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人立刻察觉到了。

一只温润的手掌稳稳地接住了它。

令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干枯冰冷的手，贴在了自己依旧温热、细腻的脸颊上。

博士的嘴唇在面罩下剧烈地翕动着。肺部像个破了洞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浑浊气流声。

是她……我的，夫君。

她叫，叫……叫什么来的？

在一片虚空中努力游荡的意识想要抓握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想不起来，她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可是，她有太多话想说了。

想说那年玉门的风沙真大；想说那天大婚的红烛真美；想说那刀剑刺破下腹的触感好痛；想说那天的桂花糕好甜……想说这辈子虽然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但被你这头巨兽爱过、占有过、填满过，这副皮囊便没算白活；想说……令，别哭，别为了一个凡人难过太久……

令。

啊，对哦，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不仅如此，还想起来，自己欠她一个约定，一个自己为她取的，最完美的名字。

此时，博士终于想到了那个最适合令的名字，那个她用尽一生为令想到的名字。她要告诉她，要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趁着此生最后的时间。

可是，所有的词汇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破碎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呃……啊……”

那是生命机能崩塌前的绝响。

博士，纵使脑中有千言万语，那控制语音的机能却提前死去。

“呃，呃……啊——”博士挤压着肺部所剩无几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眼球布满了血丝，那双被令握着的枯手，也颤抖起来，但是博士却迟迟说不出来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令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看惯了沧海桑田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滴眼泪，却深邃得仿佛能吸尽世间所有的哀恸。

她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博士颤抖的嘴唇上，隔着氧气面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需要说了。」

令微微弯起眼角，露出了一个博士最熟悉的、带着醉意与宠溺的笑。她握着博士那只枯手，牵引着它，缓缓向上，最后一次触碰到了自己额头那温润的龙角。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坚硬、微凉。

那是博士这辈子最大的依恋，也是她曾无数次在欢爱中死死抓住的锚点。

在那一瞬间，博士浑浊的瞳孔猛地亮了一下，随即迅速涣散。

抓着龙角的手指，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洁白的床单上。

“滴——————”仪器发出了尖锐的长鸣。

令直起身，解下了腰间的酒壶。

她没有喝，只是拔开塞子，将那一壶在玉门关外酿了许久、一直舍不得喝完的烈酒，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倾洒在病床前的地板上。

酒香四溢，掩盖了死亡的气息。

令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双已经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如同在哄一个玩累了的孩子入睡。

「大梦一场。」

她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夫人，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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