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操控着四角牛马驼着弗洛哀来到边境，一路行来，十七居然真的没有再遭到什么阻碍，只是听弗洛哀说，它的意识居然又出现过一次断联。

这就怪了，在听弗洛哀说起这件事之后，十七确信自己的意识是一直在线的，虽然在枯燥的奔跑中难免有些走神，但却没有任何开机重启的感觉，难道这所谓的断联跟睡眠或昏迷还不一样，没有任何的前后摇么？

“我断联前后都说了些什么？”总算来到复苏森林与不朽山脉的边境处，十七重新换上了自己的人形初号机后，这才打算向树姐仔细求证一下。

弗洛哀思索了一阵，说：“你决定要去不朽山脉之后就没声息了，差不多过了一天的时间，前不久你才问我还有多少路程。”

啊？

那不对啊？

十七怎么感觉这两个部分前后是连着的啊？

无非就是中间自己闷头赶路走了会神嘛？

“不不不不不，不对。”它吓得不敢在自己琢磨了，赶忙开口说到：“树姐，不对啊，我感觉自己就只是走了会儿神啊，怎么就滑过一天时间而且还出现什么断联了呢？”

“我不知道，你之前的几次断联也是如此么？”弗洛哀看着黑色的虫云毫无阻碍的越过了屏障，却只是回过头来反问一句。

“也是如此，但停在原地不动跟我一刻不停的赶路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难道我察觉不出来位置的变化么？”十七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有什么变化？”弗洛哀却反问：“你只知道你在前进，这里还有什么会让你印象深刻的景致么？”

“感应里的变化咧？那只红色的异魔？”十七又不死心的追问。

“只有方位，不是么？”弗洛哀不以为意的说到：“我也共享了这种感应，当你们分属两处龙主领，异魔彼此之间的位置感应——尤其是红色异魔本体那过于强烈的气息——基本不会有什么变化。”

的确，十七记起自己过去候骑电动车跑过大段的路途，有时也会忽然感觉有些记不清中间一段路是怎么过来的。

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可冷不丁的跳过一天时间也太恐怖了，自己难道是犯什么癔瘴么？

“我们进去再说吧，我要找老墨问问清楚……额，你不介意我直接问它吧？”似乎神念断联总会在自己陷入某种深思的时候发声，十七这时也不敢再思索太多，而是打算直接找明白人问个清楚。但树姐终归也是担着风险想自己偷了底，十七感觉从道义上讲自己至少也该先配合她完成任务再说。

“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呢？”弗洛哀语气幽幽的十分瘆人，却还是表示了认可：“现在你才是我们这一系的真正上位，何必顾虑我的意见。”

“不是您有话直说别来这套……”十七直觉吃不住，感觉弗洛哀这反应比拿着木杖抽人还可怕，嘀咕着两句之后就赶紧转移话题说：“咱们就这么直接穿过去么？”

“我需要调出印记才可穿行，但你的那些眷属都直接过去了。”弗洛哀盯着进入不朽山脉的虫云说道：“你应该也是可以直接入内的。”

十七再度看向了那片该是屏障的区域。

尽管现在它对于自己的视觉感官已经越发的不自信，但却依然能感觉到仿佛真的有一层没有厚度的壁垒阻隔在复苏森林与不朽山脉的交接之地。

眼看弗洛哀在眉心显化出印记后走了过去，十七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在穿过屏障的一刹那，它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由无数个六边形重叠嵌套的通道之中，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可下一秒，不朽山脉边缘那几乎垂直升起的高耸山崖就重新出现在它眼前。

“老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在进入不朽山脉的第一时间，十七立刻在神念联结中给墨森祖龙王CALL了过去。

“你发现自己的神念的问题了？”墨森祖龙王的声音听上去倒是十分豁达，甚至隐隐有种看到后辈终于开窍时的欣慰感。

“这种时候了你有话能不能直说？”十七顿觉破防，气急败坏道：“这次非要我进到不朽山脉又打算干什么？上次我的神念不已经在事实上跟着树姐进来过一次了么？”

“印记同样是有区别的。”墨森祖龙王倒是依然镇定自若，说：“在这些印记之中，只有你直接控制躯体所用的印记，可以算作最高位阶。”

“所以呢？我们需要验证什么？”十七自知无论是常识与知识储备还是对于能力的控制运用都远不及墨森祖龙王，干脆放弃了所有对于具体概念的纠结，直接关注起了最为核心的目标。

