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层中央测量大厅的门向两侧滑开时，雯洁首先感觉到的是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它从头顶正上方倾泻而下，聚拢成一道直径三米的完整光柱，将大厅正中央的旋转测量平台照得纤毫毕现。光是有温度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冷漠的、解剖式的白，像手术无影灯，像停尸房的检查台。光柱之外的区域则沉入幽暗，只有高处观察台的边缘隐约反射着冷光。

　　她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半秒。

　　身后的助手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抵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向前推了一下。

　　白色连身紧身衣的极薄面料摩擦着皮肤。那是今天仪式前刚换上的——技师D称之为“测量专用服”。与日常训练时粗糙的医用纤维不同，这件衣服的材质几乎像第二层皮肤，薄到能看清她乳晕的轮廓、腹部紫色标记的线条、以及腰侧那枚电击束带精巧的装饰性外壳。面料是哑光的，却在聚光灯下泛起珍珠般的微光。

　　肩部有镂空，恰好暴露出两侧锁骨下方那两道最长的紫色标记。腰部的镂空是横向的，在髋骨上方划出一道半月形开口，那里的皮肤上画着“腰曲率不足-3°”的诊断符号。大腿外侧的镂空呈泪滴状，对称地露出两处“肌群不对称”的标识。这些镂空边缘用极细的银线锁边，在灯光下闪烁，像某种前卫时装——如果忽略它们是为了精确暴露缺陷的话。

　　胸部挺拉束带今天换成了银色细链。两条链子从锁骨下缘的固定点出发，沿着乳房弧度向下，在乳晕外侧交汇于一个小巧的银环，再继续下行连接在腰侧的束带上。链子不重，但每一步都会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遥远的风铃。不对称负重被压缩成两个手掌大小的铅板，缝在紧身衣内侧——左侧臀中肌位置五公斤，右肩胛骨下角三公斤。重量被分散，但行走时仍能感觉到身体被轻微地向右后侧牵拉。

　　她脸上有妆。淡的。眼线沿着睫毛根部精细描绘，让眼睛显得更大、更空洞。唇彩是极浅的粉，近乎透明，只在聚光灯下泛起湿润的光泽。头发被完全向后梳紧，盘成低髻，露出整张脸和脖颈——以及脖颈上那只从不取下的金属项圈，“014-V0”的字样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紫色标记被重新描画过。专用防水涂料让那些线条更饱和、更锐利，像用刀刻在皮肤上的地图。技师D说这是“为了录像清晰”。现在它们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面料依然醒目，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箭头、每一句诊断词都像印刷在商品包装上的规格说明。

　　助手们站在她两侧，同样沉默。大厅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气流声，以及从观察台方向偶尔传来的轻微衣料摩擦。

　　雯洁抬起眼，看向高处。

　　圆形大厅的观察台呈阶梯状升起，距中央平台约四米。十个座位此刻全部坐满。她认出了每一个轮廓。

　　正中央是大岛江。银发一丝不苟，Tom Ford西装即使在阴影中也线条锐利。他坐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膝上，嘴角那抹温和的微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渡边淳一在他右侧。黑色高领衫，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视线不是“看”，是“注视”——像在观察一件即将开始工作的精密仪器。

　　押田伸治靠坐在左侧边缘，双臂环胸。他的光头在观察台边缘的微弱灯光下反着冷光，右脸的烧伤疤痕是一块深色的阴影。他没有微笑，也没有前倾，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巨石。

　　川崎绫坐在押田旁边。香奈儿套裙即使在昏暗中也辨认得出轮廓。她的坐姿完美，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在膝上，脸上的微笑弧度精确。在她身边，中村医生的白大褂泛着柔光，眼镜片偶尔反射出平台的光点。

　　小林麻衣坐在最角落的控制台后。她的位置被半透明隔板半遮蔽，只能看到头顶和操作屏的冷光。她低着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等待。

