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被放大到面部。那个白色的、无面目的头颅开始生成五官——根据三维扫描数据重建的雯洁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寸皮肤纹理，每一根睫毛长度。

　　那是她的脸。

　　但它不是她。那是数据构成的表层，是一亿个多边形拼贴出的面具。那张脸没有表情，不会思考，不会疼痛。它只是悬浮在空气中，接受每一个观看者的审视。

　　“这……”雯洁开口。喉咙干涩，声音破碎，“这不是我。”

　　技师D转向她。他没有任何反驳，没有解释。他只是用手势控制模型旋转180度，让那张脸正面朝向雯洁。

　　“是014号。”他说，“这是014号的数字档案。014号没有‘我’的概念。014号是一组被测量、被记录、被估值的数据集合。”

　　他停顿。

　　“你说‘这不是我’——但月蚀系统不认识‘我’。系统只认识这组数据。当系统决定是否继续投资、是否升级、是否处置时，它调取的是这组数据，不是你的‘我’。”

　　他没有再说话。

　　模型继续旋转。在寂静中，在蓝光与投影交织的空间里，014号的数字孪生缓慢展示它的每一个细节。它完美、精确、永恒。它没有反抗，没有疼痛，没有恐惧。

　　雯洁看着它。她认出那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脸。她认出锁骨下的十字校准点——那是三天前，在押田的训练室里，她咬着嘴唇承受电磁笔在皮下描绘的灼痛。她认出脊椎旁的九颗标记——那是渡边亲手绘制的定位点，他说“这会帮助你找到身体的正中线”。

　　她认出右臀上方的烙印——押田按着她，数三十秒，她说她没有叫。

　　她认出右大腿外侧的三行黑字——那是二十分钟前，她从烙印机的金属板下感觉到持续冷痛的穿刺。她低头看，看到自己被标价1300万。

　　这些都是数据。都是档案。都是014号。

　　那是我。

　　她闭上眼。再睁开。

　　投影仍在继续。技师D正在用手势控制模型放大右大腿的数据烙印区域，向两名助手讲解转印质量评估标准。小林麻衣在记录他的点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日志文件不断向下滚动。

　　没有人注意她闭眼的那个瞬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档案室的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大岛江。他今天穿着深灰色双排扣西装，银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角和精确的发际线。他的微笑如常——温和、得体、无懈可击。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中年男性，身着裁剪精良的商务休闲装，手腕上分别是朗格和爱彼。

　　蓝环会员。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化。助手站得更直，技师D放下激光笔，微微欠身。小林麻衣从座位上站起，双手垂放在身前。

　　“打扰了。”大岛江的声音平稳，像流水抚过卵石，“这两位客人对档案可视化系统感兴趣，希望能观摩实时操作。”

　　他没有征求同意。这不是请求。

　　技师D点头：“正在展示014号的更新后档案。三维模型已完成重建，数据同步状态正常。”

　　两名会员走进房间中央，站在悬浮的三维模型前。其中一人——朗格表，灰色头发——绕着模型走了一圈，视线从头部扫到脚踝。

　　“数据可视化做得不错。”他说，“配色方案很清晰，标记点位逻辑性强。”

　　另一人——爱彼表，更年轻，约四十岁——盯着模型右大腿外侧的数据烙印区域。

　　“估值算法是否太保守？”他问大岛江，“1300万。这个数字对于东大副教授来说是不是偏低了？”

　　大岛江微笑。

　　“我们倾向于低估。”他说，“市场中有大量基于预期而非现实的估值泡沫。月蚀坚持用实际数据说话。014号当前身体指标确实处于C级，进步速率D级。1300万是审慎的评估。”

　　他顿了顿。

　　“当然，真实交易价会根据市场需求上浮。艺术品的最终价格由买家决定。”

　　“艺术品。”年轻会员重复这个词，嘴角上扬，“这还只是V0吧。”

　　“是的。V0是原材料阶段。”大岛江的语气像在介绍画廊的新展，“她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如果进展顺利，V2阶段估值可达8000万至1.2亿。V4以上进入资产序列，价格由定制需求决定，无固定上限。”

　　年长会员走向雯洁。他站在她面前，距离半米，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项圈，从项圈移到手腕的皮革环扣，从环扣移到右大腿外侧的数据烙印。

　　他蹲下来，近距离查看那三行黑字。

　　雯洁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木质调，雪松与香根草。他的呼吸喷在她大腿上，温热，潮湿。

