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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红颜劫第一章 云牧,第1小节

小说:牧云红颜劫 2026-02-21 11:41 5hhhhh 2350 ℃

2011年1月的深圳,冬意虽不及北地凛冽,但连绵的湿冷依旧足以让怕冷的云牧蜷缩在家里,对着窗外灰蒙的天空皱起眉头。这是他小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还有半年,他就将年满十三岁。与同龄男孩的活泼好动不同,云牧身体异常娇贵,盛夏怕酷暑,严冬畏寒风,因天气不适而临时翘课对张氏夫妇来说早已是司空见惯、甚至默许的事情。这个冬天格外的冷,让云牧的情绪也如同被阴云笼罩,颇有些不开心。

他怀里抱着只名叫加菲的橘猫——那猫大得像个毛茸茸的南瓜,肥硕的身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它惬意地享受着小主人的爱抚,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沙发另一头,白色的拉布拉多犬布莱恩温顺地趴着,任由小主人把纤巧精致的双足埋进自己暖烘烘的肚皮下。加菲本来是一只普通的流浪小猫,被云牧捡回家后很快长成了十斤重的庞然大物,并且因为云牧的宠爱变得骄横无比,俨然家中一霸。为了平衡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加菲,张氏夫妇为云牧买来一只聪明的小拉布拉多,云牧给它取名布莱恩。这是一只健壮聪明、温顺忠诚的狗狗,虽然体型庞大,但却总是被加菲欺负。

尽管被温暖的毛发包围,云牧的神情依然很不高兴,神情郁郁。他的喉咙深处不停地发出一种奇特的声音:

“呣呢~呣呢~呣呢~”

他并没有张嘴,这声音完全通过鼻腔和喉咙共鸣产生,轻微、软糯,带着一种极其特别的颤音。这是云牧独有的“语言”,除了他之外没人能发出这种独特的声音,也只有他的父母听得懂。这声音的意思是:“我不舒服,我不开心,快来哄我。” 只要这哼唧声一响,对于张建军和苏萍夫妇来说,便是家里的头等大事。

果然,声音刚响起不到十秒,正在看电视的张建军和在厨房里准备水果拼盘的苏萍就将注意力转向云牧,脸上写满了关切。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冻着了还是闷着了?”

苏萍满眼心疼地凑过去。看着宝贝儿子一脸郁闷的样子,张建军和苏萍夫妇心里比谁都着急。他们所有的生活重心和快乐都系于云牧一身,见他稍有不适,便恨不能将全世界最舒适的环境捧到他面前。

“牧牧,怎么了?还是觉得冷吗?妈妈把暖气再调高一点?”她放下水果刀,擦着手就要去拿遥控器。

“不用了,妈。”云牧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不开心。冬天太冷了什么都干不了。”

看着儿子恹恹的神情,张建军灵机一动。他正好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则关于泰国旅游旺季的新闻,画面里金灿灿的阳光和蔚蓝的海水瞬间点亮了他的思路,他立刻想到一个主意。

“苏萍,牧牧,你们快来看!新闻上说现在泰国是旅游旺季,温度都在二十八度以上,阳光海滩,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儿子,干脆咱们这个寒假出国吧!”张建军豪气干云地宣布,“咱们去泰国过年!去晒太阳,去吃海鲜,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听到“暖和”两个字,云牧喉咙里的“呣呢”声终于停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张建军想到这个主意,是因为这会儿正好看到电视新闻里正播报着泰国热带阳光与沙滩的盛景,报道称正值旅游旺季,气候宜人。一个念头瞬间击中了他——何不逃离眼前的阴冷,去温暖的泰国过年?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苏萍的热烈响应,更让一直蔫蔫的云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热带风情、湛蓝海水、无需厚重棉衣的束缚……这一切对这个怕冷的孩子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苏萍凑过来看,屏幕上碧海蓝天、椰林树影的画面确实诱人。“泰国啊……听起来不错。牧牧肯定喜欢暖和的地方。”她看向儿子,“牧牧,想去泰国玩吗?可以游泳,晒太阳,吃好多热带水果。”

云牧的眼睛亮了一下,从猫毛里抬起脸。“真的?泰国好玩吗?”

“当然!比深圳暖和多了,穿短袖就行。”张建军趁热打铁,“我们可以在海边酒店住几天,再去曼谷看看大皇宫,骑大象。牧牧不是一直想看看真正的热带吗?”