　　另外三名高级调教师分散坐在观察台其余位置。技师D站在观察台边缘，正俯身与大岛江低声交流。

　　十个人。

　　十双眼睛。

　　雯洁感到胃部轻微地收缩。她吞咽了一下，项圈内的喉结滚动。

　　“往前走。”身后的助手说。

　　她迈出第一步。极薄鞋底的软室内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几乎没有声音。她走过短短五米通道，两侧的黑暗像深水一样挤压着光柱边缘。每一步，腰侧的银链都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在为她计数。

　　旋转测量平台在光柱正中央。

　　那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盘，表面是磨砂质感的白色金属，隐约可见均匀分布的小孔——固定环插孔。平台边缘有极细的暗金色镶边，在聚光灯下偶尔闪亮。此刻平台静止，像等待祭品的祭坛。

　　助手先她一步走上平台，蹲下，开始从边缘的储物格里取出固定配件。雯洁站在平台边缘，赤足踏上那微凉的金属表面。

　　“到中央。”助手说。

　　她走进去。

　　当她的双脚踩在平台正中央的圆形标记上时，头顶某处的投影设备自动亮起，一组淡蓝色的同心圆光弧从她脚底向外扩散，精确测量她站立的位置是否居中。两秒后，系统确认完成，光弧熄灭。

　　助手开始固定。

　　第一个固定环套上她的左脚踝。助手将她的足踝轻放在平台表面的凹槽处，拉过皮质软垫环扣紧，穿过平台小孔，在下方用锁扣固定。皮革内侧是柔软的羊羔皮，外侧是坚硬的工业尼龙织带。咔哒。左脚踝被固定。

　　右脚踝。咔哒。

　　双腿被分开约六十度，脚掌外旋，足跟固定在平台边缘的专用凹槽里。她试着活动脚趾，只有脚趾能动。

　　左手腕。助手将她的手臂向外侧展开约四十五度，手腕朝上，用相同的皮环扣紧。咔哒。

　　右手腕。咔哒。

　　双臂对称张开，像展翅的鸟，但翅膀被钉在平台上。

　　腰部束带。宽约八厘米的皮质腰带穿过她腰后与平台之间的缝隙，在腹部上方扣紧。三条辅助织带分别向左、右、下方连接至平台的固定点，将她的骨盆死死锁在金属表面。

　　颈部束带。不是勒住喉咙，而是绕过项圈本身——一条窄皮革穿过项圈与后颈的间隙，两端固定在平台上方。她的头现在无法左右转动，只能直视正上方的天花板。

　　天花板中央有一个半球形透明罩，里面是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

　　助手检查所有卡扣，用力拉扯每一条织带确认牢固。然后他后退一步，点头。

　　“固定完成。平台将在十秒后启动旋转。请保持身体放松，服从所有测量指令。”

　　他走下平台。

　　雯洁独自仰卧在直径三米的白色圆盘上，四肢被固定成微张的星形，头颈固定，腰胯锁定。白色连身紧身衣在聚光灯下泛着柔光，半透明面料下，紫色标记像文身般清晰。银色细链从锁骨垂落胸前，随着呼吸轻微晃动。

　　十秒。

　　她看向天花板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平台开始旋转。

　　没有震动，没有噪音。只有头顶的光柱在她脸上、身上缓慢游移——不，是她在光柱中缓慢旋转。边缘的黑暗像转动的幕布，观察台上的十个身影依次进入光区，又依次退出。

　　第一个进入视野的是技师D。他站在观察台边缘，手持激光测距仪，正对着她。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被平台旋转的低频嗡鸣遮蔽。然后是调教师A、B，他们各自拿着卷尺和卡尺。

　　平台在技师D正前方暂停。

　　精度控制到0.1度——她正对他的角度与七分钟前助手校准时的预设完全一致。

　　“第一轮。围度与对称性检查。”技师D的声音现在清晰传来。

　　他走下观察台。另外两名调教师跟随。

　　三双脚从三个方向踏上平台边缘。

　　雯洁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频率在升高。她咬住下唇内侧。

　　技师D站在她右侧。调教师A在左侧。调教师B在脚端。

　　“同步测量。”技师D说，“数据稳定是基准的前提。”

