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甲子园的余晖

　　一所私立大学的棒球场被午后的烈日烤得发白。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知了的嘶鸣像钝锯子，来回拉扯着人的神经。

　　海斗隆司站在投手丘上，进行着每日例行训练。

　　上半身那件发黄的校队背心被汗水浸得近乎透明，宽厚的肩膀和隆起的肌肉在运动中绷紧，勾勒出完美线条。

　　二十二岁的他，身高超过一米八五，体重接近九十公斤。每一块肌肉都经过数年严苛的专业训练，散发着体育生特有的男性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锁定本垒。

　　身后的看台上只剩下教练和几个留守的后辈。

　　这一刻，他是大学联赛的王牌投手，一个被职棒球探密切关注的未来之星。

　　“隆司，最后一球，投完收工。”捕手佐藤拍了拍落满灰尘的护腿。

　　海斗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他调整姿势，抬腿投球。球脱手而出，精准地砸进手套中。

　　“好球！”佐藤甩了甩手，站起身，脱下面罩，“你这球速，职棒那帮球探要是瞎了眼不选你，那真没天理了。”

　　海斗勉强扯了下嘴角，他知道自己没退路。

　　更衣室弥漫着混杂的气味：汗酸、旧皮革、皂角的味道，还有木质储物柜淡淡的霉味。

　　热水从老式花洒里喷出来，水压不太稳，忽大忽小地冲刷着海斗的身体。

　　水流过他剃得很短的鬓角，顺着脖子滚落，滑过凸起的喉结，在锁骨的凹陷处稍作停留，继续向下，漫过胸前结实的肌肉，沿着腹肌之间清晰的沟壑分流，没入更低处浓密的毛发处，流入排水口。

　　他关掉水阀，扯过搭在隔板上的毛巾，用力擦着身体。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

　　他现在非常焦虑。

　　更衣柜里除了棒球用具和制服，还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医院探视卡。

　　棒球队的主教练，五十岚，一位头发花白但很有精神的中年人，踱步到他身边。

　　“隆司，”五十岚教练的声音带着一种期望，“下个月的选秀名单，已经确定了。我跟几个职棒球队的球探都打听过，他们对你很有兴趣。尤其是大阪那个队，他们急需一个能马上上场的主力右投。”

　　海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教练，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状态，不要分心。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只要你进入职棒，签下合同，那些问题就都不算什么。”教练拍了拍他肌肉坚实的手臂，语气中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隐晦的警告。

　　职棒合同，那是一笔天文数字的签约金，是海斗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希望。

　　如果能顺利进入职棒，他就能在几个月内还清所有债务，甚至能为姐姐提供更好的医疗。

　　晚上八点，海斗站在一家位于偏僻小巷的医院走廊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扇病房的门。

　　海斗明里，他的亲姐姐，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明里的脸色苍白，消瘦的身体被各种医疗管线和监护仪器连接着。她看到海斗进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隆司……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今天训练结束得早。”海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冷的手。

　　他们的父母早已离世，明里是海斗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可是，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明里下半身完全瘫痪，更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为了防止并发症和维持基本的生命机能，明里需要一种名为“莱卡宁”的进口药物。

　　这种药物在国内产量极少，主要依赖欧洲进口，价格高昂。

　　房子卖了，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赔偿金也早已花光，甚至透支了信用卡。

　　即使能顺利拿到职棒的签约金，那也需要等到明年春天，而药房已经开始催促欠缴的费用和下一批预付款了。

　　海斗每天都在为钱焦虑。

　　“姐姐，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一会儿。”海斗帮明里掖好被子。

　　海斗隆司看着姐姐的睡过去后，站起身，轻轻关上病房的门，走出了医院。

　　他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钱。

　　他已经没有选择，甚至开始考虑那些，以前绝不会靠近的灰色地带。

　　海斗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可是为了姐姐，他必须找到钱，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低头，沿着人行道，朝着他兼职的居酒屋方向走去。

