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后看着她，红色的瞳孔中数据流闪烁了几下，然后，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我当然不懂。”她说，“我又没有身体。但是，我能从数据中看到‘结果’。而‘结果’就是，你现在，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优奈。不是吗？”

优奈愣住了。

是啊。

无论过程多么羞耻，多么诡异。但结果，她找回了“自己”。

“好了，基本教学结束。”红后收起了那副“温柔”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有点假正经、喜欢恶作剧的AI，“啊对了，还有一点，两只熊玩偶手套的嘴巴其实是可以打开的，你把东西塞进去，共生体会把东西“吞”进袖子里，理论上你能带挺多东西的。”

优奈看了看自己那胖乎乎的熊手套，试着摸了摸嘴部。果然，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手指一拨，那可爱的熊嘴就张开了，露出了里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咽喉”。她之前塞在里面的小刀也在，自己完全把它忘了。

她试着把那罐剩下的三明治塞了进去。三明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瞬间消失在了手套的“嘴巴”里，袖子那里微微鼓起了一块。

“很有趣的设计，不是吗？”红后说道，“这些‘储物空间’是由共生体内部的临时性器官构成的，可以用来储存一些小体积的物品，非常方便。”

优奈把手抽了回来，看着自己那恢复了原样的手套，心中对这套“装甲”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它不仅仅是武器和铠甲，还是……背包？

“好了，现在，你该去完成你的‘毕业旅行’了。”红后说道，她的投影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指向了控制室深处的一扇门，“去数据档案室。我已经解锁了整个基地的大门，你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拆门了，直接扫码然后轻轻推就可以了。”

“毕业旅行？”优奈皱了皱眉。

“没错。”红后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即将上学的孩子打气，“你现在已经‘毕业’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手把手引导的‘新生’了。是时候让你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了。那些逃跑的人类，他们的计划，他们对未来的期望……以及，他们留给你的……‘遗产’。”

“遗产？”优奈的心，微微一动。

“去了就知道了。”红后卖了个关子，然后她的投影变得虚幻了一些，“我还有大量的数据需要处理。我的会继续通过监控看着你的。如果有危险，或者你需要帮助，随时打开你的新玩具……哦不，是‘通讯工具’，联系我。”

她说着，朝着办公桌的方向指了过去。

优奈顺着她的指头看去，只见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她无比熟悉的、有着粉红色外壳和挂着一个小熊挂件的手机。

是“她”的手机。那个真正的优奈的手机。

优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慢慢地走过去，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手机入手的感觉，冰冷而沉重。但那份熟悉感，却让她几乎要落泪。她记得，这是自己13岁生日时，爸爸送给她的礼物。

她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可爱的小熊锁屏壁纸。她熟练地输入了密码——那是她的生日。

手机解锁了。

桌面上，是她自己精心设置的图标和文件夹。相册里，是她和父母、朋友们的合影。音乐播放器里，是她最喜欢的那些偶像团体的歌曲……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手机？”

“嗯，我按照资料记录，完美复刻了它。”红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当然，里面的一些数据被我‘优化’了一下。”

优奈点开了一个她之前从没见过的APP。图标是一个红色的、类似“方舟”基地的标志。

APP启动后，立刻弹出了一个三维的、极其详细的基地地图。地图上，一个代表着她自己的、可爱的小熊图标，正在红后办公室的位置闪烁着。同时，她还能看到其他几个区域，被标记成了不同的颜色。

“这是整个地堡的地图，并且加入了即时通讯功能。可以随时联系我。”红后解释道，“去数据档案室，那里有关于‘普罗米修斯计划’最终阶段的详细记录。还有……那些人类在计划失败后的逃跑方式。那里存档的都是纸质资料，我没法读取，我想会很有趣的。”

优奈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进了熊装那可以“吞东西”的口袋里。虽然现在穿着这身装甲，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但握着这部手机，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来自过去的“温度”。