　　他的左手按上她的右乳外侧，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面料，寻找胸围测量的标准位——第四肋骨，乳头水平。他的手指很冷，或者她的皮肤很热。指尖隔着紧身衣压入软组织，寻找到肋骨边界。激光测距仪的红外光束从她身侧射向背后的反射板，数据在仪器屏幕上跳动。

　　同一瞬间，调教师A的卷尺绕过她腰部最细处——正是电击束带上方半厘米。卷尺收紧，塑料卡扣锁死。她的腹部被勒出一道浅痕，隔着面料能看清那圈皮肤的泛白。调教师B的卡尺抵上她臀部最高点，左右各量一次，记录差值。

　　三个人。三件工具。三种触感在身体三个区域同时爆发。

　　她的呼吸乱了。

　　技师D没有抬头，但说：“呼吸频率上升12%。维持平稳，否则胸围数据误差会超过允许范围。”

　　她努力控制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但左乳上的手指、腰间的卷尺、臀部的卡尺，每一种触感都在干扰神经。她想蜷缩，但四肢被固定。她想扭动，但骨盆被锁死。

　　只能承受。

　　“胸围，82.4厘米。”技师D报数。

“腰围，63.1厘米。”调教师A报数。

“臀围，89.2厘米。”调教师B报数。

　　远处的小林麻衣在控制台重复这些数字，键盘声轻微而急促。

　　技师D没有移开手。他换了个位置，将测距仪抵在她左乳外侧，重复测量。

　　“胸围，82.4厘米。双侧对称。”

　　他收回手。调教师A和B也完成了各自的复测。

　　技师D转向观察台方向，提高声音：“数据稳定，可重复性高。适合作为测量基准。”

　　观察台上，大岛江微微颔首。

　　平台继续旋转。

　　第二组面孔进入光区：中村医生和渡边淳一。

　　中村医生已戴好乳胶手套。他走路的姿态像任何一次临床检查——高效，专注，无情绪。他手里没有大型器械，只有一支细长的医用笔和一个手持放大镜。

　　渡边跟在他身后。他没有戴手套。手指裸露，修长，骨节分明。

　　平台暂停。

　　中村医生俯身，从她的脸部开始。

　　他用戴手套的指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虽然那里本没有碎发，助手把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观察她的眉弓、鼻梁、颧骨，用放大镜贴近皮肤，检查毛孔、细纹、色沉。医用笔的笔尖触到紧身衣面料，在她左颧骨下方画下一个淡紫色的小点。

　　“色素沉着，良性。需定期监测。”

　　他的手指下移。

　　耳后。下颌线。颈侧。锁骨。每一个被他检查过的位置，都会留下一个细小的标记点。

　　当她紧身衣的V领开口延伸到胸骨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需要调整放大镜焦距。他贴近，观察她胸口的皮肤纹理、毛孔状态、以及左侧乳晕边缘那颗小痣。

　　放大镜的金属边缘几乎碰到面料。她能闻到他手套上的滑石粉气味。

　　“左乳下方，良性色素痣。尺寸稳定。”他画下一个圈。

　　继续向下。

　　腹部。紫色标记密集的区域。他用手指轻轻按压标记边缘的皮肤，观察毛细血管反应速度。笔尖沿着标记线条边缘描画，为每一道缺陷标识加上“已确认”的小勾。

　　髋骨。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脚趾。

　　他检查她的左脚第二趾和第三趾之间的一小块老茧。“行走姿态代偿。记录。”

　　渡边开始工作。

　　他站在她身侧，没有立刻触碰。他先看，视线从她的肩胛骨轮廓一路滑到腰线，再到骨盆、大腿后侧、小腿。那视线像尺子，像水平仪。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她的左侧肩胛骨内侧缘。

　　“肩胛骨内侧缘突出度右侧0.7厘米，左侧0.9厘米。不对称。”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朗读天气预报。

