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层的走廊尽头，新安装的电子指示牌亮着幽蓝的光。

　　雯洁被押田从楼梯口带入这条从未走过的通道时，脚上的白色软底鞋在环氧地坪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身紧身衣，布料薄得能透出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紫色标记。经过昨夜几个小时的睡眠，部分线条有些晕染开，像水墨画在宣纸上洇出的边缘，但每一道数字和符号的主体依然清晰可辨——32处，她记得很清楚。

　　走廊两侧的墙面是新刷的哑光白漆，还残留着淡淡的溶剂气味。头顶的LED灯带每隔两米一条，光线均匀得没有死角，照得紧身衣上的紫色线条隐隐反光。押田走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但压迫感像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脊椎上。

　　前方左侧出现一扇没有编号的门。门边的不锈钢面板上镶嵌着一块小型触摸屏，此刻显示着待机状态的波纹。押田上前，用拇指按下。

　　“数据对比室。014号，三小时训练。”他的声音通过门禁对讲系统，被压缩成略微失真的电子音。

　　门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向内滑开，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比走廊更冷。雯洁的皮肤在紧身衣下迅速泛起鸡皮疙瘩，透过薄薄的白色布料，那些紫色标记的轮廓更加分明——每一处凹陷、每一道数字、每一个箭头，都像被低温重新刻进皮肤里。

　　她迈进门。

　　数据对比室的构造像一座微型的审判庭。

　　整面东墙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宽度至少有六米，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下方的三米处。此刻屏幕还黑着，黑色镜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倒映出房间另一端的轮廓。

　　正对屏幕的是这座房间唯一的核心——展示台。

　　那不是普通的束缚架。它由哑光不锈钢铸造，底座宽大稳重，中央竖立着一根直径约八厘米的主支柱，从地面直通到两米五的高度。支柱两侧延伸出可调节的横臂，此刻正像十字架的双翼般张开。底座下方有一个隐藏的控制箱，边缘闪烁着一圈暗红色的指示灯。

　　技师D已经站在控制台旁边。他穿着会所标准的灰色工装，胸前别着姓名牌，但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D-09。他的手指正在控制台的触控屏上滑动，调取着什么参数。听到门开的声响，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雯洁，又落回屏幕。

　　“带她上架。”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押田从后面推了雯洁的肩膀一下。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她走向展示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上。

　　展示台背面有供人站立的台阶，三级，覆着防滑纹理。她站上去，背靠那根冰冷的主支柱。不锈钢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紧身衣渗入脊椎。

　　押田没有跟上来。他靠在门边，点了一支烟。青白的烟雾在冷空气中缓慢爬升。

　　技师D从控制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黑色笔。笔尖极细，是某种特制的防水记号笔。

　　“昨天的标记，部分脱落。”他说。不是责怪，只是陈述事实。他靠近雯洁，笔尖落在她锁骨下方一道已经模糊的数字上——那是一个“-1.2cm”的标注，标记她锁骨凹陷深度与标准的差距。

　　笔尖重新描过，黑色墨迹覆盖了原本的淡紫色。力道很轻，但雯洁的呼吸还是停滞了半拍。她能感觉到墨水的凉意渗透布料，渗到皮肤表面。

　　技师D的动作很快，但极其精确。他绕过她的身体，一一补画那些被睡眠和布料摩擦磨损的线条。左肩胛的“右旋5°”，右腰侧的“脂肪厚度+0.8cm”，大腿后侧的“肌群发育不足”——每一处都用新的墨迹重新强调。