　　凌晨两点，世田谷区一家窄小的居酒屋后厨。

　　海斗正弓着背，两只手伸进满是油腻和洗洁精泡沫的污水池里，死命搓着那叠永远也洗不完的盘子。

　　屋里又热又闷，排风扇嘎吱嘎吱响个不停，空气里全是馊掉的残羹剩饭味儿，熏得人直反胃。

　　他那双用来投球的手，现在被脏水泡得发白起皱。

　　“海斗！电话！医院打来的！”老板在后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海斗手猛地一抖，刚洗好的一只瓷盘砸回水池里，溅起一身脏水。

　　他没顾得上擦，把手往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大步冲向柜台。

　　“喂？我是海斗隆司。”

　　电话那头传来医生的声音，语速极快：“海斗先生，你姐姐的情况突然恶化。严重的肺部感染并发症，我们怀疑是败血症的迹象。”

　　海斗心头猛地一沉，手指死死抠着电话线。

　　“刚才心脏停了一次，我们已经把她抢救回来了，但随时会有危险，必须马上进行手术，否则情况会非常糟糕。”

　　“手术？什么时候？我马上赶过去！”海斗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危险”这两个字。

　　“越快越好。”医生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是，海斗先生，你得先解决费用问题。”

　　海斗攥紧了听筒：“你说。”

　　“这种难度的手术，院里没人能做。我们联系了美国的专家，对方明天下午到东京。”医生顿了顿，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加上之前的欠款，还有专家的出场费和手术费，你一共需要准备一千五百万日元。”

　　“一千五百万……日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是的。如果不手术，明里小姐撑不过明天，希你考虑一下。”医生说完，没有给海斗任何辩解或求情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

　　海斗站在原地，全身肌肉紧绷。

　　他感到体内那股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力量正在迅速崩塌。

　　他知道，这笔钱，是他所有兼职工作一百年也无法攒够的。

　　他向店长请了假，几乎是狂奔着冲出了门。

　　东京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海斗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回荡，每一步都踏在绝望的边缘。

　　他回到和姐姐租的小屋，拿过那本翻烂了的电话簿，不断的拨打电话，借钱。

　　可是要么没人接听，要么就是明确的拒绝。

　　一分钱都没借到。

　　他把听筒扣上。窗外已经露出白色，屋里却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银行！对，银行！

　　早晨九点，海斗穿着他最整洁的西装，那是参加棒球颁奖典礼时穿的。

　　此刻，他坐在一家大型银行的贷款办公室里。

　　他的体格在狭小的办公隔间里显得过于庞大，与周围西装革履、神色平静的职员格格不入。

　　贷款经理是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他礼貌而疏离地听完了海斗急促的陈述，以及他对未来职棒合同的保证。

　　“海斗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处境。”经理将海斗提交的资料推回到桌面上，“但是，银行的贷款是基于抵押品和现有的还款能力的。”

　　海斗努力保持镇定，将自己的棒球生涯规划详细地摊开：“我有大学的奖学金，我的教练可以作证，我几乎肯定会被职棒选秀选中。只要我签下合同，我立刻就能拿到数千万的签约金。我可以用未来的收入做抵押！”

　　经理推了推眼镜，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对风险的厌恶：“未来？海斗先生，这不是资产。在您正式签约之前，那只是一份可能性。我们不能用一个不确定的职业生涯来对冲一千五百万日元的风险。抱歉，我们无法批准这笔无抵押、高风险的巨额贷款。”

　　海斗感到一股血冲上了头顶，他紧紧攥着拳头。他引以为傲的职业，在冰冷的金融体系面前，连一文不值的废铁都不如。

　　他起身，猛地撞开了隔间的门，在银行大厅里，他巨大的体型和焦急的神色引来了侧目。

　　他跑出银行，感受着早晨阳光的刺眼，那阳光似乎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银行失败后，他立刻又给五十岚教练打了电话。