做什么。怎么做。

“尽可能的接近红色异魔……至少也要你亲自去看一下它与真身的链接。”墨森祖龙王显然也是行动派，听到十七问话后立刻就清晰的给出了具体方案。

“啊……”十七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遮蔽天日一般的高耸崖壁，有些为难的转向弗洛哀，一面也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有没有分解过会飞的动物。

他这些分身好像都没能继承本体那种凭空飞行的能力。

“十七，不要过多的思考，在联结中保持与我们的交流——你每次断联都是在一个话题看似结束之后，而每次恢复链接又会承继许久之前的话题。”墨森祖龙王突然在神念中提醒道。

该说不愧是本地老ASS么？对方居然已经理出一套看似合理的猜测来了。

但具体的执行还是让十七有些犯难。本来就是借着神念交流了，若是不进行任何思考，那不就是真正的不省人事了么？

“保持神念中交流的就行。”墨森祖龙王又十分善解人意的补充道：“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

“我给你俩唱歌听吧。”十七实在是没招了，要他一人一直胡言乱语显然也不现实，也不敢多想，就随口唱到：“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树姐你要干啥！？”

刚唱半句，它忽然发现弗洛哀伸手捧住了自己的头，这个有些既视感的起手式让它浑身一哆嗦。

“圣族不必完全拘泥于躯体完整，何况这本来也是你重塑出来的身躯，保持部分躯壳活性该是没问题的。”弗洛哀却带着一种像是哄小孩一般的，前所未有的轻柔口气对它说道。

“不是你这样我怪害怕的，你到底要干啥呀说清楚成么？”十七浑身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你这身子太大，只带个脑袋上去就行。”弗洛哀言简意赅的说到。

MD我就说这起手式眼熟吧！？十七猛然回想起，它第一次看见树姐时，对方薅绿衍族的脑袋就是用的这个动作。

仅从理论而言，的确如树姐所说：依照十七的重塑能力，加之结合墨森和服螺丝这一植物派系的某些古怪全能，就算只做出一颗脑袋，十七也能保证其在生物概念上存活相当长的时间。

但你要生生把脑袋从脖领子上扽下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十七可没本事完全改造甚至去除生物经过百亿年进化出的复杂神经系统，这么硬薅下来不得给自己活活疼死。

“不是，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吧？这也不是我的本体啊，横竖也是我靠着印记……我不要这具身体了，直接全权控制你的身体不也一样么？你的身体至少也是人型吧？”十七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不怎么过脑子就抛出了方案。

就在两人在山崖下耽搁的这段时间，顺着印记感应而来的各类生物已经跟下饺子一样自山顶噗呲噗呲的砸了下来，摔成了彻底无法辨认物种的大差不差的血浆肉泥，不过萦绕在两人周边的虫云却没有给这些血污再生的时间，一拥而上便将其吸吮一空，更有甚者在还未落地时就已经被虫云吃了个精光。

弗洛哀此时已经用树枝撑起了一个棚顶，挡住了直落二人头顶的异魔爪牙，此时她只是在顶外噗叽噗叽的背景音中狐疑的望着十七，片刻后才说：“道理上也是没错的，但我不觉得你能熟练运用我原本派系的权柄，更何况……像你说的，这种印记操作你会么？”

鉴于自己此前的一系列拉胯表现，这问题还真是犀利到十七不知该如何反驳，但此时它为了脑袋不被对方生生崴下来，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姑且是摸出一些门道了，怎么着也先让我试试呗？”

墨森祖龙王的神念传来一阵波动，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形成任何成型的话语。

它不了解十七的状况，但它对炁界也算有些研究，多少也能猜测道十七动用能力要依靠什么。

它的确担心十七寻思到半道又陷入那种断联状态。

只不过，考虑到这能力若是验证成功，终归也是一件好事，它最终还是熄了阻止的念头。

反正十七的本体还是在自己身边，最坏的情形下，让弗洛哀跑先回来也就是了。

令它意外的是，十七这次的尝试居然出乎预料的顺利，大概是摸索到了正确的门路，十七还真就是那么一寻思，便水到渠成的接管了弗洛哀的印记。

准确来说，十七是以自身的印记权限覆盖了弗洛哀的印记，等同于它成了弗洛哀的印记本身。

甚至，十七还比他说的多寻思了一步。

“树姐，你试试，自己行动正常么？”它分解掉人形躯壳，同时向树姐询问道。

“没有阻碍，一切如常……”视线中的自己活动了几下身子，弗洛哀神念的声音也在同时联结中响起：“你不是说要控制我的身躯么？”