　　然后他停下，后退两步，审视着她。目光像在检查一件即将上展台的工艺品。

　　“还有几处需要新增。”他说。

　　笔尖重新落下，这次落在她的右侧肋骨下方——那里是昨日行走训练时，押田指出过的“重心偏移”位置。技师D画下一个向下的箭头，标注“步态不稳定→核心肌群”。

　　接着是左膝内侧。笔尖划过敏感的腘窝边缘，雯洁的腿轻微颤抖。“关节锁定不充分”，数字标注“-3°”。

　　最后一处在颈部后侧，项圈边缘。技师D将她披散的长发拨到一侧，冰凉的笔尖触到颈椎第三节的位置。“头颈前倾”，标注“-2.3cm”。

　　补画和新增总共耗时十二分钟。当技师D收笔后退时，雯洁身上一共有了三十七处紫色标记。每一处都是缺陷。每一处都需要被测量、被记录、被改造。

　　“现在上架。”技师D说。

　　助手从控制台侧面走出——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女人，穿着同款灰色工装，头发全部收进帽子里。她走到展示台侧面，从墙边的工具柜里取出一套束缚配件。

　　首先是手腕。助手抬起雯洁的左臂，将它拉向左侧横臂末端的环扣。那是皮革包裹的不锈钢环，内衬有薄薄的海绵，但依然坚硬。助手将雯洁的手腕卡入环扣，调整松紧度，然后按下锁扣。

　　“咔哒。”

　　金属咬合的声音清脆，像某种仪式开始的钟声。

　　右臂同样。双臂被水平拉直，肩膀被迫展开，肩胛骨向中间挤压。雯洁能感觉到锁骨下方那道新描过的标记被布料绷紧，墨迹似乎要渗进皮肤更深的地方。

　　然后是脚踝。助手蹲下，将雯洁的双腿分别固定在底座两侧延伸出的脚托上。脚托调整角度，使双腿分开约四十五度，脚踝同样用皮革环扣锁死。她的脚掌踩在金属踏板上，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

　　腰部是最紧的。助手从支柱后方拉出一条宽约八厘米的尼龙束带，绕过雯洁的腹部，穿过支柱另一侧的卡槽，然后开始收紧。

　　束带一寸一寸压迫进她的腰侧。尼龙边缘勒进白色紧身衣的纤维，布料在压力下形成细密的褶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变浅——不是无法呼吸，而是每一次吸气都必须对抗腰部的束缚。助手一直收紧到束带与腰腹完全贴合，没有一丝空隙，然后锁定。

　　“姿势固定完毕。”助手向技师D报告。

　　技师D走过来，绕着展示台走了一圈。他检查每个锁扣的松紧度，拉动横臂确认稳定性，然后用手指按压雯洁被束带勒紧的腰部——指腹陷进布料，但束带没有位移。

　　“可以。”他说。

　　他退到控制台，手指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展示台底座发出轻微的电机运转声，主支柱微微调整角度，横臂上下微调了约两厘米。雯洁的身体被这些细微的移动重新定位，直到技师D满意地停下。

　　她现在是十字形。双臂水平，双腿分开，腰背挺直，面部正对那面六米乘三米的巨大黑色屏幕。身体所有的正面——从锁骨到耻骨，从肩峰到膝盖——完全暴露在屏幕前，无处躲藏。

　　技师D走到她身侧，手里多了一支细长的黑色激光笔。

　　“今日训练：连续三小时数据对比。”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吸音处理过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我会逐一讲解每项数据差距。你需要保持当前姿势静止，视线聚焦屏幕，禁止闭眼或移开目光。每次对比后我会提问，你必须通过点头或摇头回答。错误或延迟将导致振动惩罚。”

　　他用激光笔的光点点了点展示台底座边缘的一圈暗红色指示灯。

　　“振动器已安装。胸部、腰部、臀部、大腿后侧——对应你身体的主要缺陷区域。每个区域独立控制。”他停顿，“现在开始。”

　　他的手指按下控制台的主开关。

　　那面六米乘三米的巨大屏幕亮了。

　　白光像实体一样扑过来，瞬间填满雯洁的整个视野。她下意识想闭眼，但眼皮刚有收缩的趋势，技师D的声音就响起：“禁止闭眼。视线聚焦屏幕。”