　　“隆司，你冷静点！”教练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无奈，“我当然想帮你，但一千五百万日元，这不是小数目！如果我动用校友基金或者球队资金来帮你解决私人债务，一旦被职棒联盟知道，他们会质疑你的财务状况和职业道德，你的选秀资格可能会被取消！”

　　教练的逻辑是残酷而清晰的。海斗是他手里的王牌，是未来的摇钱树。为了保住这棵树，他不能让海斗在选秀前沾染任何污点。

　　“教练，我姐姐她快死了！”海斗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但你必须等！只要你撑到选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我能给你凑五十万，让你先周转一下，但更多的，我无能为力，我不能毁了你的未来！”

　　五十万日元，对于一千五百万的窟窿，不过是杯水车薪。海斗挂断了电话，身体靠在路边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田中。

　　田中是他在居酒屋兼职时认识的一个常客，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中介”。

　　田中曾半开玩笑地告诉他，如果需要“快速、大笔”的资金，他知道一些“愿意承担风险”的机构。

　　海斗站在电话亭里，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他原本打算永远尘封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田中那带着烟嗓的声音传来：“哟，棒球小子？这么早找我，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吗？”

　　海斗深吸一口气，语气极力保持平静：“田中先生，我需要钱。一千五百万。紧急，现在就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对海斗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千五百万？”田中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审视，“棒球小子，你确定你没开玩笑？这不是你能玩得起的数字。”

　　“我确定。我能用我的未来还债，但我现在需要现金。无论利息多高，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需要。”海斗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田中似乎被海斗的语气震慑住了。他知道，海斗是真的被逼到了墙角。

　　“行吧，我帮你问问。能吃下你这个数字的，在东京只有一家。他们不看你有没有抵押，他们只看你有没有‘价值’。”田中说。

　　“谁？”海斗焦急地问。

　　“东乡组。东乡健次郎会长。他们是当地势力最强的一批人，主要经营娱乐场所和地下金融。你体型不错，或许他们会喜欢你这种‘新鲜’的抵押品。”田中语气戏谑，但海斗已经无暇顾及其中的深意。

　　“我要怎么联系他们？”

　　田中给出了一个地址，位于新宿歌舞伎町边缘一栋老旧建筑的顶层，并叮嘱：“下午三点，准时到。记住，去了就不要反悔，东乡组的契约，是用命来保证的。”

　　海斗挂断电话，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黑帮。他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学生，竟然要向黑帮寻求帮助。他知道，一旦踏入那个世界，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还有四个小时。

　　他回到医院，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被插上呼吸机的姐姐。明里的脸色已经变成了可怕的青灰色。医护人员正在房间里紧张地忙碌着。

　　他知道，他没有时间去犹豫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海斗隆司站在了田中给出的地址前。

　　那是一栋被岁月侵蚀的三层灰色水泥建筑，外观毫不起眼。在三楼的窗户上，能看到被厚重的黑色窗帘隔绝。

　　海斗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感觉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怪气味。

　　他抬起手，按下了大门上的对讲机。

　　“谁？”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是海斗隆司。田中介绍来的。”海斗用他作为棒球投手时掷地有声的嗓音回答，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慌乱。

　　“进来吧。”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海斗隆司到了三层，立刻被一股混杂着空气不流通的闷热、廉价香烟和陈旧皮革的气味所包围。

　　走廊狭窄而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尽头处一扇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墙壁是污浊的奶油色，布满了无法清除的霉点和划痕。这与他想象中黑帮总部应有的喧嚣和血腥气不同，这里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沿着走廊走了十多步，那扇发出微光的门被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面容冷峻，剃着极短的板寸，脖颈粗壮，身形魁梧，肌肉线条比海斗更加粗犷和紧实，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将他宽阔的肩膀衬托得更加宽大。

　　“海斗隆司？”男人的声音低沉，扫了他一眼。

　　“是。”海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我是秋元。东乡会长在等你。”

　　秋元侧身让海斗进入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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