“我反正也用不熟，犯不着添这个乱啊。”十七有些自得的说：“又不是说印记必须要控制身躯。”

这就是十七多寻思一步得出的结论。

自己能控制身躯，又不代表自己一定要控制身躯。

靠印记控制重塑做出来的身躯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弗洛哀这身子有人家的原装操作系统，自己还多此一举的瞎鼓捣啥？

在意识到自己似乎搞混了某些因果关系后，十七立刻调整思虑，只是尝试用自己的权限去替代弗洛哀原本的印记。

然后它就成功了。

这什么鬼机制啊，也太唯心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唯心真爽啊。

要是能顺着心意直接把红色异魔干掉就更好了。

嗯？不对！

忽然想起什么的十七十分担心自己再度陷入断联状态之中，赶忙接着刚才的部分又唱起了儿歌。

“晚风吹来一阵阵愉快的歌声……刚才没有那什么，断联吧？”它长了半句立刻不放心的问道。

天杀的，这什么断联该不会就是平衡这种心之力的机制吧？这限制是不是太苛刻了？

“没有，你能这么自如的覆盖印记，的确是个好消息——哦，你继续唱就行。”墨森祖龙王倒是立刻给出了回应。

“那我动身了。”刚听弗洛哀在联结中提了一句，十七就感觉整个身子迅速的贴着岩壁不带顿阻的飞速拔高，期间不时有一道道枝条飞出，刺穿正面落下的绿衍族或是各式动物，而后将其甩向已被落在身后的虫云。

“树姐你有这脚程干嘛非要骑着我一路跑过来啊？多耽误时间啊？”十七忍不住在神念中吐槽道。

“为了验证，你不好奇么？为何对方会在复苏森林已无众律权柄可侵蚀的前提下，已然源源不断的派出眷属进行毫无意义的侵入？”墨森祖龙王却又在联结中反问道。

“那我TM可太好奇了！”十七毫不犹豫的说：“但咱们之前也已经说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反正我是担心这种近乎资敌的行为是红色异魔的什么阴谋——这种应对太诡异了，这简直就像是在主动向我们送能量。”

“没错。”墨森祖龙王说。

？

“没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我说对了还是你有什么想法？”十七这时不敢自己思索的太多，问题难免就显得特别不过脑子。

主要还是因为老墨这回复本来就有歧义啊。

“再近些，等你看到红色异魔的甬道之后，就该有结果了。”墨森祖龙王倒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全然没有一点现在揭晓谜底的打算。

那还能说啥了……跑呗。

弗洛哀依旧在木枝与虫云开道之下向着山顶狂奔，十七也只好在神念中继续唱他的儿歌。

“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

不知为何，十七现在唱起这些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伤心，以至于歌词终于回到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的时候，十七心中都难免生出一种救赎感。

“再也不唱全本了！”它难过的想道。

一首歌的时间已经足够弗洛哀再度攀上山顶，十七为了跟上次同样借助弗洛哀视线看到的景象做对照，甚至特意在此把人形初号机做了出来，想要看看自己亲眼所见究竟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从这个距离看去，依旧是一层又一层的重峦叠嶂，只是十七却发现极远处的天幕居然像是出现了破漏——大量粘稠的暗红色居然犹如天河一般自天幕中倾斜而下，不知去处。

居然真的与它在弗洛哀神念中看到的金色甬道大相径庭，而且……这甬道是不是又变粗了？

“凭啥啊？它一直在往外浪费能量，甬道为啥还越来越粗啊？”十七愤愤不平的说：“而且为啥变成黑红色了！？”

“因为它就应该是黑红色——这是神念的颜色，而你在我视野中见到的金色不过是我利用命源标记出的能量动态罢了。”弗洛哀向它解释说。

“所以呢？”十七却又在联结中对着墨森祖龙王问道：“这说明了什么？你是想说它在从真身那里获取能量，所以源源不断的派些无关痛痒的杂兵来羞辱我么？”

墨森祖龙王确实一反常态的沉默一阵，才带着一种斟酌的，慎重的口吻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得这种说法是否意味着……你下意识也觉得，那甬道是在……下坠？”