　　她强迫自己睁着眼。白色的强光逐渐收敛，屏幕底色转为纯黑，然后第一组数据从黑暗中浮现。

　　冷白色的数字。每一个像素都锐利、精确、不容置疑。

　　屏幕左侧：014号当前数据。

　　屏幕中央：V1阶段标准值。

　　屏幕右侧：002号数据（V1优秀素材）。

　　三列数字并排，像三座等待比较的天平。

　　技师D抬起激光笔，红色光点落在屏幕左侧第一行。

　　014号 | 胸围 | 上85.8cm / 下78.3cm / 差7.5cm

　　光点向右移动。

　　V1标准 | 胸围 | 上88.0cm / 下79.5cm / 差8.5cm

　　再向右。

　　002号 | 胸围 | 上89.2cm / 下80.1cm / 差9.1cm

　　激光点在第三列最右端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9.1厘米。”技师D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科学论文，“002号的上胸围与下胸围差值。这是V1阶段优秀素材的典型数据。”

　　光点移回左侧。

　　“7.5厘米。你的数据。”

　　光点在两列数字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用无形的尺子丈量差距。

　　“差值低1.0厘米。比标准低1.0，比002低1.6。”

　　他停顿。激光点落在屏幕中央那列标准值下方的一行小字注释上——那是会所内部统计系统自动生成的评估。

　　注：胸围差每增加0.5cm，视觉丰满度提升12%，展示价值提升约200万日元。

　　“胸部是女性身体最直观的视觉符号。”技师D说，激光点沿着雯洁的锁骨向下滑动，停在白色紧身衣覆盖的胸骨位置，“你这里——”

　　光点在左侧乳房内侧边缘画了一个小圈，透过薄薄的布料，紫色标记的数字“差7.5”隐约可见。

　　“——发育不足。支撑结构不充分。曲线缺乏张力。”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像在分析一件工业产品的结构缺陷。

　　“提问。”他说，“你是否承认自己胸部缺陷？”

　　雯洁的喉咙干涩。她张开嘴，但没有声音——训练规则是点头或摇头。她试着点头。

　　颈部的角度变化。幅度很小，因为项圈限制了运动范围。

　　技师D没有说话。他按下控制台上一个小型旋钮。

　　展示台胸部位置——正好对应紧身衣下胸骨中央那片区域——开始振动。

　　不是强烈的震动。频率很低，振幅也很小，像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颤抖。但位置太敏感了。振动从紧身衣表面传递到布料下的皮肤，再到皮下组织，再到那层薄薄的胸大肌。紫色标记在颤动中轻微扭曲，数字的边缘变得模糊。

　　10秒。技师D关掉振动。

　　“点头幅度不足。惩罚阈值：视线偏移超过5度。”他说，“重新回答。你是否承认自己胸部缺陷？”

　　雯洁点头。这一次幅度更大，下巴几乎触到锁骨。项圈边缘压迫气管，她咳嗽了一声。

　　“正确。”技师D说，“记录：014号承认胸部缺陷。”

　　他继续。

　　激光点移到第二行。

　　014号 | 臀围 | 91.5cm

　　V1标准 | 臀围 | 94.0cm

　　002号 | 臀围 | 95.2cm

　　“臀围差2.5厘米。比标准低2.5，比002低3.7。”

　　激光点在雯洁的臀部轮廓上画线——从左侧腰线，沿着髋骨边缘，向下经过臀大肌隆起处，再绕回右侧。紧身衣下的紫色标记在那里有一道醒目的弧线：“扁平”→“需+2.5cm”。

　　“臀部是身体的后视觉焦点。”技师D说，“支撑、承托、稳定。你的臀部——”

　　光点停顿在左侧臀峰。

　　“——扁平。缺乏立体感。肌肉量不足。”

　　他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臀围与腰围的比值。014号：91.5/64.1=1.428。标准：94.0/63.0=1.492。002号：95.2/61.5=1.548。