“想去。”云牧点了点头,那点郁悒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驱散了些许,脚趾在布莱恩温暖的肚皮上动了动。布莱恩善解人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主人的脚贴得更舒服。

“那就这么定了!”张建军一拍大腿,雷厉风行地开始滑动屏幕,“我现在就查机票和酒店。咱们不跟团,自己玩更自在。我在网上看到几个评价特别高的当地华人导游,可以包车带我们玩,安全又省心。”

苏萍起初还有些顾虑:“就我们三个自己去?语言不通,安全吗?我听说国外也挺乱的……”

“哎呀,你多虑了。”张建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泰国是佛教国家,全民信佛,人心向善。又是靠旅游业吃饭的,对游客保护得肯定好。我们住五星级酒店,雇正经的、口碑好的高价导游,能有什么问题?再乱,还能比得上九十年代末咱们这儿治安差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不也好好过来了。”他想起上世纪末深圳街头那些混乱,对比之下,觉得一个成熟的旅游国家显然更可靠。

苏萍被他说动了。她也记得那些年街头巷尾的传闻,对比起来,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度假胜地似乎确实算不上冒险。“那……行吧。牧牧喜欢暖和的地方,出去开阔一下眼界也好。”她摸了摸云牧柔软的头发,“妈妈去给你准备夏天的衣服。”

夫妇俩兴致勃勃地开始讨论行程,查询攻略,预订机票和位于曼谷湄南河畔一家口碑极佳的豪华酒店。他们沉浸在即将开启家庭冒险的兴奋中,为能带儿子去一个温暖的地方过年而感到满足。

“我们牧牧还没出过国呢!正好寒假,就去泰国!咱们也来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在国外过年!”张建军一锤定音,语气里满是能为儿子创造惊喜的自豪与宠溺。

决定一下,家里的气氛瞬间从冬日的沉寂变得火热。冰冷的空气仿佛也被即将到来的旅行点燃。一家人兴奋地围在电脑前,查询攻略、预订机票和临海的高级酒店。张氏夫妇对云牧的溺爱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行程安排完全以云牧的喜好为准,他多看一眼的景点立刻被列入清单,他随口说想吃的热带水果,苏萍就忙着记下要去哪里寻找最新鲜的。

“听说泰国的大虾又便宜又大只,牧牧一定能吃个痛快!”

“还得给牧牧多备几套夏天的衣服,到了那儿就暖和了,可不能再冻着。”

“海上项目不知道安全不?不过没关系,牧牧,到时候爸爸全程陪着你,咱们就玩最安全的。”

他们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每一天的行程,行李箱里塞满了云牧的衣物、防晒霜和他喜欢的零食,仿佛不是去旅行几天,而是要将云牧的整个舒适圈都搬到泰国去。张氏夫妇的脸上洋溢着对这次新奇旅行的无限期待,以及看到云牧重新展露笑颜后的无比满足。对他们而言,儿子的快乐就是他们最大的幸福,金钱和精力都微不足道。

云牧也沉浸在首次出国旅行的兴奋中,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小脸上洋溢着期待的光彩,积极地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围观”)父母收拾行李,不停地问着关于泰国的各种问题。

全家人充满了对热带阳光和异国风情的憧憬。空气中弥漫着轻松与欢乐的气息,仿佛所有的好运都会伴随着这次旅行。他们对于这次一时兴起,“说走就走”的出国旅游没有什么担忧,毕竟他们早就见识过世纪末的国内治安败坏,觉得再坏也不过如此,只要住高级酒店雇正规的高价导游就没有问题了。因为过于仓促,他们甚至没有参加旅游团,只是在网站上预约了几个评价最高的导游。更重要的是,张氏夫妇坚信有一种无处不在、滴水不漏的神秘力量在保护自己的儿子,因此对于安全充满过剩的信心。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以旅游业著称,绰号“微笑国度”的国家,在另一份不那么光鲜的统计榜单上,位列世界上对于旅游者最危险的20个国家之一,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口贩卖中心和器官黑市之一,并且主要“货源”就是中国人——倒不是对中国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艾滋病和毒品泛滥成灾,器官买家通常对来自泰国乃至东南亚的“货源”普遍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只有普遍较为健康并且未受毒品侵害的中国人才是被广为接受的上等货。大多数这类中国“货源”是被骗过去或者经由其他国家的黑帮贩卖过去的,但每年都有中国游客稀里糊涂地在这个所谓“微笑国度”失踪,他们或许在某个夜晚独自离开酒店买包烟,或许搭乘了一辆看似正规的出租车,或许走进了一家过于热情的街边酒吧……然后就这么消失了。接着他们会被摘除器官,很多人死在手术台上。如果他们没有当场丧命,就会被低价卖给当地黑道,遭受各种比失去器官更加恐怖的命运比如截肢和毁容,被扔进地下妓院、乞讨团伙或者更黑暗的地方,以各种超越常人想象力极限的方式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直到死亡。