下坠？

十七再度望向那甬道，而后才与同样朝自己看来的弗洛哀对视一眼。

忽然间，两人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了一阵恐怖。

甬道！

那只是甬道！是真身链接、禁锢异魔的甬道，这东西的存在应该只能说明那红色异魔同样受到真身的禁锢才对！

可为何，在所有自己与真身链接的感应之中——包括在墨森祖龙王与弗洛哀看去，都会下意识的认为是自己在与天空“链接”，而当目睹了那只红色异魔的甬道作为对比后，却又都绝的……那甬道再自天空……下坠？

这是否就意味着……对方并非是在扩展天幕上的投影，反而是在接受真身的……反哺？

“老墨。”十七哆嗦着在联结中说：“看出啥了，别打马虎眼，痛快说吧。”

“真身其实……并不是异魔特有的。”墨森祖龙王也没多扭捏，直接开口说道：“和界为形界与炁界交叠，除了界内生物依托物质与思想交汇而成外，其中能量也均由原素与以太交融而成：原素多而以太少为命源，运用依托物质；原素与以太均衡则为魔素，可直接调用；原素少而以太多便是神念，运用则依托于思想。”

“嗯，嗯，是，然后呢？”为了防止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断联，十七只好化身为疯狂接话把的无情捧哏机器。

“神念基本上便是以少量物质驱动的炁界能量，异魔。换而言之，神念亦可算作以太在和界中的投影。”墨森祖龙王继续说：“再换言之，所有的和界生物其实都存在一个理论上的炁界分身。”

“嗯？嗯……你接着说。”十七隐隐感觉事情好像有点炸裂了，只是它自己实在理不出头绪。

“少数智族能够察觉并沟通他们的真身，直接抽取自己在炁界的对位力量——这实质上是一种对自己损伤极大、竭泽而渔似的行为，但确实能在短时间内得以使用超越其位阶，甚至突破理序限制的效用增幅术法。”墨森祖龙王严肃的说：“这种作法，我们将之称为‘降临’或是‘降临魔法’。”

“你是说这红色的现在就在搞降临？”尽管十七对于墨森祖龙王这曲溜拐弯的长篇大论的说明方式极为不满，但总算还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只是它在理解这点后却又立刻反问道：“所以这跟咱们之前提到的问题有什么关系？神念断联的问题——还有这些杂兵？”

“这像是真身的主动降临……其实你的情况更为古怪，像是真身在有意识的抽取能量”墨森的声音愈发肃然起来：“你们源自炁界，不像和界生物——你们的根本在炁界！我猜原本你们的一切行为都该是由真身主导的。吸收能量，扩展甬道，然后真身降临——原本该是这样的顺序才对。”

十七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耳鸣，或许是周围虫云的轰鸣声变大了，它一时居然有些听不清墨森祖龙王在神念中的话语。

“所以说？”它在神念中的声音也逐渐大了起来。

“那红色异魔才是该有的正确模式，而不是你——你不肯向真身交还能量扩充甬道，你不完全受真身的控制——你是异类中的异类！你或许来自炁界，但你的思想，意志——要我说，只可能源自形界！”墨森祖龙王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嗡鸣，居然也一并加大了声音。

“什么？不，随便吧！”对方的话语让十七感到心头一颤，但因还是为害怕断联，只能紧抓最直接问题不放：“你就说说红色异魔为何会有这种反常行为吧！”

“因为它的行为根本就不反常！它是炁界生物的投影！在和界就不该有自己的意志！它感应到你在与它争夺权柄，所以就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不计后果向你进攻——而它本身的能量已经足够真身开始降临——至少是现阶段的降临了！”墨森祖龙王几乎是将它的结论再神念中吼了出来，不知为何，三人的神念联结中似乎突兀的出现了极为嘈杂的噪音。

“你的意思是说——它行为像个傻逼——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个傻逼！？”十七大声的给出了糙的不能再糙的回应，可周遭那不知从何而起的噪音却几乎将他神念中的声音完全盖过。

那声音仿佛骤然间拔高，一瞬间便达到了感知的极限，将所有的声音都一并淹没，反倒显出一种极致的静谧。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气浪忽然自那倾泻而下的甬道处极速的扩散而出，肉眼可见的呈一道环形扩散，几乎在瞬息见便临近十七与弗洛哀所在的山头。

那气浪过处，无论是带有红色印记踉跄前行的异魔爪牙，还是带有灰白印记的满天虫云，居然都在同一时间灰飞烟灭。十七的分身与弗洛哀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被一把掀下山崖。

气息狠狠的冲撞在无形的屏障之上，令屏障显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般的六角形纹路，而后，翻卷的气浪便彻底吞没了尚在半空中的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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