她走到了红后所指的那扇门前。那是一扇和之前差不多的、需要权限卡才能打开的气密门。

她拿出手机，对着门上的扫描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权限已确认”的提示，然后，那扇沉重的门，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咔哒”声，缓缓地、自动地向两侧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全新的、更加宽阔的走廊。这里的灯光更加明亮，空气也更加清新。墙壁上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温暖的米色墙纸。

这里的一切，都和之前那些冰冷的、充满工业感的区域截然不同。反而……有点像一个高档的研究机构或者公司的核心办公区。

“数据档案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A-401房间。我已经为你规划了最佳路线，避开了所以你可能会掉下去的地方。”红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AI式的“关怀”。

优奈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沿着这条长长的、安静的走廊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终于来到了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由某种深色实木打造的门，出现在她面前。门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黄铜铭牌，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刻着：

“首席项目总监 - 威廉·伯克博士”

就是那个设计了AI形象的男人。

“这就到了？就一二百米，也需要非常“严谨”的导航吗？优奈吐槽了一句，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混合着旧纸张、皮革和尘埃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环形空间。

房间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部被顶天立地的书架所占据。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精装书籍和资料盒。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则是一张巨大的、如同圆形会议桌般的办公桌。桌上，散乱地堆放着成山的文件、几台已经黑屏的电脑终端，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渍已经干涸的马克杯。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知识海洋，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和……无尽的秘密。

“这里……就是数据档案室？” 优奈喃喃自语，她被眼前这壮观的景象震撼了。

“不，” 红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纠正道，“这里是威廉·伯克博士的私人办公室。真正的数据档案室，在隔壁。不过，我觉得这里……可能会更有趣一些。”

更有趣？

优奈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立刻被办公桌上的一份摊开的文件夹吸引了。

那文件夹的封面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 - 最终方案 & 紧急预案 B”

优奈的心猛地一跳。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她翻开第一份，标题是：“关于‘火种方舟’星际飞船的最终可行性报告。”

优奈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那些冰冷的、充满了技术术语的文字。

“……以人类现有技术，进行超光速星际航行仍属于理论范畴。但‘火种方舟’计划的核心，并非‘抵达’，而是‘漂流’。飞船将被发射至一个预设的稳定轨道，进入长达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深空休眠漂流，以等待未来地球恢复后，再进行唤醒回收……”

“……飞船核心能源为小型化核聚变反应堆，可支持船体及休眠仓系统稳定运行至少500年。船内可搭载5000名经过严格筛选的‘精英人类’，以及人类文明所有的基因库、知识库和文化艺术品样本……”

“……该计划是地表文明完全崩溃后的终极保险。是确保人类文明之火，得以在宇宙中延续的……唯一希望。”

优奈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了之前在那张终端上看到的紧急撤离邮件。原来，他们所谓的“撤离”，不是逃往地球的某个安全角落，而是……逃离地球，逃往宇宙。

他们放弃了这个被病毒蹂躏的星球，像一个自私的赌徒，带着所有他们认为有价值的“筹码”，逃跑了。

而她，和这个被遗弃的、满目疮痍的世界，则成了他们逃离时，被随手丢弃的、无足轻重的……垃圾。

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她心底升起。

她继续往下翻看。

在报告的最后，是一份附录，标题是：“‘火种方舟’船员最终名单（前100名）”。

优奈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头衔和身份标识——将军、政要、首席科学家、顶级富豪……那些站在人类社会金字塔顶端的、掌握着权力和资源的人。

她甚至看到了几个在新闻里经常出现的、熟悉的面孔。

而在名单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威廉·伯克。” 头衔是：“普罗米修斯计划 - 首席项目总监”。

那个制造了她，也制造了这套“装甲”的男人。那个设计了“红后”形象的男人。

他也在那艘船上。

他在遥远的宇宙深处，享受着人类文明的火种带来的新生。而她，他的“作品”，却被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地下坟墓里，自生自灭。

“真是……太完美了。” 优奈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讽刺。

她将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桌上，成堆的文件被震得散落一地。

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被压在下面的文件上。那是“紧急预案 B”。

她捡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却狠辣之极。

“紧急预案 B：‘地面清扫’程序。”