其实所有东南亚国家都差不多,但只有泰国成功把自己粉饰成一个适合旅游,似乎和其他东南亚国家有所不同的“微笑国家”。虽然早就有很多关于泰国的恐怖都市传说流传,但是大多数像张氏夫妇这样的中国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并且觉得泰国既然全民信佛,游客肯定十分安全——泰国确实全民信佛,就连最邪恶的毒枭和黑道人士都会在家中和“工作场所”供奉几尊华丽的佛像,但那显然并不妨碍他们无恶不作。

那个年代的中国人,便是这般无知。

在深圳这座繁华的现代都市中,云牧如同所有生活优渥的孩子一样,享受着安稳而富足的童年。然而,支撑起这份优渥生活的,并非寻常的家族积累或奋斗史,而是一个源自他身世的秘密。

云牧和他的父母不是一个姓,因为他并非张氏夫妇的亲生孩子,而是被收养的。这件事要追溯到十几前的一个不可思议的日子。

十多年前,这对如今衣食无忧的中产夫妇,不过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那场浩浩荡荡的下岗大潮中,两个在风雨中挣扎求生的小人物。他们出身一座典型的北方工业城市,双双在一所附属中学任教。那是一个灰色的年代,曾经代表着荣耀与稳定的巨大工厂烟囱不再冒烟,生锈的铁门紧锁,拖欠工资的通告像雪片一样飞向每一个家庭。多米诺骨牌效应迅速波及到了依附于工厂的学校,张建军和苏萍的工资条变成了难以兑现的“白条”,最后连白条也没了踪影。

周围的同事和邻居大多抱着侥幸心理,幻想当前的困境是暂时的。他们缩在渐渐变冷的筒子楼里,互相安慰着:“这是国家的厂子,还能不管我们?勒紧裤腰带挺一挺,好日子总会回来的。”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大多数人就在这无望的坚守中耗尽了最后一分积蓄,等到下岗的寒潮席卷整个东北大地时,无数人已不仅失去了工作,更失去了前往他乡谋生的路费与勇气,最终落得衣食无着,甚至家破人亡的凄凉下场。

张氏夫妇是当时极少数嗅觉敏锐、且拥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趁着尚有积蓄及时跳船的人。

“不能等死。”张建军在一个停电的夜晚,看着家中见底的米缸,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们趁着手中还有最后一点微薄的积蓄,毅然辞去了曾经令人羡慕的教师公职,背上蛇皮袋,挤上了南下深圳的绿皮火车。

初到深圳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这座飞速发展的大都市并没有给这两个读书人任何优待。为了生存,他们蜗居在不见天日的城中村“握手楼”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张建军去过尘土飞扬的工地搬砖,苏萍进过嘈杂闷热的制衣厂踩缝纫机。到了晚上,他们还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利用自己唯一的特长,在城中村简陋的出租屋里为外来务工者的孩子们补习功课,赚取微薄的补课费。

那几年,他们凭借着知识分子的聪明头脑和底层劳工的吃苦耐劳,一分一角地攒钱,虽然逐渐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但也仅此而已。在这个都市里,他们就像两只勤恳的蚂蚁,虽然不至于饿死,但看不到任何向上攀爬的希望。深圳有无数比他们更聪明、、更吃苦耐劳、更省吃俭用的人,最终也只是一生辛劳,勉强糊口。

命运的转折点发生在1999年7月的很平凡的一天。

那天,一个自称叫云娟的神秘女人找上了门。

即使过去了十多年,张建军和苏萍依然能清晰回忆起第一眼看到那个自称“云娟”的女人时的震撼。她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十分普通,毫不显眼。但是她的美貌和摄人的气势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她的漂亮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完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会凝固,让人大气都不敢喘。她一手提着一个手提箱,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看起来刚满周岁的幼儿,那就是云牧。

云娟没有过多的寒暄,更没有任何自我介绍,只是简单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

“张建军,苏萍,你们好,我叫云娟,我今天冒昧到访,是想要委托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走进了破旧的出租屋。她的气场强得让原本拥挤狭窄的出租屋瞬间显得更加逼仄,张氏夫妇发现自己不但不敢阻拦她的闯入,甚至连直视她的面容都需要鼓起勇气才能做到,更不用说违抗她了。