　　手指下滑，沿着肩胛骨下角，到竖脊肌外侧缘，止于第十二肋骨附近。他用力按压，测试肌肉在骨骼上的附着点稳定性。

　　“左侧竖脊肌附着点较右侧松弛约15%。会影响后手缚的承重。”

　　他绕到另一侧，重复检查。

　　然后是脊椎。他的指尖一节一节触摸她的棘突——从第七颈椎开始，一路向下到骶骨。每触摸一节，他停顿半秒，像在默数。

　　“C7正常。T1-T3轻微右凸。T4-T6代偿性左凸。T7-T12基本对称。L1-L3右旋约3度。L4-L5……”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按压L4-L5区域，这次用了更大力度。

　　“L4-L5椎间隙左侧较右侧窄。可能有轻度椎间盘退行性变，需影像学确认。”

　　他直起身，转向中村医生，说：“骨骼结构尚可，但肌肉附着点不对称和轻度脊柱侧弯会影响绳缚的对称性和长期悬挂的安全性。需要针对性的强化训练，或在绳缚设计中纳入不对称补偿。”

　　中村医生点头，在平板上记录。

　　渡边又看了雯洁一眼。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专注——不是同情，不是厌恶，只是对“问题”的专业凝视。

　　“我会为她设计专门的后手缚方案。”他说，“不对称有不对称的束缚美学，但前提是安全。”

　　平台继续旋转。

　　第三组：押田伸治和体能调教师。

　　押田没有立刻走上平台。他站在观察台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被固定在旋转台上的白色人形。然后他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很重，皮鞋跟撞击大理石地面，像敲钟。

　　他停在平台边缘，低头看她。

　　他的脸逆着光，烧伤疤痕在阴影中更显狰狞。

　　“关节测试。”他说，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

　　他抓住她的右腿。

　　不是握，是抓——五指像钢钩一样扣进她大腿后侧的肌肉，拇指压在腘窝。她的腿在固定环允许的范围内轻微弹动，但无法挣脱。

　　押田将她的腿向外侧掰。

　　那不是缓慢的、渐进的拉伸。是突然的、暴力的、无预警的猛拉。

　　髋关节发出闷响。关节囊被突然拉伸，韧带发出抗议的信号。疼痛从髋臼深处炸开，沿着大腿外侧向下放射，一路劈到膝盖。

　　雯洁咬住下唇。口腔里再次泛起血腥味。

　　押田盯着她的脸，手里持续施加压力，同时侧头去看固定在髋关节侧方的角度测量仪。

　　“当前被动髋外展幅度，左侧101度，右侧98度。”他读着屏幕上的数字，“目标值115度。”

　　他松开手，她的腿弹回原位。关节深处残留闷痛。

　　押田转向体能调教师。“可增至118度，但需要‘说服’。”他说那个词时，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牵动——不是笑，是确认。

　　体能调教师上前。

　　他四十岁左右，身形精悍，穿灰色紧身训练服。他手里没有工具，工具是她的身体。

　　“核心力量测试。”他说，“收紧腹部。”

　　雯洁吸气，收缩腹肌。

　　紧身衣下，腹部线条微微绷紧。但就在她收缩的瞬间，腰间的电击束带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流已经穿透皮肤。

　　不是痛，是强制收缩。她的腹肌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整个上半身弹起——但被手腕和颈部的固定环死死锁住，只能徒劳地紧绷成一张弓。电流持续三秒，停止。她的身体砸回平台，喘息。

　　体能调教师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测屏。

　　“电击束带干扰自主收缩。需分离测试。”

　　他调整束带侧面的微型旋钮，将电流阈值从“随机响应”模式切换到“手动触发”模式。

　　“再次收紧。这次我会在3秒后施加辅助刺激。”

　　她再次吸气，收缩。

　　三秒后，电流如约而至。这一次更强。她的腹肌在自主收缩和被强制痉挛之间撕裂般拉扯，背部弓起，脚趾蜷缩，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体能调教师观察着屏幕上的肌电波形。

