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是那种晚秋时节、带着冷意与怒气的倾盆暴雨。雨点砸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地铁站入口处的雨棚上，密集而狂暴，像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念音缩在棚檐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粉色的毛发湿透了，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平日俏皮的双马尾此刻也像失了活力的小狗尾巴，啪嗒啪嗒地往下滴水。她身上那件薄蓝外套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纤细的身躯上。

冷。

但比冷更甚的，是焦躁。

她跺了跺脚，再次看向手腕上的特制防水通讯器——屏幕漆黑一片，大概是刚才从站台滚下来时撞坏了。备用通讯器在包里，而包……掉在站台上了。

“阿奈……”她小声嘟囔着，又探身望向地铁站深处黑黢黢的入口。

雨幕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入口处延伸下去的、湿漉漉反着光的水泥阶梯，和更深处吞噬光线的黑暗。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一瞬间照亮内部——碎裂的瓷砖、剥落的墙皮、水洼里倒映出的扭曲影子，像是咧开的、怪诞的笑脸。

这里是城西旧地铁六号线的终点站，“望月站”。三年前线路停运后，就成了流浪汉和不良少年的聚集地，后来连他们也不来了，只剩下浸入骨髓的荒凉。今晚的任务本该很简单：回收藏在这里的一个加密数据芯片。但“掌柜”的情报出了致命的错——这里藏着的不仅是芯片，还有一个觉醒者黑市的临时交易点。

她和尘奈遭到了伏击。

交战，追逐，然后失散。念音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尘奈用【雷跃】掀翻了两个持枪的敌人，紫色的雷痕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亮痕，同时朝她吼了句“走！”

接着她就被能量冲击掀飞，滚下站台，落进了这条废弃的检修通道。

现在，她被困在了出口。外面是暴雨，里面……可能有追兵。

“啧……”念音咬了咬牙，双手交叠，开始凝聚能量球。雨天环境水汽能量充沛，但光线极其匮乏——她的【聚源】需要周围有可吸收的能量源，这种漆黑雨夜最容易聚集的是水汽，其次……是雨滴砸落地面时的动能。

十几秒后，她掌心凝聚了三颗淡蓝色的水珠，以及两颗带着微弱白色气流的“动能球”。这是她目前的极限了。

就在她准备冒险冲出去，寻找尘奈的时候——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地铁站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电流的噼啪声，以及几声被扼断在喉咙口的、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念音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雷噬】的声音。

尘奈还在里面。而且，在战斗。

没有犹豫。她转身，朝着黑暗深处冲了回去。

地铁站内部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浸入骨髓的、带着铁锈和霉味的、死寂的冷。

念音屏住呼吸，光着脚踩过积水湿滑的地面——鞋子在滚落时掉了。脚底传来碎石和玻璃碴的刺痛，但她停不下来。左手托着五颗能量球，右手扶着湿冷的墙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越往里，打斗声越清晰。

拳头击打肉体的闷响，金属碰撞的锐音，尘奈压抑的喘息，还有敌人粗鄙的叫嚣。

“小子，还挺能扛！”

“雷属性又怎么样？这儿连个灯都没有，你以为自己是皮卡丘吗？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抓住他！活的比死的值钱！”

念音的心脏被揪紧了。没电，没光……尘奈的【雷脉】需要吸收静电或者环境电力。这废弃多年的地铁站，哪来的电？他在消耗自己储备的能量！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废弃的中央大厅。

曾经宽敞的候车厅，如今堆满了建筑废料和腐烂的垃圾。穹顶天窗的玻璃碎了大半，暴雨从破口灌入，形成几道水帘，砸在地上溅起冰冷的水花。仅存的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地闪烁着绿光，将一切染上鬼魅般的色调。

而大厅中央，尘奈被五个人围住了。

念音躲在柱子后面，借着应急灯的光看清了他的样子。

灰色的短发被雨和汗水浸透，几缕贴在额前。左脸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黑色的眼眸此刻危险地眯起，瞳孔深处有压抑的紫色电光流转。黑色的战斗服有好几处撕裂，肩头和左臂渗出血迹，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握着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锈蚀钢筋，尖端缠绕着微弱的电弧——那是他体内所剩无几的雷脉能量了。