“长话短说,我需要你们抚养我的儿子云牧。”

说完,自称云娟的神秘女人就把一只沉重的手提箱放在了掉漆的桌子上。“啪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散发着油墨香气的100万现金,在这个贫寒的家里显得如此刺眼。

“这是给你们的。明天我会在楼下等你们,带好所有证件,我带你们到民政局办理领养手续,手续完成之后我会再给你们500万现金,还有150万国债。另外你们也不用住在这里了,我已经给你们在市中心买了一套房子,虽然才刚刚装修,但水电家具都有,你们明天就可以入住。”

足足过了10分钟,张氏夫妇才从那一箱现金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又花了半天思考云娟刚才说的话之后,才问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让我们帮你抚养孩子?”

“我暗中观察了很多适合抚养我儿子的夫妇,你们是最合适的,头脑,知识,品德都达到要求,所以我最终选择了你们。”云娟这样说,但她回答的是让张氏夫妇抚养自己孩子的原因,而不是自己要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的原因。

他们的交谈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云娟什么也没有透露,就此离开,留下张氏夫妇茫然地面对那突如其来、无法理解的奇遇。她似乎十分确信张氏夫妇会接受她的条件。而张氏夫妇对眼前发生的事一头雾水,充满惶恐。但是根据多年的社会经验,他们直觉这确实并非诈骗。

第二天早上,云娟准时到达,怀中抱着她的儿子。而在那脏乱的城中村外的路口上,停着一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豪华轿车,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在这一天展开。当天上午,云娟驱车把他们带到民政局,开始办理领养手续。她带来了所有证明文件,包括婴儿的出生医学证明(父亲一栏空白),以及她自愿放弃抚养权、指定张氏夫妇为收养人的公证文书。这个过程需要层层审核,是必定耗时数周乃至数月,并且通常还要多次家访的繁琐流程。然而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似乎早已接到指示,流程顺畅得不可思议,表格有人代为填写,盖章签字行云流水,不到两个小时,所有法律手续全部完成,那个名叫“云牧”的幼儿,在法律上正式成为了他们的儿子。

接着云娟把张氏夫妇带到他们开户的银行,这次她甚至没有下车,只是让张建军和苏萍去核对自己的账户。他们果然发现账户上多出了500万巨款,名下也出现了一笔150万的国债。后来他们多次查询流水,那笔巨款是在当天完成转账的,并且瞬间就进入了他们的账户,没有任何通常大额转账所需的审核等待期。

更令他们震撼的是那套房产。云娟把他们带到一个位于深圳市中心的顶级小区的一个面积超过120平米的顶级单元,她交给他们一串钥匙和一个房产证。房产证上赫然印着张建军和苏萍的名字,它的日期显示,这套房子是在不到两周前全款买下的。在那令他们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高档房产里,装修已经基本完成,显然最近才运到的家具和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尚未开封,水电也已经开通,应有尽有。这小区紧邻着深圳市政府、图书馆和音乐厅,是整个深圳黄金地段中的黄金地段,有钱也买不到。然而这个女人竟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以他们的名义将其买下,并完成了一切本来必须他们亲自到场才能办理的手续。

这不仅仅是惊人的富贵,更意味着通天的权势。那个自称云娟的女人从头至尾都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和把云牧托付给他们的理由,只是以平静的口吻和摄人的威严嘱咐他们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并保证还会有更多的利益被送到他们手中。她没有发出任何形式的威胁,但张氏夫妇非常清楚,她能赐予这一切,自然也能随时收回,让他们就此消失也是轻而易举。

所有事情办妥后,云娟最后一次看了看苏萍怀里的云牧。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女人冰冷平静的神色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情地看了年幼的云牧最后一眼,随即转身离去,从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只留下仍然恍惚的张氏夫妇,小心翼翼地抱着云牧,茫然地站在那刚刚属于他们的新家之中。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离奇又真实的梦。梦醒之后,破旧的出租屋、拮据的生活、对未来的迷茫,全都消失了。他们拥有了一个孩子,和一笔足以在深圳过上富裕生活的巨额财富。

此时甚至还不到中午,距离昨天云娟的突然到访,不到24小时。

张氏夫妇的人生轨迹从此被彻底改变。他们告别了在城中村为生计奔忙的生活,搬进了那个连保安都向他们敬礼的高档小区。他们辞去了苦工,利用手中的巨资开始买房置业,靠收租和理财获利。命运终于开始眷顾他们,随着千禧年后房价的疯狂飙升和中国经济的腾飞,他们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十几年过去,到了2011年,他们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坐拥上千万资产、生活富足安逸,是城市中产中的顶流。

