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好了。”江藤惠唤道。

她再从厢房拿出一只陶碗，走到灶台前，盛了半碗热气腾腾、混合着野菜、肉末和脱水蔬菜的味噌汤，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送到耀宗面前；又取出另一个陶碗给佳辉盛半碗，然后叫晨阳也过来。陈、张二人领了陶碗，小心翼翼地端进去，生怕不小心洒了。围在一起吃饭的地方就在厢房里那张曾放着小惠的电脑的方桌上。

味噌汤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小惠精致的眉毛和眼睛，却让那抹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暖而真实。

胡耀宗看着递到面前的碗，艰难地起来，抬起未受伤的手臂接过了碗，和佳辉、晨阳一起吃饭。方桌上，小惠坐南朝北，耀宗坐北朝南；佳辉坐西朝东，晨阳坐东朝西。

“你和余建萌的关系如何？”小惠又问了问佳辉，脸上带着撒娇卖萌的意味。

“没……没什么。”佳辉挥了挥手，摇了摇头。不明白小惠为什么问这个。这可是在游戏中啊！“你就将就看吧。”

“你和别的同学关系如何？具体情况？”

“其实不怎么好。”佳辉如实答道，“如果其他同学不信任我，就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为何？”小惠问了问。

“这说来话长啊。”佳辉无奈地说道，“有一些针对我的爱好来背刺，像我学习日语考JLPT的事情，就冒出几个魔怔人[33-4]来；我当过数学课代表，田一波是我的帮手，这倒没人说；即使有担当，也不可避免地受小人背刺。我当时就最喜欢看的就是液压机狂魔[33-5]的试验，也听过初音未来的《千本樱》。”

“刚才？魔怔人……”

胡耀宗忍不住出声，声音虚弱。

“就是异类。我记得有的就是道德绑架，研究性学习同组的同学苏琬舒，是个学生会代表，在我学习日语的时候，居然删去了外语的文件，就能够判断出来是魔怔人了。”

转移到部分三观不正的网红身上。

“像刘心雨、吕婷、贾慧雯，平日里就针对我本人，是霸凌的好手，似乎总是刷那些正常人看来明显是垃圾的视频吧。直到有一次我就奋起反击，有个叫刘心雨的同班女生被打了一下，想要报警，这很明显是心理问题。但心理问题可不是你霸凌的挡箭牌。”

“你这倒是彰显了反英雄的本色。”小惠评论道。

佳辉扬了扬眉毛。

“小惠，你还喜欢看电影？”佳辉带着疑惑问道。

“只是有些了解的啦。”小惠不好意思说道，“呿，我见到的就这些了。原谅我孤陋寡闻。你之前做了什么事情呢？杀了谁呢？”

佳辉不甘示弱看了看小惠的脸。心里想到的，眼前仿佛闪过一张张特别虚伪或扭曲的脸孔。

佳辉随口答了几句：“朱桓的台词告诉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吕婷我杀的，欺侮我无数次也比不过被我斩杀；苏琬舒也是我杀的，就因为魔怔人才杀死的；我都不喜欢的类型必须处理掉，免得带坏大家。”

佳辉刚说出口，没想到那时的自己才是桐山和雄。这也难怪，自己原来已经参与这个破游戏了。

“我了解，记得看过原版的BR电影，川田章吾老师说得对，在这种地方，如果没有真朋友，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

“安学政那厮大概也是我杀的吧。我以为他没死……”佳辉对这个名字多多少少有点印象，记得他杀了很多人了。

“那个试读生，安学政……”胡耀宗颤抖地轻声问道。这个名字在陈佳辉口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佳辉表情变得不屑。

“哎呀简直是个疯子，但不像刘振威那厮那样疯。因为多次违纪被学校劝退，怀恨在心。他参加游戏就是为了报复——报复老师，报复同学，报复这个抛弃他的社会。他拿着分配到的机枪像收割麦子一样扫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型号了，我又不是军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个了，杀得比我还多，是整个游戏杀人最多的屠夫，甚至比桐山和雄还残忍。”

“最后在某个地方，我和小萌，与他对上了。他身上被汽油瓶烧伤了大片，还在疯狂叫嚣着要杀光所有人。机会只有一次。当时小萌手上拿着一把手枪，直接对着他的头扣了扳机，只是打伤了那个家伙；最后一枪是我打的。砰的一声，又听到咚的一声，确认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死了，可能打到项圈上方的喉咙位置了。安学政那厮我杀的。”

“他的同伙，我从游戏开始就一直没见到过。”

佳辉从口袋里极其小心地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A4复印纸，复印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名字——振新台四中高三2班花名册。“在边境小镇的一个招待所里，原件在逃亡路上被血浸透了半边，字迹还算清晰。我找了一家复印店，复印了两份。”

“一份自留，另一份给了余建萌小姐。”他的手指停在名单末尾两个没有被划掉的名字上：陈佳辉（振新台四中高三2班男生8号）、余建萌（振新台四中高三2班女生8号）。其他名字上，都划着粗重的、贯穿性的删除线。

他看向江藤惠。

“我告诉她，留好它。这是我们活下来的证明，原件和另一份复印件，在埼玉养伤的时候，我交给了佳织小姐。请她……好好保存那份原件。”

小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晓。火光在她的麻花辫上跳跃。

耀宗默默地喝光了碗里最后一点温热粘稠的味噌汤，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深处那彻骨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丝。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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