　　“腰臀比。”技师D说，“女性曲线美学的核心指标。002的比值1.548，在黄金分割区间。你的比值1.428——接近男性。”

　　他按下控制台侧面的一个按钮。展示台底座后方发出轻微的电机声，一个隐藏的支架从支柱后部伸出，顶住雯洁的骶骨位置。支架施加轻微向前的推力，迫使她的腰部向前弯曲，臀部自然向后翘起。

　　姿势改变。她的下背弓起，臀部的轮廓在紧身衣下更加突出。紫色标记的数字“+2.5”被这个姿势拉伸变形，墨迹在布料下微微裂开细纹。

　　“提问。”技师D说，“你是否需要臀部增强训练？”

　　雯洁点头。幅度足够，没有延迟。

　　但振动还是来了。这次不是胸部，是臀部——紧身衣下包裹臀大肌的区域，正好是紫色标记“+2.5cm”覆盖的位置。振动频率比上次更高，持续时间15秒。她能感觉到肌肉在震颤中不自主地收缩、放松、再收缩。标记区域在颤抖中变得模糊，数字的边缘向外晕染了一小圈。

　　“记录：014号承认需臀部增强训练。”技师D说。

　　激光点继续下移。

　　014号 | 腰围 | 64.1cm

　　V1标准 | 腰围 | 63.0cm

　　002号 | 腰围 | 61.5cm

　　“腰围超标1.1厘米。”技师D说，“比标准粗1.1，比002粗2.6。”

　　激光点从雯洁的肋弓向下滑动，沿着束带压迫的位置画了一圈。紧身衣在那个区域被勒出深深的褶皱，紫色标记“核心松弛”四个字半隐在褶皱的阴影里。

　　“核心肌群松弛。腹部张力不足。”技师D说，激光点反复描画她腹部中央，“长期久坐，缺乏有效训练。脂肪堆积倾向。”

　　他调出另一张图：三维扫描模型。屏幕上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躯干，红色标注脂肪分布。014号的模型腹部区域有相当大片的黄色高亮区，从胃部一直延伸到耻骨上方。

　　“多余脂肪。”技师D说，激光点沿着黄色区域边缘游走，“约1.8公斤纯脂肪囤积在腹腔前壁。这不仅是美学缺陷，也是健康隐患——会所的标准不仅要求视觉完美，也要求生理最优。”

　　他停顿。激光点在屏幕上游移，最后停在标准值那一列的脚注上。

　　注：腰围每减少1cm，核心爆发力提升7%，整体展示耐力延长40分钟。

　　“提问。”技师D说，“你的腰是否太粗？”

　　雯洁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64.1厘米。在普通世界，这是健康正常的腰围。她一直认为自己的腰甚至偏细——方俊曾经说她的腰“一臂就能环住”。但在屏幕上冷白色数字的对照下，63.0和61.5像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她犹豫了。

　　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也许更长。在这个每一丝肌肉活动都被监控的空间里，犹豫本身就是可以被量化的数据。

　　技师D没有说话。

　　腰部束带突然收紧。

　　不是缓慢的加压，是瞬间的、猛烈的收缩。尼龙束带向内勒进至少两厘米，雯洁的腹部被压迫成更细的轮廓。她的肺叶在压缩的胸腔里寻找空间，呼吸变成短促的、浅表的喘息。

　　同时，腰部振动器启动。

　　位置精确对应紫色标记“核心松弛”覆盖的区域——那是她腹部最柔软的部位。振动频率比前两次更高，振幅更大，紧身衣下的脂肪组织在震动中像涟漪一样层层扩散。紫色标记的数字和箭头剧烈颤抖，墨迹迅速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15秒。

　　技师D松开束带。尼龙从紧绷状态回弹到原来的松紧度——但“原来”已经不同了。她的腹部在突然释放的压力中本能地收缩，腰围似乎真的小了一点。

　　“延迟0.5秒。”技师D说，语气平静，“回答。”

