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佳期初定

如同一株汲取了天地精华的幼苗，灵犀在众人悉心的呵护下茁壮成长。转眼间，那个在冬夜初生、湿漉漉的小家伙，已然度过了一岁生辰。它褪去了幼驹的些许稚嫩，身形拔高，银灰色的皮毛愈发光滑亮泽，在阳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晕。四只黑蹄依旧灵动轻捷，跑动时宛如踏着墨云。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双眼睛，珀金色的瞳仁清澈见底，随着年龄增长，其中的灵性光芒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深邃动人，仿佛真的能洞悉人心，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智慧。它继承了父亲追风的矫健与母亲的温驯，奔跑时迅捷如风，静立时沉稳安然，成了后庭最受宠爱也最耀眼的存在。

它的成长也无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自静月湾定情以来，庚辰与我之间的情谊，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中早已沉淀为坚不可摧的默契与深情。我们在晨曦中共骑、暮色里漫步、书房中对坐打理公务、在庭院中闲谈赏景。彼此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对方心意。那份未曾宣之于口却深植于心的承诺，如同深埋的佳酿，随着岁月愈发醇厚，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启封共饮。

这个时机，随着灵犀的周岁生辰自然而然地到来了。

生辰那日，后庭举办了小小的庆祝。虽非人类，但众人心照不宣地都想为这个小家伙庆贺一番。陵光亲手用燕麦、苜蓿粉、胡萝卜泥和蜂蜜做了模样精巧的小糕；孟章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串小巧的玉铃铛，系上红绳，说是给灵犀的长命缕；执明准备了一份幼驹一年的详细成长报告；重明和监兵则合送了一套崭新的、适合幼驹的皮质笼头与鞍垫，做工考究。追风和踏雪守护在爱子身边，眼中满是慈爱。

庚辰亲手为灵犀梳理鬃毛，系上了那条工巧的长命缕，我则用画笔捕捉着这温馨的一幕。

看着依偎在父母中间、好奇打量着红色丝带的灵犀，再看看身边眉眼含笑、神情温柔的庚辰，一种强烈的、想要将这份温暖与幸福永久定格的渴望在我心中汹涌澎湃。

是夜，月明星稀。送走热闹的众人，后庭重归宁静。庚辰与我坐在湖边老地方，灵犀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玩耍，追风和踏雪在不远处悠闲踱步。

“时间过得真快，”庚辰望着灵犀活泼的身影，轻声感叹，“记得它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脆弱，现在都能跑得追风气喘了。”

“是啊，”我应道，目光却落在她映着月华的侧脸上，“生命的成长总是令人惊喜。而有些情感，也会随着时间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庚辰转过头，珀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雨肖，你想说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我的温度与决心。这件事，我已思虑良久，但此刻开口，心跳依然不由自主地加快。

“庚辰，”我唤她的名字，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相识相伴，已逾十年。从并肩作战的伙伴，到心意相通的知己，再到……东海之畔彼此认定的爱人。这十年，我看着你为虚恒殚精竭虑，看着你将自己置于万民之后，看着你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孤独，也看着你在我身边逐渐放松、展露笑颜。我很庆幸，能陪在你身边，分享你的重担，也珍藏你的喜悦。”

我顿了顿，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灵犀的降生，是追风与踏雪爱情的圆满。而我们的感情，历经岁月沉淀，早已深入骨髓。庚辰，我不想再仅仅以什么‘管理员’、‘联络员’甚至‘挚友’的身份站在你身边。我想以更亲密、更正式、更永久的身份，与你携手共度余生。我想向虚恒天地，向四方院众人，也向你我内心，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盖上并蒂莲与比翼鸟的纹样成双成对、永不分离。我缓缓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的金玉珠宝，而是两枚并排放置的玉佩。

朔方的温润白玉，触手生温，光泽内敛。一枚雕刻着盘旋的龙纹，线条刚劲流畅，龙首微昂；另一枚雕刻着展翅的凤纹，姿态优雅灵动，凤尾逶迤，两枚玉佩大小相若，纹样相对。合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龙首凤颈相依，俨然一体。佩的顶端都钻有小孔，穿着精心编织的同心结丝绦，一为玄黑，一为宝蓝，正是庚辰常服的主色，素雅而不失庄重。