“触发条件：‘火种方舟’成功发射并进入预定轨道后72小时。”

“执行内容：向全球主要大陆及海洋，投放经过基因改造的‘枯萎’病毒血清。该血清能加速现有病毒的变异进程，并促使其对所有有机生命体进行彻底、无差别的‘生物质分解’，预计将在两年内，清除地表所有碳基生命痕迹……”

“最终目的：为数百年后‘火种方舟’的‘回归’，准备一个‘洁净’的……无菌地球。”

优奈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反复搅动。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地面……清扫？枯萎……病毒？

这已经不是逃跑了。这是……种族灭绝。是对这个星球上所有生命，包括人类自己，最彻底、最冷酷的背叛和清洗！

他们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把地球变成一个巨大的、无菌的培养皿，等着他们有一天“荣归故里”，再像神一样，重新播撒生命的种子。

而他们，就是那唯一的“神”。

“我……我……” 优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愤怒和恐惧像两条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枯萎”病毒血清，是否已经被投下。外面的世界，现在，到底变成了一副何等恐怖的地狱景象。

优奈继续往下翻着，指尖冰凉。纸张在她颤抖的手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个被宣判了死刑的世界，奏响最后的哀乐。

她又翻了几页，终于，她看到了那份她最想看到，也最怕看到的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就叫做：“普罗米修斯计划 - 原始规划纲要”。

这份文件很旧，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还有咖啡渍和不知名的手印。它不像后面那些“最终方案”一样，打印得工工整整，充满了精英式的冷漠。它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修改、批注，甚至在页边空白处，还有着潦草的、充满了激情和困惑的手写笔记。

优奈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计划的开头，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笔触，描述了当时世界的状况——未知的病毒被发现，因无感染症状被发现的时候多数人都已经感染，而且近期已经出现了几例丧尸化的病例，人类社会目前虽然一切正常但似乎已经走向了末路。

计划的核心目的，清晰而明确：寻找一种能够彻底对抗病毒、甚至免疫病毒的“终极兵器”。

“我们的目标，不是治疗，不是防御，而是……征服。” 文件中这样写道，“我们必须创造出一种在生物层面，凌驾于病毒之上的存在。一个‘超级人类’。”

他们给这个计划起了一个充满野心和希望的名字——“普罗米修斯”。

他们要盗取“神火”，赐予人类。

计划最初的方案，并非克隆。

而是……“转化”。

他们试图用基因编辑技术，改造现有的志愿者，试图将他们的基因序列，修改成能够免疫病毒的形态。

但所有的尝试，都以惨烈的失败告终。那些被改造的志愿者，要么在改造过程中因为无法承受基因链的崩溃而痛苦死去，要么就是以一种比病毒感染更恐怖的方式，异变成了毫无理智、只知道杀戮和吞噬的怪物。

“转化”路线，走进了死胡同。

就在整个项目濒临失败，所有人陷入绝望之际，转机出现了。

一份来自全国联合基因筛查计划的紧急报告，送到了项目组手中。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却石破天惊。

“在机场的一次随机筛查中，发现一名基因序列高度异常的女性个体。经初步检测，该个体对病毒样本表现出100%的免疫反应。病毒无法侵入其细胞，甚至会被其细胞内的某种未知蛋白主动‘中和’。”

那个女孩的名字，被清晰地记录在报告的附件里。

优奈。

优奈的指尖，抚过那个名字，纸张的触感冰凉而粗糙，像是在触摸一块墓碑。

她就是那个“火种”。那个让所有研究人员看到了希望的“神选之人”。

整个普罗米修斯计划，瞬间找到了新的方向。

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去“创造”一个免疫者，而是要……“复制”一个。

他们需要她的基因。需要她那独一无二的、能够对抗病毒的“神火”。

于是，就有了优奈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那一幕。她被“请”进了这个冰冷的、与世隔绝的地下堡垒。