　　“是。”雯洁说。她不该说话，规则是点头或摇头，但喉咙自己发出了这个音节。

　　技师D没有纠正她。也许“是”已经足够明确。

　　“记录：014号承认腰围超标。”他说。

　　激光点跳过几行，落在屏幕下半部分。

　　四肢对称性对比

　　014号 | 左大腿围50.3cm / 右大腿围50.0cm | 差0.3cm

　　014号 | 左小腿围33.1cm / 右小腿围32.9cm | 差0.2cm

　　014号 | 左上臂围26.8cm / 右上臂围26.7cm | 差0.1cm

　　V1标准 | 左右差 <0.1cm（所有部位）

　　002号 | 所有部位左右差 <0.05cm

　　技师D没有说话。他只是让这些数字静静地在屏幕上发光。

　　然后他走近雯洁，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她左大腿外侧的紫色标记上。那里有一个数字：“+0.3cm→需平衡训练”。

　　他用光点描画她大腿的轮廓——从髋部，沿着股四头肌外侧，向下经过膝盖，再沿小腿外侧到脚踝。另一道光路从右腿同样的路径描画。

　　两条光路并排在屏幕上，重叠。

　　“左大腿比右大腿粗0.3厘米。”技师D说，“左小腿粗0.2厘米。左上臂粗0.1厘米。”

　　他停顿。

　　“不对称是粗糙的标志。”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刻刀。

　　“优秀素材像精密仪器。左右对称，误差近乎为零。002号的四肢数据，左右差异在0.05厘米以内——这是测量工具的最小精度，实际可能完全一致。”

　　光点回到雯洁的身体，在她左膝内侧画了一个圈。那里是今早新增的紫色标记：“关节锁定不充分”→“-3°”。

　　“你的身体像手工制品。”技师D说，第一次在语气中带了一丝近乎遗憾的意味，“粗糙的手工。每一处都有细微的偏差，每一处偏差都在降低整体价值。”

　　他后退一步。

　　“提问。你是否是粗糙制品？”

　　雯洁点头。

　　没有延迟。幅度足够。她的下巴触到锁骨，项圈压迫喉结，她吞咽困难，但她点头了。

　　没有振动。

　　“记录：014号承认自身为粗糙制品。”技师D说，“认知校准完成。”

　　他切换到下一组数据。

　　体脂率。

　　014号 | 体脂率24.5%

　　V1标准 | 体脂率22.0%

　　002号 | 体脂率20.1%

　　屏幕上出现三维模型。014号的模型是半透明的，内部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是骨骼，灰色是肌肉，黄色是脂肪。黄色区域从腹部开始，向下蔓延到大腿前侧、大腿内侧、上臂后侧、下背部。

　　技师D没有说话。他只是让模型缓慢旋转。360度。每一寸黄色覆盖的区域都在冷白屏幕光下纤毫毕现。

　　“黄色代表多余脂肪。”他终于开口，激光点落在模型腹部那片最浓密的黄色区域，“看。你的腹部、大腿内侧、上臂后侧——这些都是高脂肪区。你的身体成分不佳。”

　　他调出002号的三维模型。同样旋转。002的体表几乎看不到黄色，只有肌肉的灰色线条流畅地包裹骨骼，轮廓紧致，每一处曲线都精确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两个模型并排旋转。并排。014号和002号。差距在每一寸光影里。

　　“你体内有过多的脂肪。”技师D说。这不是提问，是陈述。他停顿，然后：“提问。你体内是否有过多脂肪？”

　　“是。”雯洁说。她又说话了，但这一次规则似乎已经不重要。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记录：014号承认体脂超标。”技师D说。

　　关节活动度。

　　屏幕切换，显示动态捕捉动画。左侧是014号的关节运动范围模型——肩关节外展172度，髋关节外展115度，躯干后弯35度。中间是标准值：180、120、45。右侧是002号：182、123、48。

