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谁的标准靠拢？”

　　她停顿。半秒。

　　“向会所的标准。”

　　技师D没有说话。他注视她三秒，然后转身，从控制台侧面取出一张纸。

　　那是刚从内置打印机吐出的对比总结表。A4大小，热敏纸，表面光滑。表头印着“014号·身体缺陷优先级清单”。下方是五条粗体字：

　　1. 胸围差 -1.0cm（目标+1.6cm）

　　2. 臀围差 -2.5cm（目标+3.7cm）

　　3. 腰围 +1.1cm（目标-2.6cm）

　　4. 体脂率 +2.5%（目标-4.4%）

　　5. 四肢对称性：左右大腿差0.3cm（目标<0.1cm）

　　底部是估值对比。014号1200万。002号2800万。

　　技师D走到雯洁面前，将这张表格贴在她紧身衣胸部——正好覆盖紫色标记最密集的区域，锁骨下方。热敏纸的背面有弱粘性，贴合在白色布料上，边缘微微卷起。

　　“保留这个。”他说，“直到今晚。让它提醒你。”

　　表格边缘触到雯洁的下颌。她低头，看到自己的缺陷清单贴在胸前，像某种荣誉勋章的反面。

　　“训练结束。”技师D说。

　　三小时零七分钟。

　　助手从控制台侧面走出，开始解除束缚。首先是脚踝环扣——咔哒，咔哒。皮革从她肿胀的脚踝上松开，留下深红色的压痕。然后手腕环扣——左臂，右臂。她的手臂从水平位置落下，但没有力气收回原位，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像折断的树枝。

　　最后是腰部束带。助手按下释放按钮，尼龙束带从紧绷状态弹开，发出“嘭”的闷响。雯洁的腹部在突然释放的压力下痉挛性收缩，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从昨晚开始就没有进食。

　　她站在展示台上，身体还在轻微颤抖。紧身衣上全是汗渍，从腋下、后背、腰侧渗出，将白色布料染成半透明。紫色标记大面积晕染，很多数字已经无法辨认，变成一片片紫色的云雾，像地图上标注争议领土的阴影区域。

　　她低头。胸前贴着那张对比表。

　　她撕下它。纸张边缘从紧身衣上剥离，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握在手里，纸张温热，她的体温。

　　技师D在控制台输入最后一条记录。

　　014号｜数据对比训练完成｜时长3h7m｜记忆准确率100%｜情绪波动可控｜自我认知向“缺陷产品”倾斜｜建议下一阶段：引入会员对比评价

　　他按下回车。屏幕显示“已上传”。然后他关掉所有显示，房间陷入黑暗。

　　押田还在门边。他抽完了那支烟，烟头碾灭在地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圆印。

　　“走。”他说。

　　雯洁从展示台上走下来。她的腿软得像棉絮，第一步几乎跪倒，手掌撑住底座边缘才稳住身体。膝盖在发抖。大腿内侧的紫色标记已经完全晕开，变成两片对称的紫色淤痕。

　　她站起来。握着那张对比表。赤脚踩在冰凉的环氧地坪上，走向门口。

　　押田没有催促。他跟在她身后，沉默。

　　走廊的灯光比数据对比室柔和，但刺眼依然。雯洁眨了眨眼，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她的眼角渗出泪水，不是因为情绪，只是生理性的润滑。泪水流过脸颊，在下颌边缘悬垂半秒，滴落在白色紧身衣的胸口。

　　她穿过走廊。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押田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还有另一组更轻快的脚步声，从前方靠近。

　　她抬头。

　　002号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雯洁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002。这个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纤细但线条紧致，白色紧身衣穿在她身上像第二层皮肤——而且几乎没有任何紫色标记。雯洁快速扫过：锁骨下方有一道细线，是测量数据标注？不，那是某种装饰性线条，不是缺陷标记。腰侧有一个小点，也许是疤痕？但被巧妙地遮掩了。除此之外，002的身体光滑干净，没有箭头，没有数字，没有“+”“-”“需训练”的批注。

　　002的步伐轻盈自信。她的背挺直，下颌微抬，视线平视前方。她看到雯洁了——眼神掠过，像扫过走廊里的一件家具。没有厌恶，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好奇。只是路过。

　　然后她走过去了。脚步声轻快，渐远。

　　雯洁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自己。白色紧身衣上遍布紫色云雾，胸前是刚撕下表后留下的方形压痕，腰侧是束带勒出的深沟，膝盖下方有她刚才撑地时沾染的灰尘。她的头发散乱，有几缕垂在脸侧，黏在汗湿的皮肤上。

　　002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走廊恢复安静。

　　押田在她身后开口：“知道差距了？”

　　雯洁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明天开始，会有会员亲自对比你和002。”押田说，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你要习惯被比下去。”