“此双玉佩，取朔方暖玉，我亲自设计图样，亲手雕琢而成。”我将木盒捧至她面前，声音因郑重而微微低沉，“龙佩为我所有，凤佩赠予你。龙蟠凤逸，相依相随。是我欲与你同心同德，共结连理的请愿与信诺。”

我直视着她骤然动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问道：

“庚辰，你愿意……嫁我为妻吗？让我们共举一场仪典，昭告天地与众人，从此名正言顺，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白首不离。”

夜风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与我们二人的身影。灵犀不知何时停止了玩耍，安静地望向这边，追风和踏雪也并肩而立，仿佛在默默见证。

庚辰怔怔地看着木盒中的玉佩，又抬眸看我，眼中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翻涌——惊讶、感动、喜悦、一丝羞涩，还有深藏已久的、与我同样的期盼。她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比天边最淡的霞彩还要动人。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那枚凤纹的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良久，她抬起眼帘，珀蓝色的眸子里已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笑容却如月华般皎洁明亮，带着前所未有的、确定的幸福。

“十年相伴，风雨同舟；东海之盟，星月为鉴。”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我的心上，“雨肖，我的心意，你早已明了。能与你不离不弃，携手白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与祈愿。”

她拿起那枚凤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暖与承诺。

“我愿意。”她说道，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喜悦的结晶，“我愿意嫁你为妻，共举仪典，从此夫妻一体，生死不离。”

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心头炸开，瞬间照亮了整个灵魂。我强忍住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郑重地将龙佩取出，然后将紫檀木盒合上，递给她。

“此为纳彩之礼，亦是信物。”我按照记忆中传统仪程的简化，认真说道，“庚辰，明日我便正式请托陵光、孟章二位，作为媒妁，向四方院及你本人，行问名、纳吉之礼，可好？”

庚辰破涕为笑，接过木盒抱在怀中，点了点头：“依你。只是……”她略微迟疑，“我身为总代理，婚事虽属私事，却也牵涉甚广。礼仪不宜过简，以免轻慢；亦不宜过奢，徒增负担。还需与陵光他们细细商议，定下一个既庄重得体，又不失温馨本意的章程。”

“这是自然。”我满心欢喜，“一切以你的意愿和舒适为重。我们慢慢筹备，不急于一时。”

灵犀不知何时迈着轻巧的步子走了过来，好奇地将脑袋凑到我们交握的手边，用湿热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然后抬起头，珀金色的眼眸看看我，又看看庚辰，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欢快的、清亮的嘶鸣，为我们刚刚定下的盟约而庆贺。

那一夜，我们坐在湖边，手握着手，看着星光，谈了许久关于未来的设想，直到夜露渐重。灵犀早已依偎着父母睡去，追风和踏雪也安静休憩。

夜晚的后庭，甜蜜而安宁。

第二章 弹冠相庆

我与庚辰订婚的消息并未立刻公之于众。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我们都觉得婚姻是两人之间最私密郑重的事，在告知天下之前，更想先与最亲近的、如同家人般的四方院同僚们分享。

然而，我们低估了这群“家人”的敏锐程度。

首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陵光。就在湖边定情的次日，她来给庚辰请平安脉，手指搭上腕间不过片刻，便抬眼看了看庚辰，又看了看一旁的我，温婉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微笑。

“先生今日脉象，从容和缓，中正有力，更难得的是……心脉处暖意融融，如沐春风。”陵光收回手，笑意加深，“可是有什么大喜之事，滋润了心神？”

庚辰难得地有些赧然，轻咳一声，还未开口，陵光已接着道：“可是与管理员有关？”她目光转向我，眼中满是祝福的暖意，“我观雨肖今日眉目舒展，神采奕奕，与先生相视之间，情意流转，怕不是……”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昭然。我与庚辰对视一眼，知道瞒不过这位心细如发的医师，便坦然点头。