　　“活动度不足限制姿势可能性。”技师D说，激光点圈出肩关节和髋关节的数字差距，“你无法完成标准展示姿势中的后弯动作。无法完成深后仰。无法完成全幅跪姿后屈。”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展示台的横臂开始向后移动。

　　不是快速移动。缓慢的、持续增加的拉力，将雯洁的双臂向后拉伸，超过水平线，超过肩关节的舒适区间，继续向后。

　　她的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韧带被拉到极限，关节囊被拉伸到接近撕裂的边界。疼痛从肩部深处涌出，像温热的液体灌注整个手臂。

　　屏幕上，014号模型的肩关节角度数值开始跳动：172……173……174……175……

　　“看。”技师D说，激光点指着跳动的数字，“稍微强迫就能增加。疼痛是进步的代价。”

　　他保持这个拉力10秒。雯洁咬住下唇内侧，血腥味再次在口腔里蔓延。她的肩关节在尖叫。

　　然后横臂慢慢归位。

　　“记录：关节活动度有提升空间，建议专项拉伸训练。”技师D说。

　　皮肤与疤痕。

　　屏幕显示雯洁背部的特写照片——那是昨日体检时拍摄的，她不知道。照片里她的背赤裸，肩胛骨之间有一个浅色的、细长的疤痕，是十年前做胸腔镜手术留下的。疤痕约三厘米长，颜色已经接近正常皮肤，但在高分辨率镜头下，纹理与周围组织明显不同。

　　旁边是002号背部的特写。光滑，均匀，没有任何疤痕或瑕疵。

　　“疤痕组织弹性差。”技师D说，“影响整体美观。虽然小，但完美作品不应有瑕疵。”

　　他停顿。

　　“提问。你的皮肤是否有瑕疵？”

　　“是。”雯洁说。

　　“记录：014号承认皮肤存在瑕疵。”技师D说。

　　屏幕切换。所有对比数据收束成一行。

　　综合评分对比

　　014号 | 76/100 | 等级C

　　V1标准 | 85/100 | 等级B

　　002号 | 92/100 | 等级A-

　　技师D让这个评分画面停留在屏幕中央。三列数字，三行等级，像最终审判的判决书。

　　“‘C’代表‘需大量加工’。”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距离‘合格素材’还有9分差距，距离‘优秀素材’有16分差距。”

　　激光点在“76”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些分数将直接影响你的估值。”

　　屏幕底部出现新的一行。

　　当前估值（基于身体数据模型）

　　014号 | 1200万日元

　　002号 | 2800万日元

　　1200万。2800万。1600万的差距。

　　技师D转向屏幕侧方——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他知道监控中心在看着，也许潜在会员也在看着。他对着镜头说话，像在向某位缺席的评判者讲解一件待售的艺术品。

　　“014号展示了典型高智商素材的特征。”他说，语气专业而客观，“身体长期被认知劳动忽视，导致多项指标低于V1阶段标准。脑优势型素材的常见问题——皮层过度活跃，身体沦为单纯的载体，缺乏系统性的训练和维护。”

　　他停顿，激光点在014号的三维模型上描画，标记出所有黄色区域和红色标注。

　　“但她的学习能力可预见地将高于平均水平。一旦建立正确的身体认知框架，数据提升曲线可能比普通素材陡峭。当然——”

　　他微微侧头，激光点扫过屏幕上“会所训练系统”的标识。

　　“——是在我们系统的指导下。”

　　雯洁听着这些话。不是对她说的。她只是样本，是数据源，是被评估的客体。她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三维模型缓慢旋转，黄色脂肪区像地图上的殖民地，紫色标记的缺陷像附在领土上的批注。

　　但奇怪的是，这些数字和图像正在产生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变化。

　　羞耻感还在。当屏幕上打出1200万日元时，她的胃部有下坠的感觉。但羞耻感的边缘正在模糊，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量化。

