海水這麼久。

「艾爾文，接下來......我們應該幫他施打麻醉嗎？他隨時會醒來......可是我們並沒有藥物——」

「我們有。」某個乾涸的救援池旁就是這棟研究樓的監視器室，史密斯走進監視器室某扇與其他房間連通的的門中，將一箱藥物拖了出來。「雖然沒想過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只好姑且一試了。」

漢吉幫著艾爾文整理出適合手術的檯面，他們用手邊能找到的粗布將那生物的雙眼矇了起來，擁有利爪雙手也用帆布以及尼龍束帶草草包覆固定。做完這些準備後，史密斯才俯下身觀察那人與人類相似的頭髮、臉頰上散發虹光的魚鱗，以及那條長長的魚尾。「真美啊。」他說，「這裡的設備還是不足......應該先採集一些樣本。我已經跟班納他們說了我們的情況，當然，不包括這個東西的情況。」

史密斯看著那條因疼痛而微微抽顫的魚尾，流露出一抹笑意，轉頭看向漢吉卻撞上她質疑的表情，他才收回自己溢於言表的喜悅。

漢吉感受到詭異，他們固然發現一個詭異的生物沒錯，但那並不至於讓她感到詭異。

她感到不協調的是這個狀況本身。

漢吉身上的雨衣還滴著水，連同緊貼雙手上的橡皮手套一起讓她感到盜汗般的寒冷。

「......你說我們要救他的，對嗎。」漢吉用餘光瞥向被史密斯拉下的鐵捲門，向著史密斯拉出的保冰藥箱走了幾步，示意要拿取藥品。史密斯讓開位置，觀察著漢吉的行動。

「對，我們正在救牠，不是嗎？」史密斯在藥箱旁蹲下，邊看著漢吉將沾滿雨水的雨衣脫下，邊戴上橡膠手套。「......那我們應該回到我們該回的地方去，而不是來到一個破爛髒亂的個人研究室，史密斯。」漢吉說著，將用在哺乳類身上的鎮定劑打開，她蹲在工作檯旁，抬頭看了一眼被他們綁起來的手掌，又看回史密斯。史密斯沒有回答，先一步站起身，將垂落工作臺的尾鰭擺正，這似乎讓那生物感到劇烈的疼痛，明明在昏迷中—或許這代表牠快醒來了—牠卻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那聲音穿透整棟研究樓，明明尖銳，頻率卻如低音一般震動著他們倆人的胸腔。漢吉急忙站起身，她看見那生物痛苦卻無力地在桌面上掙扎，他似乎想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卻因為雙手被他們纏住而只能在桌上扭動。漢吉立刻手中的鎮定劑吸入針筒內，艾爾文則幫著她壓住對方的手臂，好讓藥劑順利推入。

他逐漸平靜下來，漢吉看著他慢慢陷入沉睡之中，感到自己也無比疲累。

「讓所有人知道這件事情沒有好處，妳知道的。」史密斯說。

「......我會先處理傷口縫線。還得照X光才行。」漢吉揭開覆蓋在那人雙眼上的粗布，那條驚心的傷痕還火辣辣滲著血。你剛剛弄痛他了。漢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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