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辉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所以说，我也不是圣人，你也不是。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被扔进了这个不普通的绝境里。”

“会判断失误，会冲动，会害怕。你看看，现在在车上也能看清吧。我们手上都沾了血，有些是该死的，有些……可能罪不至死，但混乱中，谁也说不清。我们没那么伟大，也不一定百分百都那么正确，唯一的目标，就是遵循内心的准则，然后……永远活下去。”

江藤惠静静地听着，注意到了佳辉话语里细微的停顿和转折，然后反问：“你刚才说了‘所以说，我也不是圣人’……在这之前，你还说了什么？”似乎想捕捉他更完整的思绪，带着探究。

佳辉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觉得在这样的地方用平时的道德标准去衡量每一件事，我也会疯掉的。”

话毕，佳辉抬起头，四目对视，看向江藤惠那双如同星辰的大眼睛。

“当然，咱们也得活下去。”

短暂的沉默之后，江藤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更深层的东西，想起佳辉之前提及的班长落选，以及那铺天盖地的反对票。她一直觉得陈佳辉身上有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某种未竟的企图心。

“第三个问题，”小惠直接问了，“你之前为什么想当班长？”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佳辉内心最深处的一根弦。这个心结，从未真正解开。决定不再隐藏那个被误解已久的动机。

佳辉把这句话的速度放慢了，“我之前……从Y专业转到了M专业的，正想在大学当班长。”仿佛在咀嚼那段被否定的过去，再对自己的想法解释清楚。“不是因为权力欲，也不是为了什么虚假的人情世故啊。”

说到最后，佳辉把最后的理由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是因为……我之前参加过这个烂游戏了，获得过优胜！”

这个重磅炸弹般的真相被他平静地抛了出来，落在江藤惠耳中却如同惊雷。尽管小惠早有猜测，但由佳辉亲口证实，还是让她心神一震。

“我亲眼见过，和建萌学姐谈过，一个原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班级，在突如其来被选中的破游戏下，是如何迅速分崩离析，如何从同窗变成敌人的。猜忌、背叛、恐慌，乃至自相残杀……像瘟疫一样蔓延。”佳辉的眼前又浮现出四年前振新台四中那个地狱般的场景。

“我眼睁睁看着同学自相残杀，一个个倒下，一个个死去……那种绝望……”

“如果我能成为班长，或许……或许能改变点什么。”

佳辉只要在这个时候能成为班长，一切都可以避免。然而，同学们对佳辉本人的风评不是很好，思想上还有问题，所以没人敢信任他。现在真正的灾难降临了，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个被无数人嘲笑为“妄想症”、“不合群”的念头，此刻才显露出它沉重而悲悯的真容。

“其实我不想重蹈覆辙！是想预警！告诉大家，所有人将来都有可能被选中参加这个该死的‘游戏’！如果我是班长，或许能凭借一点点权威，提前做一些准备，比如暗中观察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地方可能成为据点，甚至……在游戏开始后，有更大的概率说服和团结一部分人，寻找规则漏洞，尝试联合起来，逃离这个岛屿。”

“如果我是班长。我大概率……会利用我的位置和影响力，想尽一切办法，和其他人联合起来，策划……甚至尝试逃离这个游戏！”

佳辉已经意识到为时已晚了，无力回天。

“逃离？”他重复着这个字眼。“多么可笑又多么奢侈的念头……但那就是我当时唯一想做的！我不想看到今天这一幕！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

“没想到……”这三个字承载了太多的苦涩和不甘。

“我落选了。彻彻底底地……落选了。同学们选出了他们心目中‘正常’的班长——善于交际、按部就班的张志庚。而我，这个不合群、有着黑暗过去的‘怪胎’，则被排除在核心之外。”佳辉似乎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掌控他人命运的男主角，“然后，就因为我落选这一事情，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会倒在非命。”

“如果我能选上，一切都能避免。最后，我就成了他们命运的掌控者。”

佳辉对现在满是尸体的522宿舍还是恋恋不舍，“尤其是在今天下午，在522室……张志庚，这个名义上的班长，他的生死，甚至他最后的结局——身首异处——都在我一念之间。”

“是生是死，某种意义上确实由我决定了。”陈佳辉讲述完这些事情，所有的软弱和自怜消失殆尽。

小惠不需要多说，一定程度上还是理解的。

“你现在的班长，张志庚的死不是偶然，”江藤惠接过话头，分析一个战术案例，“那是必然的结果。”

小惠可不是在开玩笑，一字一句地讨论，像是平常交流一样。

“你听听，你看看，他至死都不明白，套在他脖子上的那个破项圈，象征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装饰品，而是剥夺了他所有尊严、自由和思考能力的古代奴隶的枷锁。至死还不明白还在用文明社会那套‘班长’身份、‘集体’规则来审判你，却不知道在这个岛上，唯一的规则就是生存。”

“结果呢，我开了一枪，整个宿舍乱套了。”整体说来，又少了四个人。

“他和他那三个同伴，”小惠继续冷静地剖析，“被困在自己构建的恐惧和猜忌里。你的出现只是点燃了引信。那声枪响是我制造出来的，已经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呢？他们之间的信任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小惠好像记得自己进过522室，听到过别人说话，室友的尸体死状十分悲惨。“洪云轩怀疑张志庚，陈骏杰趁机下毒，刘雨无谓丧命……这一切，早在他们因为恐惧而抱团，却又各自心怀鬼胎的时候就注定了。张志庚利落地丢了小命，还掉了首级。”

“选择了那条路，就必须承担那条路的终点！”

佳辉默然地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那个用破布包裹的、沉甸甸的椭球状的物体。那正是张志庚的头颅。斩首之后还将一颗圆形手雷（这当然是政府配发给李耀祥的手雷，江藤惠缴获的，共有四颗，这里便用去一颗）塞进了张志庚张开的、似乎还想争辩什么的嘴里。

这个举动，与其说是为了威慑，不如说是一场充满象征意义的葬礼仪式。

看吧，这就是固守着僵化秩序、看不清现实、最终被自身恐惧吞噬的下场。他至死念叨的“规则”和“集体”，最终以一颗代表着毁灭的手雷作为终结。

佳辉心中了然：原来一班的班长叫张雅伦（已死于早期冲突），二班的班长叫张志庚。根据之前的广播和亲眼所见，整个M专业的两个班长，如今都化作了冰冷的尸体。这似乎象征着旧有秩序在这座岛上的彻底瓦解。剩下的，将是赤裸裸的、基于实力、意志和运气的最终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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