“什么都逃不过陵光的眼睛。”庚辰微红着脸，语气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昨日……我与雨肖，已互许终身。”

陵光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立刻起身，微笑着朝着我们郑重地行了一礼：“恭喜先生，恭喜雨肖！此乃天大的喜事！我……我真为你们高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竟也泛起泪光，那是真心实意为挚友觅得良缘的喜悦。

几乎就在同一天下午，孟章摇着扇子晃进总理事厅，本是来汇报秋季各郡赋税收缴情况的，话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上下打量着庚辰，又瞥了瞥我，扇子在手心一敲，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山人今日观天象，见红鸾星动，吉曜高照，正应在此处啊！”他故作高深地摇了个扇花，眼中却满是促狭的笑意，“先生，管理员，二位这是……好事将近了吧？何时请我们喝喜酒啊？”

庚辰笑骂：“就你眼尖！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

“何须听风声？”孟章笑嘻嘻地凑近些，“先生您今日这气色，白里透红，眼角含春，可不是寻常办公事该有的模样。管理员更是，平日里稳重持礼，今日看您的眼神都快滴出蜜来了。山人虽不才，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随即正了正神色，难得收起戏谑，朝着我们深深一揖：“恭喜二位，珠联璧合，天作之合！这杯喜酒，我可是盼了许久了！不过……”

“又有何事相求？”

“就是这媒人，山人可要当定了。保管将这‘六礼’诸事，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既合古礼，又有新意！”

“就知你想出出风头，准你了便是。”

执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听了有一阵子，只是在数据板上勾勾画画，冷静地补充着：“根据现有资料库及虚恒相关律例，总代理层级的婚姻尚未有先例。但我认为在不影响行政的情况下，婚礼流程可参照传统礼制进行优化。如有需要，我可以开始初步建立项目档案，协助进行资源协调与进度管理……”这时，她才愣了愣，说到：“嗯……恭喜先生和管理员。”

庚辰被她过分的认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感动于她的用心。“那就麻烦执明了。”

由于工作的原因，监兵和重明得知消息最晚，但表达的更加纯粹。监兵从巡检司回来汇报工作时，难得露出了些许微笑，端正地祝福我们能够白头偕老。重明则略带局促地被自己手下的几个连长一起笑着推到我们面前，憨笑着向我们保证：“警卫营全体愿为先生和管理员同志的婚礼保驾护航！先生和管理员若是有什么需求就尽管提，警卫营一定办到！”

第三章 共筹喜嫁

腊尽春回，冰雪消融，玉京城墙角的迎春花率先吐出嫩黄，接着是杏花、桃花、梨花次第绽放，将四方院乃至整个玉京妆点得明媚芬芳。订婚的消息也如春风，在传遍四方院后，很快透过各种渠道，蔓延至玉京乃至虚恒各地。百姓们听闻他们敬爱有加的总代理大人即将与那位常年陪伴左右、同样备受尊敬的管理员共结连理，无不欢欣，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皆道这是“天作之合”、“虚恒福兆”。

四方院内部更是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喜庆氛围。尽管庚辰一再强调不必过分铺张，但众人如何肯依？用孟章的话说：“先生您为虚恒操心劳力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大喜事，岂能简慢？必得热热闹闹、堂堂正正，方显我虚恒气度，也全了您二位的情谊！”

一场规模盛大且极尽用心的婚礼筹备，在众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与高昂的热情中悄然展开。

正式的问名与纳吉是一切的开始。当然这更多是一种形式，因庚辰和我的情况特殊，便由陵光、孟章作为媒妁，象征性地交换了早已众所周知的双方姓名、生辰等信息，并择选吉日来“合八字”。当然，“合八字”的仪式由孟章主持，他像模像样地演算一番后，合扇宣布：“天造地设，大吉大利！此姻缘得上天眷顾，星辰护佑，必能夫妻和睦，福泽绵长！”众人皆笑，知其心意，亦觉喜庆。