　　“胸围差-0.6，臀围-2.0。”他念出烙印上的文字，“确实有进步空间。”

　　他站起来，看着雯洁的脸。

　　“会痛吗？”他问。不是同情，只是好奇。

　　雯洁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固定在墙上投影的某一点——那里是014号数字孪生的膝盖。

　　“低温烙印会产生冷痛。”技师D代替她回答，“持续时间约10到15分钟。文字会保留10到14天，之后随表皮代谢逐渐淡化。”

　　年轻会员说：“这个设计很好。随时提醒她自己的价值。”

　　大岛江点头：“数据烙印是月蚀的标准化流程之一。V0阶段每月更新一次估值烙印，V2阶段改为每周更新。视觉化反馈有助于素材建立量化自我认知。”

　　量化自我认知。雯洁听到这个词。她的论文里写过——数字时代的主体性重构，自我追踪技术的规训效应，量化自我的认知偏差。她引用了福柯、德勒兹、哈拉维。

　　现在她是一个被量化的自我。

　　她的价值是1300万。这个数字烙印在大腿上，每周更新，每日可见。她将学会用这个数字思考自己：今天我值多少？进步了吗？还是贬值了？

　　两名会员又逗留了几分钟，查看了002号、007号、011号的档案摘要，对大岛江表达了“系统很完善”的评价，然后在助手引导下离开。

　　门关闭。

　　房间重新安静，只剩下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声、服务器机柜的嗡鸣、以及雯洁自己压抑的呼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档案同步。”小林麻衣坐回终端前。

　　屏幕显示四个并行的进度条：

　　text

　　[训练管理系统] ████████░░ 80% 同步中

　　[会员浏览系统] ██████████ 100% 完成

　　[医疗监控系统] ████████░░ 80% 同步中

　　[财务估值系统] ████████░░ 80% 同步中

　　三十秒后，四个进度条全部到达100%。

　　“同步完成。”小林麻衣记录，“014号档案已同步至以下系统终端：训练管理组终端47台，会员等级灰环以上可访问终端约3200台，医疗监控中心，财务估值中心。”

　　她停顿。

　　“外部研究合作机构：三所大学的人体科学实验室。数据脱敏处理，面部模糊，编号替换为随机码。协议编号RD-2023-047。”

　　雯洁站在房间中央。她的手腕仍被反绑，皮革环扣勒出新的红痕。右大腿的数据烙印持续刺痛——那种冷痛已经转为更深的钝痛，像冻伤后的复苏期。

　　她低头看那些黑色文字。

　　胸围差-0.6。

　　她想起自己的身体测量史。青春期发育时，她因为胸平被男同学嘲笑。她买加厚内衣，穿宽松卫衣，在更衣室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三十岁后，她接受了自己的身体——不是和解，是忽视。她变成学者，住进头脑，把身体当作工具。

　　现在这个工具被测量、被标注、被估值。胸围差-0.6不是自然缺陷，是需要修正的训练目标。

　　臀围-2.0。

　　她的臀部从来不是她关注的部位。坐着写作时，它承受体重；走路时，它协调步态。它存在，但不被看见。现在它被看见——以数字形式，以偏差值形式，以“低于标准2.0厘米”的形式。

　　不对称+0.05。

　　这是新的。她不知道自己身体有不对称。左肩比右肩高4毫米，步幅左右差4厘米，髋关节抬升不对称1.2度。这些偏差一直存在，从未被察觉。但系统捕捉它们，量化它们，烙在她身上。

　　她现在是这些偏差的总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解除束缚。”

　　助手上前，松开雯洁手腕的皮革环扣。她的手臂垂落，肩关节因长时间反弓而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弹响。血液涌向指尖，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她活动手指，指关节咔咔作响。

　　“今日档案更新完成。”技师D收起工具带，关闭相机电源，“明日训练时间06:00。项目：高强度塑形。”

　　助手收拾灯光设备，折叠背景架，擦拭烙印机接触面板。小林麻衣保存最后一批日志文件，将终端切换至待机模式。玻璃柱内的磁盘阵列恢复平稳的蓝光闪烁，像深海生物的心跳。

　　雯洁仍然站在原地。

　　她的身体从紧绷状态松弛下来，疼痛变得更加清晰——手腕的勒痕，右大腿的烙印刺痛，肩关节的酸胀，饥饿带来的胃壁摩擦。丝袜吸收了整场拍摄的汗水，现在紧贴皮肤，每一寸都在提醒她被凝视、被记录、被存入档案。