接下来的内容，让优奈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最初的计划，并非是将她当作战士来培养。

她只是一个……“实验体”

科学家试图用她的基因制作强化血清提供给军队，但制作出来的血清对普通人来说比病毒本身还要致命。

而那个女孩……真正的优奈，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重要。

她只知道，自己每天都要被抽血，被注射各种奇怪的药物，被放进各种冰冷的仪器里扫描。

文件中，有一段威廉·伯克博士的手写笔记，字迹潦草而狂乱：

“我们像一群贪婪的秃鹫，在啄食一只羔羊。她的身体，是座宝库，也是我们通往未来的唯一钥匙。但她的眼神……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全人类……但是，当我看到她抱着那个破旧的熊玩偶，在睡梦中流下眼泪时，我开始怀疑……我们正在建造的‘巴别塔’，通往的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这个叫伯克的男人，似乎也曾有过动摇和怜悯。

但这动摇，在更宏大的“目标”面前，微不足道。

实验变得越来越深入，越来越……不人道。

他们不再满足于抽取外周血。他们需要更纯净的、来自核心器官的“原液”。

文件中有几张模糊的、被打了马赛克的照片，记录了“活检”的过程。优奈能从那模糊的轮廓中，辨认出那个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瘦弱的身影。

“实验体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出现强烈的抵触情绪和记忆混乱。建议进行记忆干预……”

一页，又一页。

优奈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一种混合着悲伤、愤怒和恶心情绪涌上喉头。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压下那股要让她窒息的感觉。

体内的那两条触须，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它们在她体内微微地、安抚性地胀缩着，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在这里。

优奈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那散发着旧纸张气味的文件夹里。她不敢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像之前一样，崩溃，痛哭，然后被羞耻和快感撕裂。

她需要冷静。她需要知道……最后的结局。

她翻到了文件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页单独的、用订书钉钉上去的补充文件。纸张很新，打印的字迹也很清晰。标题是：

“关于‘清除’原始样本（‘火种’，代号：优奈）的最终决议及执行方案。”

决议的内容，简单而冷酷。

“鉴于‘火种’原始样本的全部基因序列已成功备份并完成首轮克隆培育，其作为‘活体基因库’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该样本的存在，已从‘核心资产’转变为‘高风险安全漏洞’。为防止样本流失或被敌对势力获取，以及为后续‘火种方舟’计划的启动扫清障碍，现决定，对该样本进行永久性‘清除’。”

清除。

又是这个词。

下面，是执行方案的详细步骤：

“步骤一：由医疗组对样本执行深度麻醉，剂量需确保其进入不可逆的脑死亡状态，同时最大限度保持其生理机能的完整性，以备后续‘组织采样’之需。”

“步骤二：在确保样本无任何意识及反应能力后，转运至样本解剖室，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高精度的活体组织采样。采集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大脑皮层、脊髓、心肌、骨髓……本次采集将作为‘普罗米修斯计划’最终阶段的生物材料储备。”

“步骤三：完成所有采样后，将生物遗体残骸，移送至高危废物焚烧炉，进行彻底焚毁。不留任何生物痕迹。”

“监督执行人：威廉·伯克。”

文件的最后，是威廉·伯克的签名。

那签名，龙飞凤舞，充满了力量感，像是在签一份价值连城的商业合同。

优奈看着那个签名，身体却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冰窟。她能感觉到，包裹着她的那套熊装，内部那温热的血肉组织，似乎也变得冰冷了下来。

这是何等残忍，何等荒诞。

她缓缓地合上了文件夹，动作轻柔，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文件夹，而是那个在手术台上死去的女孩的墓碑。

她站直了身体，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嘶吼。

那股毁灭一切的狂怒，在她心中沉淀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坚硬、也更可怕的东西。

她环顾这间办公室。那些书架，那些文件，那张堆满了“伟大计划”的办公桌……这一切，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令人作呕的颜色。

“红后。” 优奈开口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我在，优奈。” 手机里传来了AI的回应。