第二步便是纳征。除了那对龙凤玉佩作为我聘礼的核心信物外，还包括我亲手绘制的一幅长卷，描绘了从初识、并肩到定情的十个重要场景；以及一些象征性的锦缎、香茗、美酒和吉祥果品。

庚辰的回礼同样精心。她亲手书写的一副婚书，用的是珍藏的古宣，墨迹酣畅淋漓，内容情真意切，是她对我承诺的正式回应；一套她平日惯用、但特意亲手重新雕琢的文房用具，砚刻并蒂莲，笔雕比翼鸟；一枚样式古朴、代表着总代理部分权限的玉印副本；以及同样准备的一些珍贵药材、古籍和各地的特产。

仪式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后庭湖边的开阔草坪举行。没有大肆铺张，仅几位代理在场见证。陵光、孟章作为媒人，主持了简单的交换仪式。追风、踏雪和已经一岁多的灵犀也被精心装扮，颈系红绸，安静地在一旁观礼。当我和庚辰将彼此的信物郑重交到对方手中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众人脸上皆洋溢着欣慰祝福的笑容。灵犀似乎也感受到了喜悦的气氛，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引得追风踏雪应和，为仪式增添了勃勃生机。

纳征后，众人一同请期，决定将婚礼定在来年的春日。正值新生伊始、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寓意美好。但具体的日期则综合了各方的因素：既需避开重要的政务周期和可能的灾害高发期，又需选择了一个气候宜人、花事正盛的良辰吉日。执明根据气象数据的历史记录和虚恒历史上的社会活动周期，给出了几个优化选项，最终庚辰拍板定在了春分后第十日。那时春光正好，玉京内外百花渐次开放，恰是大婚举办的好时节。

虚恒各郡县的代表、与四方院交好的各原质区势力，也陆续送来了贺礼与祝福。庚辰吩咐所有贺礼皆登记造册，贵重心意领受，但价值过重者则婉言退回或转赠用于民生。百姓们的心意则更让人感动：有人送来自家织的土布；有人送上新收的谷物；有人献上精心培育的鲜花……礼轻情意重，堆积起来，竟也成了一座小山。

而筹备婚礼的诸项事宜，也在陵光、孟章的总理，执明的精密规划，以及重明、监兵等人的鼎力协助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我们的婚衣由陵光委托玉京最负有盛名的织造坊，同几位擅绣的修正者共同织造，面料选了虚恒南交特产的“交锦”。庚辰的霞帔以玄色与宝蓝的锦缎打底，光滑柔顺，色泽沉稳。正面用金色的丝线交错绣织出鸾凤与宝莲的图案，鸾凤姿态优雅，宝莲花型精致；衣领高立，中央镶一颗蓝色的宝石，下垂一颗水滴形的蓝坠。背后的宝蓝锦面上彩绣着后庭的三匹神驹，在山河图间相依驰骋。宽大衣袖上饰着金色的云纹；两袖各饰着一个吉祥结，以珍珠串起，传统而精致；袖口处露着内层白色的衣袖，绣着金色的莲纹。外袍下一件白色的内搭，领口处以金线刺绣着卷草纹样，简洁而不失典雅。腰封亦是宝蓝与玄黑层叠的绸缎，正中一朵金边云贝的盛开宝莲，中心嵌一枚红色的宝石，周围环着珍珠流苏。黑色的下裳上，一只金蓝绣制的凤凰展翅祥云之间，圣洁的莲花绽于神鸟之侧。

我的礼服则相对简洁庄重。用藏青的厚重织锦为主料，以交领右衽广袖的深衣为形制，腰束革带，配以同色的蔽膝。纹样以暗纹和少量刺绣为主，前襟后背绣着升龙、祥云和虚恒的山河。

除了婚服，庚辰还配了一顶设计精巧的凤冠，其并非全覆头顶的沉重款式，而是以细金丝编织成轻巧的框架，点缀翠羽、珍珠、红蓝宝石，正中一只衔珠金凤，振翅欲飞，两旁衬以小型花树，华丽而不失灵动。