　　她低头看右大腿。

　　丝袜是半透明的，那三行黑字从织物下透出来。边缘锐利，字形清晰，像刚印刷的标签。

　　014-V0

胸围差-0.6｜臀围-2.0｜不对称+0.05

当前估值：1300万日元｜达标估值：5000万

　　她抬起手。

　　指尖距离丝袜表面还有十厘米。

　　技师D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烙印后24小时内不要触摸。皮肤油脂会加速墨水扩散，导致字迹模糊。模糊需重新烙印，位置更换到左大腿。”

　　她的手停在半空。

　　五厘米。

　　她能看到丝袜纤维的纹理，看到黑色文字在织物下的清晰边缘。触摸的冲动如此强烈——不是想擦拭，不是想验证，只是想确认它真实存在。这是她的身体，这是烙在她身上的字，这是她的估值。触摸是承认，是接受，是把自己交付给这串数字。

　　三厘米。

　　一厘米。

　　她收回了手。

　　手指在空气中握成拳，缓缓垂下，贴着大腿侧边。指关节与丝袜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触碰烙印。

　　她转身，走向门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走廊仍然是那条白色走廊。墙壁光滑如镜，地板温控系统维持着恒定的26摄氏度。两侧的灰色金属门编号依次掠过：B2-19，B2-20，B2-21……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丝袜与地板的摩擦声细微、持续，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啃食。

　　她经过一面完整的镜面墙——这是走廊设计中反复出现的元素。月蚀的建筑师显然相信，持续的自我观看有助于“素材”建立客观化认知。

　　雯洁停下脚步。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白色连体服的女人。衣服是月蚀的标准制式，半透明，无袖，背后拉链从尾椎拉到后颈。布料下透出紫色的测量标记：锁骨两点，胸骨一线，髋骨双侧，脊椎九点。

　　她的脖子上是金属项圈，正面刻着014-V0。黑发从项圈上方垂下，散落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侧面。

　　她的右大腿外侧有一片黑色的、印刷体文字，从丝袜下半隐半现。那是烙印。那是标签。那是估值。

　　她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也看着她。

　　那是谁？

　　三小时前，她还是雯洁，东京大学文学部副教授，身体叙事学研究者。她的公文包里有未完成的论文草稿，标题是《疼痛作为文本》。她的办公室里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她总忘记浇水。她的丈夫叫方俊，他们结婚八年，最近一次性生活在两个月前，她记不清具体日期。

　　现在她是014号。V0素材。身体状态C级，进步速度D级。当前估值1300万日元。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那女人穿着半透明的白色囚服，颈戴项圈，腿上有价格标签。那女人眼神空洞，表情平静，站姿是训练出的标准姿态——挺胸，收腹，肩胛骨后收。

　　那是她。

　　她闭上眼。

　　黑暗持续了五秒。她睁开眼，镜子里的女人同步睁开眼。没有变化。

　　她再次抬起手。这次指尖触到了镜面——冰凉的，光滑的，拒绝任何渗透。镜中人也抬起手，指尖与她指尖相对，隔着2毫米的银涂层。

　　她们对视。

　　雯洁——014号——放下手，继续向前走。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镜子里的女人消失了。镜面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手掌印留下的雾气，边缘正在缓慢收缩，像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消失。

　　三秒后，它也消失了。

　　走廊恢复空无一物，只有光滑如镜的墙面忠实反射着天花板灯带的冷白色光芒。

　　远处，B2-22档案室的门已经关闭。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由绿转红，表示室内无人，档案存储中，禁止进入。

　　玻璃柱内的磁盘阵列继续呼吸，蓝光像心脏，像节拍器，像某种永恒的、无梦的睡眠。

　　014号的档案以2.3TB的大小安静躺在三层备份系统里。它不会衰老，不会疼痛，不会怀疑自己是谁。

　　它只是等待。

　　等待下一次更新，等待下一次测量，等待下一次估值。

　　等待从1300万变成1400万，或者——可能性永远存在——下跌。

　　而在走廊尽头，那个叫作014号的女人正走向休息区。

　　她腿上的烙印持续刺痛。

　　她没有再低头看它。

小说相关章节：调教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