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色人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蛊惑：“你已经是鸟了，拥有了挣脱一切的力量，为什么不去报仇呢？为什么不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全部撕碎呢？” 晓彤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丑陋却温柔的黑影，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眷恋与不舍。

黑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愈发柔和：“我知道了，你还是放不下，放不下你娘，放不下身边仅存的一点点温暖，哪怕那温暖薄得像张纸。”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欢喜，“不过，你之前帮我取的名字，悠，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晓彤缓缓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悠那只冰冷而虚无的手，在此之前，她一直像一株坚韧却无声的野草，无论遭受怎样的欺凌与殴打，都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在这个只属于她的黑暗怀抱里，那道坚固无比的心墙终于轰然倒塌，晶莹的泪珠一颗接一颗，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无声地碎裂。悠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将瘦小的晓彤拥进冰冷却安稳的怀里，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叹与心疼：“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哭…… 真是个傻孩子。”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耳语，“哎，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哦，对了，是你亲手捅死你父亲的那天。”

可这句话落下，怀里的苏晓彤却已经沉沉睡去，小脸苍白而安静。

黑暗笼罩着整间小屋，女孩与她的影子相拥而眠。

日头惨白地悬在天上，照得立新中学的天台一片晃眼的空荡。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卷起细碎的尘土，也卷起几缕压抑的气息。以书雅为首的几个女生，正把慧娟团团围在中间，像一圈围着猎物的小兽，嬉闹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慧娟被另外两个女生死死架着胳膊，挣不脱，也躲不开，只能睁着那双单纯又慌乱的眼睛，死死盯着书雅手里那只小小的竹编笼子。那里面关着一只雪白的鸽子，羽毛光洁，不安地扑腾着。

书雅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笼门，看着慧娟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扬越高，声音甜腻，却字字淬着冷：“这不是你爹省吃俭用给你买的生日礼物吗？真可爱啊，跟你一样傻。” 她故意把笼子举高，迎着风晃了晃，看着慧娟更加急切的神情，快感像藤蔓一样爬满脸庞，“哎呀，你说…… 我要是把它从这里丢下去，它还能飞走吗？会不会直接摔成一团烂泥呀？”

慧娟嘴里发出焦急而含糊的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她越是慌乱无助，书雅就越是兴奋得意。书雅终于像是玩够了逗弄，慢悠悠地开出条件：“想让我把鸽子还给你也行。你现在就去天台边上站着，刚好下面在搞十周年校庆排练，你就一直站到排练结束，我就把鸽子给你。”

慧娟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她被松开后，立刻跌跌撞撞地走向天台边缘。那一段围墙早已老旧不堪，水泥风化剥落，里面的砖块露着裂痕，常年风吹日晒，早就松脆得不堪一击。

她瘦小的身子一踩上去，脚下便传来一阵细微、令人牙酸的开裂声，可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顾不上，只是牢牢盯着书雅手里的鸽笼，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片悬在半空的危险之上。

就在这时，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晓彤一路狂奔上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一眼就看见站在天台边缘的慧娟，看见那群围着看热闹、肆意嬉笑的女生。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情绪，猛地从心底炸开。

而几乎在同一瞬，一道瘦高的黑色人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正是悠。他扭曲的面孔凑近晓彤，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催促的蛊惑：“你的朋友有危险，快…… 快去吧，变成鸟吧。”

晓彤的背后，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骤然炸开。骨骼、皮肉、阴影在她身后疯狂涌动、拉伸，一对鸦般漆黑的羽翼，正从她的脊背硬生长出来。

可就在羽翼即将完全成型的刹那，一声尖利又恐惧的呼喊，从天台门口狠狠扎进来，让晓彤立刻将鸦翼重新塞入体内：“晓彤！你在干什么！”