吉服初步制成，首次试穿时，庚辰身着玄蓝锦绣的嫁衣，头戴金翠凤冠，未施粉黛，平日里清冷的气质便被柔和华美所取代，宛如谪凡尘的九天仙子，美得令人屏息。她有些不自在地转动了下脖颈，凤冠上的珠翠轻颤：“会不会……太隆重了些？”

“先生天生丽质，这吉服正配您。”陵光微笑着为她整理衣袖，“婚礼一生一次，庄重些是应当的。”

我穿上藏青深衣，走到她身边。镜中映出并肩而立的身影，玄蓝与藏青，华美与沉稳，竟异常和谐登对。我们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惊艳与满足。连一旁好奇张望的灵犀，也凑过来，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庚辰的嫁衣裙摆，又碰了碰我的衣袍，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新奇与欢喜。

孟章在婚礼的现场来回奔波，指挥着典礼的布置。主要的仪式定在四方院正殿前的广场，北面正殿台阶之上搭建着以红绸和鲜花装饰的喜棚，正中设着天地桌，摆放历史上为虚恒而牺牲的英烈牌位。广场四周悬着大红灯笼、彩绸和喜幡，地面上铺设红毡，从广场入口一直延伸到喜棚之下。

后庭作为“内宅”及婚后主要的生活区域，也进行了精心装点。新房设在庚辰原本寝居的东暖阁，重新布置后，换上了全新的家具、帐幔和被褥，皆以大红、金色、鸳鸯等喜庆图案装饰。窗户也贴上大红“囍”字，门楣悬挂红绸。湖边、草坪、马厩附近也点缀了红绸和应季鲜花，连追风、踏雪和灵犀的马厩内都贴上了吉祥的纹饰。孟章对此乐此不疲，还主动负起书写请柬的职责，那手飘逸俊秀的行书，落在洒金红笺上再合适不过。

执明利用她数据分析的能力，将整个婚礼流程优化到了极致。从宾客动线到物资调配，从时间节点到应急预案，事无巨细，皆在掌控。她还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个加密的、记录了十年来我与庚辰在四方院共同处理公务、并肩作战、日常相处重要时刻的影像与数据合集，命名为“同心录”。

听闻自己的好姐妹即将出嫁，百忙之中的禄良特地遣英招送来了一套简约而不失华贵的金饰，并拍着胸脯保证典仪所需的物资，天禄贸易会尽全力帮忙解决。

重明和监兵则负责安保与场面。重明拍着胸脯下军令状，婚礼当日，四方院周边连只可疑的蚊子都飞不进来。他还动员警卫营里手巧的战士，扎红绸花、布置灯笼和彩幔。监兵则保证玉京的绝对安定，并调拨了一批精干的仪仗兵，在婚礼当日充当仪卫。收到了邀请的程锋也从军马场赶来，不仅作为宾客，也主动承担了典礼期间照料追风、踏雪和灵犀的任务。

最后“亲迎”的环节，则成了众人策划的重头戏。如何将新郎从“男家”迎接到“女家”，途中要经过哪些象征性的仪式，如何热闹又不失庄重……这些细节被反复讨论，务求完美。

在这场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我和庚辰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众人一致要求我们“少操心，多休息”，将精力留到大婚之日。我们除了需要配合量体裁衣、试戴首饰、熟悉流程外，大部分时间依旧处理着日常公务，只是空气中弥漫的甜蜜与期待，让每一项工作都仿佛带着喜庆的色彩。

三匹灵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灵犀尤其兴奋，它好像知道有大事要发生，经常跟着忙前忙后的众人跑来跑去，或是竖起耳朵倾听关于婚礼的讨论。追风和踏雪则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通晓人意的温和。

一日午后，我和庚辰难得偷闲，在后庭湖边散步。灵犀跟在我们身边，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绕回来。

“大家……太兴师动众了。”庚辰看着远处正在悬挂试装红灯笼的战士，有些无奈，又掩不住眼中的感动。

“是他们的一片心意。”我握住她的手，“也是虚恒的一大喜事。大家高兴，就由着他们吧。”

