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气味冲淡了Chris想象中的浓郁的芳香，使他无所适从。他揣手到裤兜里，手指拈着戒指转了一下。是不是应该把这东西还给他呢？不对，这本来就是自己强塞给他的，何来还给他的必要呢？

如果戒指留在自己手里，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结束了吧？

像被钝器打了一样，Chris愣愣地咀嚼着这个想法。在所有感知都降低了一个维度的苍白空间里，他幻想着，寻常的恋人如何亲吻彼此的脸。

Vijay说过，想成为Chris特别的人。

可你早就已经是了啊。

Chris默然地转身推开门。他对着站在那里的Finn轻轻地说：“好了，我走了。——谢了，Finn。”

几天后。归家的夜路上。

“也没必要因为那天晚上的情况心怀内疚。归根到底，你还是救了他。”

Chris想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夜晚。他摇了摇头，扫除思绪一般。

人们用温柔的字眼来矫饰深夜，却不能给深夜染上丝毫温柔。地面潮湿，虫鸣聒噪，一如Chris自己，亦步亦趋地把特异变成习惯。

在夜露夹带的淡淡的烟尘味里，Chris感知到他人的气息。那不是一般的气息。闻一闻，就能把他渡回小时候，妈妈还在时的圣诞夜。甜蜜的大快朵颐时间。

为什么会是此时此地？

公寓门口的台阶上，那个高挑的人影正襟危坐，只是头微微低下，正和地缝里的小草讲话。

“——啊，他回来了。谢谢你跟我聊天，River，晚安。”

怎么会有草给自己起名叫River啊，抽叶子抽多了吗。Chris把话咽回肚子里。如果让Vijay听到，他俩怕是一晚上都不会扯上正题了。

长达一个月的卧底任务加上住院时间，Vijay的头发许久未剪，长了不少，为了不碍事而扎在脑后。这明明应该是只有High Card成员在午休时分的支店小厨房里才能看到的光景。Chris心里沸沸扬扬地烦躁。

“不是说明天才出院吗？”

Vijay沉默地看着他。Chris想不好眼睛该往哪里放，就盯着Vijay衣服上的毛线头。他琢磨，自己头一回看见Vijay穿开衫毛衣。可能因为套头衣服不方便吧。

“已经没事了，就提早放我出来了。” Vijay不紧不慢地撸起袖子，把胳膊伸到Chris面前，“请吃吧，不要饿着肚子。”

Chris撇开头，弧度大得出乎意料，像是彗星绕开地球。“别对我撒谎。你偷偷跑出来了吧？”

“怎么会？我最不愿意看到医务工作者的努力付之东流。”

“我想跟Chris讲话。整整一星期没看到你了。” 连灯光都被带得晦暗的微笑，伴着Vijay清凉的语气，让Chris心里一跳，又觉得心落在了棉花上。

Chris一言不发地上台阶开门，走过Vijay身边时非常刻意地躲开他的体温。

关门的声响之后一秒，两秒，三秒。在Chris得以开口之前，Vijay说：“Chris，我能拥抱你吗？”

他们在尚未开灯的玄关摸索着抱在一起。

Chris拽松了Vijay绑起来的头发，揉他后脑勺的发丝。医院的味道和Vijay自身的味道不可思议地混在一起。

但是已经闻不到血的味道了。像是“覆水难收”的反面。

Chris的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他伸手摘下Vijay的眼镜，全无镜片遮挡后，泛着紫色的瞳孔像葡萄一样晶莹……眼眶下面黑沉沉的，带着血色。

“当我发现你把我看作食物的时候，我很开心。” 他抚摩着Chris的头发。Chris的脸几乎要埋在Vijay的胸腹间，把他身上的创洞再度撕裂。“如果不是这种方式，也许就永远都无法与Chris结缘了。”

“……你身上好热。”

作为回答，Vijay只笑着解开衣服扣子，露出打着绷带的身体。没有了血的痕迹，但是Chris对于这下面血管和体液的流动清楚入骨。

“开饭了，Chris。”

……

“一辈子只能等待被吃的命运的，草一样的人。” 这句话最后一次在Chris的脑海中隆隆响起。

“Vijay，那不是你的命运。” 他帮他穿好外套，拉起Vijay的手往外走，“是我咬太过了，回医院了。”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是个下坡，又沉重又轻快。

“Chris。”他叫住他。拉着他手只管往前走的人停下来，回头。蕴含热度的声音，迎上蕴含热度的眼神。

“谢谢你。我感到很幸福。” Vijay说。

Chris露出了Vijay此生见过的最柔软的微笑。鲜艳的，旺盛的，花的颜色，草的颜色。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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