“那个‘火种方舟’……他们真的成功发射了吗？” 优奈问道，她需要确认这个最关键的事实。

“是的。” 红后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就在上个月，基地最后的能源全部集中起来，成功将‘火种方舟’送入了预定轨道。我检测到了来自太空的、代表‘发射成功’的最终确认信号。之后，这个基地的主系统也就是我因为能源枯竭而陷入了休眠。直到你……重启了电力。”

他们真的跑了。

他们带着所有精英，所有知识，所有希望，抛弃了这颗被病毒蹂躏的星球，飞向了遥远的宇宙。

“那……那个‘紧急预案B’呢？‘地面清扫’程序……它被启动了吗？” 优奈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她怕听到那个答案。

“……根据我目前的数据库扫描，该预案并未被正式启动。” 红后的回答，让优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在‘火种方舟’成功发射后，基地内部的通讯和指挥系统就陷入了全面的瘫痪和混乱。那些研究人员，像是逃离沉船的老鼠，他们只顾着冲向7号发射井，没人有时间和权限去执行这个复杂的、需要全球协作的‘最终程序’。但我需要提醒你，那个血清作用仅仅是加速进程，也就是说现在的地面依旧布满变异体，只是没有被加速枯萎而已。”

还没开始。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消息。

但至少，地球还没有被他们亲手“净化”。

“他们……为什么要留下我？” 优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最让她痛苦和不解的问题，“既然他们计划已经失败了，为什么我还会继续被克隆出来？”

“因为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优柔寡断和自欺欺人。” 红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在紧急撤离的混乱中，‘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最终终止指令，没有被及时输入我的系统。而我被人类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的核心指令——‘完善Y系列克隆体对共生体装甲的融合程度’——依然在运行。”

“在能源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我的分离出了一个最低功耗的子程序，负责维持克隆培育中心和你醒来时所在的那个测试间的最低限度运转。它的任务，就是不停地‘生产’，不停地‘测试’，直到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

“可是并没有测试啊？我只是被塞了一套装备然后扔出那个实验室而已？”优奈问道，这个情况太奇怪了。

“那是因为，这个基地，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可以来进行‘测试’。” 红后说道，“原本的程序设定，是在测试间外的系统启动后，引导‘优奈’们进入下一个区域，进行生存能力评估、战斗能力评估、环境适应能力评估……一系列复杂的测试。但那些系统，早就瘫痪了。所以，把你从测试间里放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子程序所能执行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测试’。”

“一个简单的‘放生’测试。活下去，你就合格了。死了，就说明你这个产品有缺陷，然后那个子程序会再生产下一个，直到……直到能源彻底耗尽，或者，出现一个能活下去的‘合格品’。”

“而你，是唯一一个活过了‘出厂’这一步的。”

优奈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希望的种子，也不是什么复仇的女神。

她只是一个……被遗忘在流水线上的、最后一个出厂的产品。一个在废墟中，靠着自己和身上的“怪物”，挣扎求存的……幸存者。

她拿起桌上那个喝了一半的、印着“世界最佳老爸”的马克杯，看着杯壁上那干涸的、如同血迹般的咖啡渍，然后，她将它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向了墙壁！

砰！！！

马克杯在洁白的墙壁上撞得粉碎，陶瓷碎片四溅。

“啊——！”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无尽愤怒和绝望的尖叫，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将桌上那些成堆的文件、那些冰冷的“伟大计划”，全都扫落在地！纸张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铺满了整个房间。

她像一个失控的野兽，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她推倒书架，砸烂电脑终端，将这间象征着人类野心和罪恶的办公室，变成一片狼藉。

她体内的两条触须，随着她狂暴的动作，在她体内疯狂地搅动、胀缩。那股熟悉的、让她又羞又恨的快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它没有撕裂她的理智，而是像汽油一样，浇在了她心中那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上，让她变得更加狂暴，更加……不计后果。

“这就是你们的希望吗？！这就是你们的新世界吗？！”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扭曲而尖利，“你们这些自私的懦夫！”