围着他的五个人，都是觉醒者。念音迅速评估：肌肉膨胀的熊族壮汉（力量型），手指能伸长成利刃的豹族瘦子（变形系），周身环绕淡黄色能量护盾的鼠族矮小男人（防御系），还有隐在阴影里的两个看不太清，但其中一个手上冒着不详的绿光（可能是毒或腐蚀系）。

五对一。而且尘奈能量见底。

“惊蛰是吧？”防御系的矮小男人阴恻恻地开口。“节气客栈的‘雷’。黑市上，你的器官和腺体，能卖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乖乖的，少受点罪。”

尘奈没说话，只是握紧了钢筋。电弧噼啪作响，照亮了他绷紧的下颌线。

“啧，不见棺材不掉泪。”力量型壮汉啐了一口，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震了震。他抡起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尘奈的头颅！

尘奈动了。

不是硬接，是【雷跃】——但这次，紫色的雷痕比平时黯淡得多，距离也短了一半不止。他勉强侧移躲开壮汉的正面，借着钢筋上残存的电光，狠狠砸向对方肘关节！

“咔嚓！”

骨头断裂的闷响。壮汉惨叫一声，手臂软软垂下。

但与此同时，变形系瘦子的手指倏然伸长，如同五柄利刃，刺向尘奈的后背！

太快了！尘奈刚用过雷跃，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念音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她左手一挥，两颗淡蓝色的水珠疾射而出，精准命中瘦子脚下的水洼！

“啪！”

水珠炸开，没有爆炸，却在瞬间冻结——念音在最后关头改变了能量性质，将凝聚的水汽珠导向了低温！水洼和雨水混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冻住了瘦子的脚踝！

“什么？！”瘦子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刺向尘奈的刃锋轨迹偏移，只划破了尘奈的肩膀，带出一道血线，未能致命。

尘奈借机回身，一脚踹在瘦子胸口，将他踢飞撞进墙边的垃圾堆。

“谁？！”防御系矮小男人惊怒回头。

念音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右手托着剩余三颗能量球，粉色头发在应急灯绿光下显得有些诡异，表情冷得像冰。“你姑奶奶。”

尘奈看到她，瞳孔骤然收缩。“念音！退开！”

“不退！”念音走到他身边，肩头轻轻和他相抵。“要打一起打。”

尘奈看着被雨水打湿、微微颤抖的她，和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让她走，想让她安全，但“走”字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

“又来一个送死的。”防御系矮小男人冷笑。“小丫头片子，能力是……玩水球？哼，这里可不缺水，选了个好战场啊。”

他话音未落，阴影里那两个敌人动了。

其中一个手上绿光大盛，朝着念音的方向一挥——不是直接攻击，而是甩出了一大片弥漫的绿色雾气！雾气扩散极快，所过之处，地面的水洼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的白烟！

毒雾！

“闭气！”尘奈一把将念音扯到身后，同时挥动钢筋，试图用气流驱散毒雾。

但风太小，雾太浓。眼看绿色雾气就要将他们吞噬——

念音抬手，将那颗带着微弱白色气流的“动能球”，朝着头顶上方扔了出去。

球体在空中炸开。

没有光，没有火焰，只有一股剧烈紊乱的气流，以球体为中心，如同一个小型旋风般爆发开来！

气流卷着毒雾，反向朝着防御系矮小男人和他身后的敌人吹去！同时，大厅里积年的灰尘、纸屑、塑料袋也被卷起，视线更加混乱。

“现在！”念音抓住了尘奈的手。“走！”

她知道打不过。五个觉醒者，尘奈能量不足，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必须撤。

但敌人不打算放他们走。

“想跑？”力量型壮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起一块水泥板，朝着他们最近的退路掷去！

水泥板呼啸着飞来，堵住了最近的出口。

与此同时，防御系矮小男人顶着风冲了过来。周身的淡黄色能量护盾更加凝实。“一个都别放跑！”

尘奈眼神一厉。他将念音往旁边一推，自己迎了上去，钢筋上的电弧最后一次剧烈闪烁——

“雷噬！”