这命运的改变,全是因为云牧。

一开始,张氏夫妇对云牧的感情是复杂的。他们抱着这个孩子,心中充满了对那笔巨款的责任感,以及对云娟的深深敬畏。他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个小祖宗,生怕出一点差错。苏萍则全职在家,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云牧身上。他们内心深处对那个神秘的女人云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敬畏,同时也埋藏着巨大的困惑与不安。云娟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选择他们?云牧的生父是谁?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们也明智地选择了不再深究,只是将所有的惶恐与疑惑,都化作了对云牧加倍的小心呵护与溺爱。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这十一年日日夜夜的相处,看着那个懵懂脆弱的幼儿一点点长大,那个会对着他们咯咯笑、会牙牙学语喊“爸爸妈妈”的孩子,一点点融化了他们的心。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云牧早已成为了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的舔犊之情。

张氏夫妇对云牧的爱,则是一种带有报恩因素的溺爱。他们因他而获得新生,从此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他们将自己所有的爱、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血,全部倾注在了云牧身上,甚至不再考虑生育自己的孩子。对他们而言,云牧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是命运的奇迹,是上天赐予他们的珍宝。对于这对曾经的教师夫妇来说,他们后半生唯一且最伟大的事业,就是把云牧抚养长大,让他成才,让他快乐,守护他远离一切危险与歧路。这份沉甸甸的爱里既有父母对孩子的宠溺,有对那个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神秘母子的感激与敬畏,更有着他们作为教育工作者骨子里的本能。

云牧知道自己的身世,张氏夫妇从未对他隐瞒。这个话题在家里从来不是禁忌,更没有上演过电视剧里那种哭天抢地、晴天霹雳般的狗血戏码。

云牧很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张氏夫妇的亲生骨肉。张建军和苏萍从未试图用隐瞒这一点,而是在云牧懂事起,就用一种近乎叙述“今天天气不错”的平和语调,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了他——他是被领养的孩子,亲生母亲叫云娟,一个在交付了他和一笔巨款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他们没有将这个故事渲染得悲情或神秘,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就像告诉他他出生在六月一样。

然而云牧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或耿耿于怀。对他来说,张氏夫妇就是他的亲生父母。那个名为“云娟”的生母,不过是一个苍白而遥远的符号,一个生命开端处模糊不清的注脚。

更何况,“云娟”这名字听起来既平凡又土气,像是随便哪个村口都能遇见的农妇的名字。但这平凡名字的主人却拥有着惊世骇俗的财富和权势。和大多数人一样,云牧相信这肯定是个化名。作为一个权势滔天、显然身份异常显赫的女人,她真正的名字一定十分高雅脱俗。

云牧从未像很多被收养的孩子那样陷入对身世的纠结或对亲生父母的憧憬中。偶尔他会好奇,想象那对赋予自己生命的男女究竟是什么模样、又身处何方。但也仅此而已,从未演变成探寻的渴望,更无缅怀。实际上,他甚至潜意识里怀着一丝畏惧,担忧这个陌生的生母有朝一日会突然出现,打破他现在平静而安逸的生活——既然她当年能掷下重金悄然离去,十余年间不闻不问,那必定有其理由——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她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掌控风云,又或者她已经把自己给忘了。因此永不相见才是对彼此都好的安排。

在张氏夫妇和云牧刚刚住进这个在整个深圳都算顶尖的高档小区时,他们立刻成为了小区里的话题人物。

作为位于整个深圳最黄金地段的顶级小区,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个个衣冠楚楚,与张氏夫妇寒酸的衣着、土气而畏缩的举止形成鲜明的反差。而他们不可思议的经历更引来了好奇的目光。

“瞧瞧那是谁家招来的穷亲戚?”“听说不是亲戚,是业主。”“听说是帮人养孩子的。有人给了几百万现金,还送了这套房。”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被不同的人说出。

当住户们知道云牧的亲生母亲用几百万的巨款和一套豪宅作为交换托付自己的孩子时,他们也只是怀着猎奇的心态看待他们——虽然云娟赠与几百万巨款和一套豪宅这种事确实惊人,但能够住进这个顶级小区的人大多也并非掏不出此等巨款,对于他们并不是那么具有冲击力。而大人物的私生子,在这个顶流小区也并非只有云牧一人。