　　他停顿。

　　“会比今天更细致。会员喜欢亲自上手。摸骨骼、测围度、评估皮肤质感。他们会告诉你，和002比，你差在哪里。”

　　雯洁依然没有说话。她重新迈开脚步，走向囚室。

　　囚室的门没有锁。不需要锁。项圈是锁链，标记是锁链，那1200万的估值也是锁链。

　　雯洁推开门。三平米的隔间，窄床、床头柜、简易马桶。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灯光。她每天在这里睡六小时。

　　她脱下紧身衣。

　　布料从肩膀滑落，经过胸前、腰腹、臀部、大腿，最后堆在脚踝。她赤脚踩在上面，弯腰拾起，挂在床头唯一的挂钩上。

　　然后她赤裸地站在镜子前。

　　那是床头柜上方一块约30厘米乘40厘米的方形镜面，边缘有细小的划痕。镜子里是一个满身紫色标记的女人。

　　从锁骨到耻骨，从肩胛到膝盖。37处，或者更多——有些标记已经晕染成片，无法计数。数字、箭头、加号、减号、厘米、度数。她身体的每一处都被翻译成这些符号，刻印在皮肤表面。

　　她低头，展开那张一直握在手心的对比表。

　　热敏纸已经有些卷曲，边缘被汗渍浸湿，但表格上的数字依然清晰。

　　胸围差 -1.0cm

　　臀围差 -2.5cm

　　腰围 +1.1cm

　　体脂率 +2.5%

　　估值 1200万

　　她抬头看镜子。

　　镜中的女人也低头看表格，紫色标记在她的皮肤上纵横交错。那些数字和符号像从表格上流下来、渗进皮肤里的墨水，已经成为她身体文本的一部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胸围差1.0……”

　　她用手指触摸锁骨下方那一片晕染的紫色。那里曾经写着“差7.5”，现在是一个模糊的圆斑。

　　“臀围差2.5……”

　　手移到髋骨后侧，那里有昨日烙印留下的敷料。敷料边缘翘起，露出下面边缘发红的数字014。

　　“腰围超1.1……”

　　手指滑过腹部。那里的紫色标记已经完全晕开，像一朵丑陋的胎记。

　　“体脂超2.5……”

　　手掌握住上臂后侧，那里松弛的皮肤下有轻微的橘皮组织。

　　“估值1200万……”

　　她的手垂下。

　　镜子里的女人也垂下手臂，表格贴在身侧。她的眼睛很深，瞳孔里映着囚室惨白的灯光。她没有哭。眼泪在数据对比室已经流完，流给那些冷白色的数字，流给振动器的频率，流给002擦肩而过时那个视若无物的眼神。

　　她转身，把对比表贴在墙上。

　　床头正上方。白色墙面，浅灰色胶痕。她把表格抚平，四角压紧。现在它是一幅画，或者一份判决书。它属于这里。

　　她躺下。

　　床垫很硬，薄毯粗糙。她侧身蜷缩，臀部的烙印压迫在床垫上，钝痛扩散。她没有翻身。疼痛是熟悉的数据，是24.5%体脂之外的另一项测量值。

　　她闭上眼睛。

　　但眼皮不是屏幕，无法关闭。那些数字在黑暗里跳动，像无法熄灭的指示灯。

　　7.5 / 8.5 / 9.1

　　91.5 / 94.0 / 95.2

　　64.1 / 63.0 / 61.5

　　24.5 / 22.0 / 20.1

　　1200 / 2800

　　循环。一遍。两遍。三遍。

　　她试着数自己的心跳。每分钟72次。比V1标准每分钟65次快7次。这是另一个缺陷。她应该记录下来。

　　但她没有笔，也没有力气。

　　数字继续跳动。

　　她开始背诵。

　　“胸围差1.0，臀围差2.5，腰围超1.1，体脂超2.5，估值1200万……”

　　“胸围差1.0，臀围差2.5，腰围超1.1，体脂超2.5，估值1200万……”

　　“胸围差1.0，臀围差2.5，腰围超1.1，体脂超2.5，估值1200万……”

　　咒语。祷告。自我催眠。

　　她的呼吸逐渐平缓。肌肉逐渐松弛。紫色的标记在黑暗中不发光，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刻在皮肤上，渗进细胞里，成为她无法剥离的图层。

　　隔壁传来哭声。

　　不是014号。是015号，或者008号，她分辨不清。哭声很低，压抑，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哀鸣。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为沉默。

　　雯洁没有动。她继续背诵。

　　“胸围差1.0，臀围差2.5，腰围超1.1，体脂超2.5，估值1200万……”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囚室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日出日落。只有灯光——熄灯时间是21:00，亮灯是5:30。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但她记住了数字。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那些数字依然在跳动。它们像会所地下五层的每一盏灯，永不熄灭，永不休息，永不停歇地测量、比较、评判。

　　014号。C级。1200万。

　　她闭上眼睛。

　　数字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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