钢筋刺向能量护盾。紫电与黄盾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能量湮灭的噼啪声。尘奈咬紧牙关，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雷脉之力疯狂灌注进去！

“咔…咔嚓咔嚓……”

能量护盾出现了裂痕。

但尘奈的力也尽了。电弧熄灭，钢筋从手中滑落。他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汗水混着雨水，从下颌滴落。

防御系矮小男人的盾破了，但他自己只是后退了几步，嘴角溢血，却还在笑。“哈…哈哈…没电了？雷系没电，跟拔了牙的老虎有什么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念音站在了他面前。

少女浑身湿透，粉色头发凌乱贴在脸颊，双手空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阳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谁告诉你，”她轻声说，声音在暴雨和喘息中清晰得可怕。“我只会‘玩水球’？”

她抬起了手。不是凝聚能量球，而是张开五指，对准了天顶破口处倾泻下来的、最大的一道雨帘。

【聚源】——全力发动！

不凝聚成球，而是直接引导，抽取，汇聚！

粗大的雨柱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违背重力般，疯狂朝着念音的掌心汇聚而去！不仅是水，还有雨水下落时的动能，雨滴碰撞产生的微弱静电，甚至空气中被暴雨搅动的紊乱气流能量！

所有的能量，混杂着，轰鸣着，在她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形成一个低沉嗡鸣着的浑浊光团！

“你……”防御系矮小男人瞪大了眼睛，感到了危险。“你疯了？！这种混杂能量根本控制不住！会爆炸！”

“我知道。”念音笑了。笑容苍白，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光亮。“所以，一起炸吧。”

她将那团光，朝着防御系矮小男人，以及他身后冲上来的另外两个敌人，狠狠推了出去！

不是投掷，是释放。

如同开闸的洪水。

混杂的能量失去束缚，瞬间炸开！没有特定的效果，就是最纯粹、最狂暴的能量冲击本身！

“轰——！！！”

光团炸裂的瞬间，整个大厅被刺眼的白光吞没。冲击波混杂着水浪、气流和碎片，呈扇形向前方奔涌！防御系矮小男人首当其冲，被掀飞出去，撞塌了建筑废料堆。另外两个敌人也被波及，惨叫着摔倒在地。

念音在推出光团的瞬间，就被反作用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但没有摔在地上。

尘奈接住了她。

他在最后一刻，榨干了仅存的力气扑过来，将她紧紧抱住，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部分冲击和飞溅的碎石。

两人一起滚落在水洼里，滚了几圈才停下。

白光消散。大厅一片狼藉。雨水依旧从破口灌入，冲刷着血迹和碎片。

敌人倒了三个，生死不明。剩下的力量型壮汉和毒雾能力者也被冲击波震得七荤八素，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寂静。只有暴雨的声音和隐约的呻吟。

尘奈躺在冰冷的水洼里，紧紧抱着念音。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感觉到她因为过度抽取能量而变得滚烫的掌心温度。

“念音……”他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嗯。”念音应了。声音很小，但还活着。

“谁让你……乱来的……”他想训斥她，但脱口而出的话，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后怕。

“因为……你也乱来啊……”念音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说好的……一起……”

尘奈抱紧了她。手臂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雨水砸在他们身上，冰冷刺骨，但相贴的肌肤温热，心跳清晰有力。

几秒后，尘奈挣扎着起身，同时也将念音扶了起来。她脸色苍白，唇色发紫，但眼睛睁着，看着他。

“能走吗？”他问。

“嗯。”念音点头，靠着他站起来。腿在发软，但她咬着牙忍着。

尘奈环顾四周。敌人暂时失去行动力，但不知道有没有援兵。通讯器坏了，无法向客栈求援。暴雨还在下，外面一片漆黑。

他低头，看着念音被雨水和污渍弄花的脸，和那双映着应急灯微弱光芒、却依旧亮得出奇的眼睛。

“信我吗？”他低声问。

“信。”念音毫不犹豫。

尘奈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失去了电弧、锈迹斑斑的钢筋，握在手里。然后，他牵起念音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根扣入自己指间，十指交握。

“那好，”他说，目光投向黑暗的前方出口。“我们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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