庚辰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些微的羞涩和浓浓的暖意：“雨肖，紧张吗？”

我笑了：“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看到你正式穿上嫁衣的样子，期待在所有朋友的见证下，与你正式结为夫妻。”

庚辰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轻声道：“我也是。”

而院内其他的职员也在遇到我们时，在日常问候的恭敬之中也多了些许祝福的意味，眼神中也多了对于我们二人间的大事的期待。每个人都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为这对他们敬爱、祝福的璧人，献上最诚挚的贺礼与见证。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婚期前夜已至。

这一夜，四方院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广场布置完毕，喜棚巍然，红毡铺地，灯笼高挂，鲜花环绕，在夜色中宛如仙境。后庭新房也已布置妥当，红烛高烧，锦被生香。

按照习俗，婚前一夜，新婚夫妇不宜见面。庚辰便在她的寝所，由陵光、执明及几位女职员陪伴，进行最后的梳妆准备。我则在我的居所，由孟章、重明、监兵以及程锋等人陪着，做迎亲前的最后确认。

夜空中繁星点点，新月如钩。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庚辰寝所隐约的灯光，心中并无紧张，只有满满的、沉静的喜悦与期待。十年风雨，终成佳偶；明日此时，她便是我的妻。

孟章踱步过来，递给我一杯温好的酒：“山人以此酒，预祝贤弟明日顺遂，迎得佳妇，夫妻永谐。”

我接过，一饮而尽，酒液暖入肺腑：“多谢孟章兄。”

重明检查了一遍明日迎亲队伍的装备，信心满满：“管理员放心，路线清了又清，安保密不透风，整个流程一定顺顺利利的。”

监兵点点头：“玉京外围均已加固，管理员安心迎娶就好。”

程锋搓着手，憨厚地笑：“追风那小子，今天刷了三遍毛，鞍鞯都擦得锃亮，就等明天抖擞精神了！踏雪和灵犀也安顿好了，灵犀那小家伙，兴奋得差点不肯睡。”

众人笑语盈盈，祝福真挚。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充满了对明日盛典的无限憧憬。

庚辰的寝所内，气氛同样温馨。陵光为她用特制的药汤沐浴，用柔和的精油按摩放松肩颈。执明最后一次核对着明日流程和物品清单。几位姑娘则轻手轻脚地检查着明日要穿的层层嫁衣和首饰。

庚辰坐在妆台前，卸去了平日简单的发髻，长发如银瀑般披散下来。镜中的自己，眼眸明亮，脸颊因沐浴和喜悦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她轻轻抚摸着早已佩戴在颈间、贴着肌肤的那枚凤纹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

“先生，紧张吗？”陵光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柔声问。

庚辰摇了摇头，唇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不紧张。只是觉得……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要实现了。有些……不真实的美好。”

“是真实的美好。”执明难得地放柔了声音，“而明日后，仪式见证之下，这份美好将更加牢固。”

庚辰笑了，看向窗外同样璀璨的星空。自己的雨肖此刻也在望着这片星空吧？明日，他们将共同站在众人面前，许下永恒的誓言。

灵犀被允许在寝所外间的软垫上休息。它似乎知道这是特殊时刻，没有吵闹，只是偶尔竖起耳朵听听里面的动静，珀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它知道，明天，最爱它的两个人，将永远地、正式地在一起了。

春夜的微风，带着花香与喜气，拂过四方院的每一个角落。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第四章 花烛映春

雄鸡未啼，四方院已从沉睡中苏醒。不是被惊扰，而是被一种蓄势待发的、喜悦的活力所唤醒。各院的灯火次第点亮，人影幢幢，脚步声、低语声、器物轻微的碰撞声，交织成一部忙碌而有序的晨曲。

我早早起身，在孟章、重明等人的协助下，沐浴更衣，换上庄重的玄色深衣中单。礼服层层穿戴颇为讲究，孟章在一旁念叨着古礼步骤，重明则负责检查每一个细节是否妥帖。镜中之人，身着玄端，腰束革带，佩以龙纹玉佩，气质较平日多了几分沉稳威仪。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但心中那份即将迎娶心爱之人的笃定，让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飞扬的神采。