但这种轻视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时间推移,热爱八卦的人们对于云娟将云牧托付给张氏夫妇的整个过程的各种细节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这个小区里住着不少门路广泛的人,他们或是某局长的亲戚,或是某公司的高管。当他们中有人因为好奇而托关系核对云牧的户口信息时,发现云娟在办理领养手续时的个人信息,无论照片、身份证号码还是住址,全部都是假的或者无效的。而另一方面所有领养手续都是合法合规,被民政和公安的无数负责人审核盖章一路绿灯,本来需要持续数天、数星期甚至数月的流程在几小时内完成。几百万巨款的转账日期是在办理领养手续的同一天,但是没有任何延迟和审核,即时到账。而那套房产,本来已经被另一个颇有能量和背景的人预定,但是在交房的前几天,不知为什么那人突然将其脱手,然后立刻被人以张氏夫妇的名义买下——而当时张氏夫妇自己对此毫不知情,更没有在场。

很多人通过各自的关系和门路,找当时的经办人员询问,但当事人无不避讳莫深,带着强烈的戒备拒绝提及此事,只是小心翼翼地提起“这是收到了上级的指示,要特事特办”。并且他们也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对于云娟,他们的描述和张氏夫妇一样,“特别漂亮”“特别有气势”,但他们也无法描述云娟的具体长相。办手续时的照片早已被替换成另一个人,摄像记录则是“丢失”,也就是被删除——这显然是不可饶恕的违纪行为,但无人追查,更无人被问责。至于那笔巨额转账,涉及审核的银行人员,上到行长下到柜员,也无不流露出相同的戒备,坚称是“收到上级指示,要特事特办”。

作为深圳顶级小区,这里的住户虽然并非真正的权贵,更无缘接触那真正高不可攀的云端,但多少都与上流社会有直接或间接的来往,能够嗅到和分辨特权的气味,也知道践踏何种程度的规则意味着何种等级的身份。那个神秘的云娟轻描淡写的一掷千金,那毫不费力就能打通无数关节的神秘“上级指示”,对行政机关的规则和程序的公然蔑视,以及当事人被问及此事时的惶恐,整个过程透露出的财富和能量,远远超过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任何权贵。

人们在高尔夫球场或私人会所偶尔聊到张氏夫妇和云牧时,经常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你们想,九九年那会儿,领养手续几个小时就办好,个人信息全是假的却能一路绿灯,几百万现金说拿就拿还能当天到账,用别人的名义全款买房,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所有的‘规则’都对人家无效。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是普通的有钱人,甚至不是一般的大官。我不能细说,你们懂吧?”

十几年来,时不时会有好奇心过于旺盛的人,试图去深挖当年故事的线索,探寻“云娟”的真相。这是个异常困难的过程,当年那些和张氏夫妇居住在同一个城中村的同一栋楼中,以及她把张氏夫妇第一次带来这个小区的过程中可能见过她的路人,即使还能找到,他们能够给出的答复无一例外是“毫无印象”“没注意”,因为云娟当时的穿着非常普通,带着墨镜或口罩,要么就是开着车,如果她不和人互动,没人会注意到她。虽然这个顶级小区里有很多摄像头,但是当年的影像早已过期消失,无从追查……如果真的存在过而没有根据神秘的命令迅速删除的话。

至于当年参与办理领养手续的工作人员,一开始这些人都在,也和其他人一样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是几年后,当新一批好奇者沿着这条线调查时,便会惊恐地发现:所有当年经手过那桩领养手续,亲眼见过云娟长相,和她交谈过的工作人员,在随后的几年里无一例外地死亡或失踪了。原因通常是疾病、意外或失踪。有的死于突发性心梗,有的遭遇离奇车祸,有的则是在一次旅游甚至普通的外出途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过于巧合的“不幸”显然是在杀人灭口,但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些人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这与其说是灭口,更像是恐吓,恐吓那些好奇心过于旺盛的人。到了这一步,几乎所有试图调查云娟的人都会迅速清醒,意识到这恐吓的用意——趁早停手,不然真的会没命。毫无疑问,那隐藏在云牧背后的力量不仅权势滔天,更心狠手辣到了极点。也许确实偶尔有头铁之辈继续深究追查,至于他们发生了什么,通常就不为人所知了。不过考虑到十多年后仍然无人知晓当年云娟的真相,显然从没有人查出来,或者敢于追查而不知适时收手的人已经就此消失,就像当年那些亲眼见过云娟、和她说过话的工作人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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