　　她的一切——乳房、臀部、腰腹、四肢、皮肤、关节——都被量化了。变成数字，变成分数，变成估值。羞耻是因为数字太小。痛苦是因为差距太大。但如果差距缩小了呢？如果数字提升了呢？

　　那不是羞耻，那是进度条。

　　她不是人，是数据集合。

　　这个认知像麻醉剂，慢慢渗透进被三小时站立、束缚、对比、羞辱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神经。

　　如果我只是数据，她想，那么缺陷只是需要优化的参数。差距只是需要缩短的距离。1200万不是我的价格，是我的起点。

　　数字开始在她脑海里循环。

　　胸围差7.5→8.5→9.1。臀围91.5→94.0→95.2。腰围64.1→63.0→61.5。体脂24.5%→22.0%→20.1%。估值1200→2800。

　　她把这些数字像咒语一样默念。它们开始取代“雯洁”这个名字，取代“副教授”“研究者”“妻子”这些社会标签，成为她新的身份编码。

　　屏幕上的数据继续滚动。技师D继续讲解。她的身体继续被固定在展示台上，承受着激光点的一次次描画和振动器的间歇性惩罚。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屈辱，是专注。

　　她在记住每一个数字。

　　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技师D突然关闭屏幕。

　　那面六米乘三米的巨幕从冷白色数字切换回纯黑，像一面深渊。雯洁的视网膜还残留着数据的残影——0.3、2.5、1.1、2.5%、1200万——这些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像燃烧后的余烬。

　　“记忆测试。”技师D说。他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胸围差与标准差多少？”

　　雯洁不能说话。她用口型。

　　技师D读唇。他点头。

　　“1.0厘米。正确。”

　　“你的臀围差与标准差多少？”

　　口型：2.5厘米。

　　“正确。”

　　“你的体脂率超标多少？”

　　口型：2.5%。

　　“正确。”

　　“你的当前估值是多少？”

　　口型：1200万。

　　“正确。”

　　技师D停顿。他转身，在控制台上输入什么。然后他抬起头。

　　“记忆准确率100%。很好。你记住了你的缺陷和价格。这是进步。”

　　他重新按下主开关。

　　屏幕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完整的数据列表，而是循环播放的精选片段。

　　胸围差对比：7.5/8.5/9.1。冷白色数字放大到整个屏幕，像砸下来的冰山。

　　臀围差对比：91.5/94.0/95.2。三维模型特写，014号扁平的臀部曲线与002号饱满的弧线并排。

　　体脂分布对比：014号腹部的大片黄色高亮区。镜头拉近，拉近，再拉近，直到每一个脂肪细胞都像在屏幕上跳动。

　　疤痕特写：014号背上那道三厘米的细长白痕。旁边是002号光滑无瑕的背。

　　冰冷的女声旁白从隐藏音响中流出，每一个音节都经过数字处理，平滑、无感情、不容置疑。

　　“缺陷……”

　　屏幕显示胸围差1.0cm差距，红色箭头指向。

　　“不足……”

　　臀围差2.5cm，红色闪烁。

　　“超标……”

　　腰围1.1cm，红色加粗。

　　“瑕疵……”

　　背部疤痕，特写，旋转。

　　循环。一遍。两遍。三遍。

　　雯洁的视线固定在屏幕上。她的眼角开始发酸，那是长时间不眨眼导致的干涩。但她没有闭眼。技师D没有说可以闭眼。

　　第四遍循环结束。

　　屏幕画面冻结在“估值对比”那一页。014号1200万。002号2800万。

　　技师D走近展示台。他站在雯洁正前方，距离不到一米。

　　“你是否愿意努力消除这些缺陷，向标准值靠拢？”他问。

　　雯洁点头。

　　“大声说。”技师D说，“今日首次允许说话。”

　　雯洁的嘴唇干裂。她张开嘴，舌头上颚粘连，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像砂纸摩擦。

　　“我愿意。”她说，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我愿意努力消除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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