是赵涵。

她不知何时追来，一眼看见女儿，就疯了一般冲上来，一把死死抓住晓彤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声音嘶哑发颤：“你疯了！别多管闲事！跟我走！快点！”那声呼唤像一盆冰冷的水，狠狠浇在晓彤即将燃烧的灵魂上。

书雅等人也觉得玩闹也差不多够了。她不耐烦地抓起鸽笼，看也不看，随手朝着慧娟一丢：“还给你！烦死了！”竹笼带着不小的力道，直直砸向慧娟胸口。她本就瘦弱，又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被这一砸，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脚下那本就老旧脆弱的水泥边缘，彻底碎裂。碎石嗵嗵往下坠落，慧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小小的身子便抱着那只关着白鸽的笼子，如同一片被狂风折断的枯叶，从高高的天台之上，直直朝着下方的操场坠落而去。

而此刻的操场之上，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热闹景象，全校师生整齐列队聚集在主席台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十周年校庆庆典的演讲排演，喇叭里的声音高亢而洪亮，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校长穿着一身笔挺整洁的衣裳，站在主席台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庄重而严肃，对着面前的话筒慷慨激昂地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讲稿，语气铿锵有力：“同学们，我们立新中学建校十年以来，自始至终坚守着最纯粹的育人理念，我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每一位坐在这里的学生都能拥有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坚决贯彻上级指示，做到人人有书读、人人有学上、人人有尊严，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健康快乐地成长……”

他的话语还在空气中飘荡，尾音尚未落下，主席台侧面的水泥地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那声响不像是任何物体坠落，更像是一朵活生生的生命，在坚硬的地面上骤然碎裂开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与讲话声。

全场在那一刹那陷入死寂，所有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源处，只见慧娟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血泊之中，双臂依旧死死抱着那只竹笼，笼子里的白色鸽子早已没了气息，鲜血从她的身下缓缓蔓延开来，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猩红。

校长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望向教学楼高耸的天台，只一眼，他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站在天台边缘、脸色发白的女儿书雅。那一瞬间，所有的震惊、慌乱、愤怒与不安，全都在他的脸上被强行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真相在他的目光之下被当场掩埋，罪恶被轻轻遮盖，仿佛刚才从高空坠落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台下的学生们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哭喊、推搡、后退，人群瞬间乱作一团，恐惧如同瘟疫一般疯狂蔓延，整个操场陷入一片混乱。

混乱之中，一个身材矮小、满脸胡茬、皮肤粗糙黝黑、穿着沾满油污的修理工服装的男人，疯了一般从人群外围冲进来，他不顾脚下的泥泞与慌乱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血泊旁边。

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冰冷而破碎的身体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近乎绝望的痛哭，那哭声嘶哑而凄厉，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忍不住心头发酸：“我的慧娟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啊！爹还答应带你去公园看花、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睁开眼看看爹！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校长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快步走下台，伸出手故作镇定地按在男人的肩膀上，语气沉稳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轻飘飘地将所有罪恶全部掩盖：“有志，你先冷静一点，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哭也没有用。你女儿只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摔下来，这是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学校会酌情给你一笔补偿金，你拿着摩拉，安安稳稳给孩子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安安静静把后事处理好，不要再在这里闹事，影响学校的秩序。”

这所有的肮脏、所有的霸凌、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掩盖，晓彤全都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她独自一人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边缘，一动不动，惨白的阳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得那双漆黑的眼睛越发深邃，如同两口看不见底的深井。等到操场上的人群彻底散尽，只剩下抱着女儿尸体、哭得近乎晕厥的有志，她才缓缓抬起脚步，一步一步，安静而沉重地走过去，在对方身边轻轻蹲下。

然后，她张开了嘴。

林有志猛地一怔，满脸泪水与狼狈，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从来只会沉默、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的哑巴女孩，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像是一片死寂之下、静静燃烧的黑色火焰。她轻轻开口，一字一顿，语句并不流畅。

“有志叔叔，我会帮你女儿，报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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