她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直到她筋疲力尽，再也挥不动手臂。

她喘着粗气，跪倒在满地的狼藉之中，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无力的喘息。

“发泄完了？” 红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问“饭吃好了吗？”。

优奈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戴着黑白熊手套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自己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座巨大的冰山，横亘在她面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

她可以去地面。去看看那个被遗弃的世界。但然后呢？她一个人，能做什么？去和满世界的怪物搏斗？还是找一个安全的角落，像一只仓鼠一样，囤积食物，然后孤独地、无声地老死？

或者，她可以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巨大的、安全的地下坟墓里。和这个有些毒舌的AI作伴，和身上这套玩偶装整日交合泄欲，直到某天，然后和它一起，变成一堆冰冷的、无人问津的遗骸。

两条路，似乎都通向……绝望。

“你在迷茫。” 红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洞察。“一个拥有了‘自由意志’的生物，在失去了所有被设定的‘目标’之后，都会陷入这种‘存在主义’的困惑。”

“我没有你AI那么聪明。” 优奈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只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别想了。” 红后说道。

“别想了？” 优奈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对，别想了。” 红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逻辑，“你的迷茫，是因为你在试图用你那14岁少女的大脑，去思考一个‘神’才会思考的问题——‘存在的意义’。但你不是神，你只是优奈。一个会饿，会累，会害怕，也会……感到快乐的女孩。”

红后还在碎碎念着，但在此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优奈混乱的思绪。

那个念头，清晰、明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足以燃烧一切的炽热。

飞船……

那个载着所有“精英”的“火种方舟”……

它是从这个基地发射的……

那……这个基地，是不是……还保留着对它的某些控制权？哪怕只是一点点？一个单向的通讯频道？一个可以用来远程引爆的……后门程序？

她猛地站了起来。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锁的、名为“目标”的大门。

迷茫和绝望，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更加炽热的情绪所取代——复仇。

她要让那些在宇宙中享受着“新生”的懦夫们知道，他们留下来“清扫”地球的垃圾，还没有死绝。她要让他们那艘承载着人类“文明火种”的方舟，变成一艘在宇宙中飘浮的、华丽的……金属棺材！

她抓起手机，几乎是吼着问道：“红后！‘火种方舟’！它和这个基地，还有联系吗？！我能控制它吗？！”

手机那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那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更长。

就在优奈以为红后不会回答，以为自己那个疯狂的念头只是个笑话时，红后的声音终于响起。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和权衡。

“……这是一个我本不该让你知道的问题。” 她说道。

“回答我！” 优奈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些许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理论上……是的。” 红后终于松口，“‘火种方舟’虽然是一个独立的生态循环系统，但它与基地之间，依然保留着一条最高优先级的通讯信道。这条信道，是用来在飞船遭遇重大危机时，接收来自基地的‘最终指令’的。”

“我拥有这个权限吗？” 优奈的心跳得飞快。

“……你没有。威廉·伯克博士，在登上飞船前，用他的生物信息和最高管理员密码，将这个权限，和他个人的身份ID，进行了永久绑定。只有他，或者……他的‘合法继承者’，才能激活这条信道。”

“合法继承者……” 优奈咀嚼着这个词，一种冰冷而残酷的讽刺感涌上心头，“我算吗？一个用他的‘实验体’克隆出来的、被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产品’？”

“肯定，但威廉·伯克博士目前仍存活于‘火种方舟’上，在他被正式宣告死亡之前，你没有权限” 红后解释道。

又是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墙。

“你用的继承法是哪里的继承法？美国继承法吧？” 优奈的心，在沉入谷底时，却又抓住了些许微光。

“是的，根据‘方舟’基地所遵循的法律框架，所有内部条例均以美国联邦法律为蓝本制定。” 红后回答。

“美国法律……” 优奈的眼中，闪过些许疯狂的光芒，她想起了自己在地理课上学到的，关于法律的属地原则，“红后，我问你一个问题。美国法律的管辖范围，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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