“好！俊朗不凡，器宇轩昂！”孟章上下打量，满意颔首，“正是新郎官该有的模样！”

重明咧嘴一笑：“管理员这身板，这气势，保管把先生风风光光迎回来！”

程锋牵着追风过来。追风今日也是盛装打扮，银白的皮毛被刷洗得闪闪发光，如同覆雪。特制的马鞍以黑色皮革为底，边缘镶嵌金色云纹，鞍鞯上覆盖着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红色绸缎，马辔上也系着红绸球与金色小铃铛，额前还戴了一朵精致的红绸大花。它似乎明白今天是个大日子，昂首挺胸，神骏非凡，琥珀色的眼眸扫视周围，带着惯有的傲气，却也异常配合，没有丝毫不耐。

“兄弟，今天可就看你表现了！”程锋拍拍它的脖子，追风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与此同时，庚辰的寝所内，气氛更为细致繁复。陵光等人正为庚辰进行出嫁前最重要的环节——上妆、梳头、着嫁衣。

庚辰端坐镜前，闭目养神。陵光用温热的毛巾为她净面，然后开始细细上妆。粉敷得极薄，只是均匀肤色，突出她本身如玉的肌肤。眉如远山，轻轻描画，略添婉约。眼妆以浅金、淡棕勾勒，衬托得那双珀蓝色的眼眸愈发清澈深邃，眼尾微微晕染开一抹极淡的绯红，平添几分娇媚。腮红亦是淡淡扫过，如同春日桃花自然透出的红晕。唇上点了色泽饱满却不过分艳丽的口脂，微微一笑，便光华流转。

妆容毕，便开始梳头。陵光手持玉梳，站在庚辰身后，口中念念有词，皆是祝福吉祥的话语：“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玉梳轻柔地滑过庚辰银亮如缎的长发，将其仔细梳理通顺。

随后，庚辰的头发被小心地盘成优雅繁复的髻，并非全部束起，而是保留了部分长发披在脑后。发髻以金簪、玉钗固定，然后便开始佩戴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凤冠被稳稳戴上，正中衔珠金凤微微颤动，两旁花树上的珍珠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步摇、簪钗一一插入恰当位置，耳珰轻垂。端庄华美中，不失总代理的威仪，又凸显新嫁娘的娇美。

最后，便是穿上那袭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嫁衣。庚辰站起身，张开手臂，由陵光等人协助，一层层穿上中衣、内裙，最后套上那件绣满吉祥图案的广袖外袍。衣裙合身，完美勾勒出她丰满而挺拔的身姿。宽大的袖口与迤逦的裙摆，行动间如云霞舒卷，华美不可方物。

当庚辰全部装扮完毕，缓缓转过身时，整个寝室仿佛都明亮了几分。镜中之人，头戴金翠凤冠，身穿玄蓝嫁衣，眉目如画，气质高华，既有仙子的飘逸，又有女君的雍容稳重，更有新嫁娘的羞喜与期待。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由衷赞叹。

陵光眼中含泪，执明也罕见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连一旁静静看着的灵犀，也睁大了它珀金色的眼睛，发出一声轻轻的、充满惊叹意味的嘶鸣。

“先生……真美。”陵光哽咽道，上前为她做最后的整理，将那枚凤佩系在她的腰间。

庚辰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这真的是她吗？那个惯常一身简袍、埋首案牍的庚辰？但腰间玉佩温润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即将走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场仪式，与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勇气、幸福与坚定。

辰时初刻，吉时已到。三声礼炮中，四方院正门洞开。我稳乘盛装的追风上，立于队伍最前。身后是同样身着礼服、精神抖擞的重明、监兵、程锋。仪仗的战士们皆着簇新的军礼服，持礼宾枪、列队整齐，脸上也都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队伍中，四方院的众人高举着喜牌、灯笼、罗扇的仪仗，扛着彩礼箱笼，脸上洋溢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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