　　“自主收缩峰值47牛顿，电击辅助峰值89牛顿。被动肌力增长空间约90%。”

　　他在平板上记录，关闭电流。

　　雯洁躺在平台上，大口喘息。银色细链随着她胸腔的剧烈起伏叮当作响。

　　平台继续旋转。

　　第四组：川崎绫和大岛江。

　　川崎绫走下观察台的姿态像任何一次商务会面——优雅，从容，微笑弧度精确。她站在平台边缘，微微俯身，与雯洁的视线平齐。

　　“你现在感觉如何？”她问。声音温柔，像关心，像问候。

　　雯洁的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训练过的回答。

　　“我服从测量。”

　　川崎绫微笑，那微笑加深了眼角细纹但没触及眼珠。

　　“你认为这些测量是为了什么？”

　　雯洁看着天花板摄像头闪烁的红灯。她的声音平稳，像背诵课文。

　　“为了将我加工成合格素材。”

　　川崎绫轻轻点头，像老师肯定学生的正确答案。

　　“很好。你的服从度评分上升了。”

　　她退后半步，让出位置。

　　大岛江走下来。

　　他的步伐不像押田那么沉重，也不像川崎绫那么轻巧。只是稳，每一步都像用水平仪校准过。Tom Ford西装的面料在阴影中依然泛着高级羊毛特有的柔和光泽。

　　他在平台边缘站定，低头看她。

　　雯洁从仰视的角度看他。逆光中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银发在顶灯下闪着冷光。他的眼睛藏在眉骨阴影下，但雯洁知道那双眼睛正在注视她——不是注视脸，不是注视身体，而是注视“整体”，注视“材料”，注视“作品”的雏形。

　　他不说话。

　　他看了她大约二十秒。那二十秒里，整个大厅寂静无声。只有空调的气流声，摄像头的轻微转动声，她自己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微笑。

　　那微笑和川崎绫不同，不是社交工具。那微笑像手术刀在灯光下的反光——温和、精致、冰冷。

　　“很好。”他说，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你开始理解你的本质了。”

　　他没有解释“本质”是什么。他转身，走回观察台。

　　平台开始最后一圈旋转。

　　雯洁独自躺在旋转的光柱中，缓慢转完三百六十度。头顶摄像头始终注视着她的脸，红灯稳定闪烁。

　　她感到抽离。

　　不是第一次了。从烙印那天开始，这种感觉偶尔造访——当疼痛超过阈值，当羞辱达到峰值，意识会像受惊的猫一样从身体里跳出来，蹲在天花板的角落，俯视那个被固定在白色平台上的白色人形。

　　那个人形很安静。四肢张开，头颈固定，银色细链在胸前微微晃动。半透明紧身衣下，紫色标记像某种异教图腾。她的表情空白，眼睛半阖，嘴唇因为被反复咬破而泛着不自然的红。

　　很漂亮。那个俯视的“她”想。像一件等待被雕琢的原石。

　　平台停止旋转。

　　所有的观察者都从座位上站起，走下观察台。十双脚围拢到平台边缘。

　　雯洁在光柱中心，被十道阴影包围。

　　“最终测量。”技师D宣布。

　　他们没有顺序，没有等待。十个人同时开始操作。

　　技师D推来三维扫描仪。那是一个一米高的柱状设备，顶端是多面体镜头阵列。他将扫描仪推到平台正上方，按动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激光网格从镜头射出，覆盖她的全身。激光在紧身衣表面游走，像无数细小的触须，描摹每一寸起伏。控制台屏幕上，她的身体逐渐被转化成一具旋转的三维模型——白色，无器官，只有精确到0.1毫米的表面数据。

　　中村医生同时在进行采血。止血带绑在她左臂，肘正中静脉在紧身衣下隐约可见。他用酒精棉擦拭那小块裸露的皮肤——紧身衣在这个位置有一个直径2厘米的圆形开口，设计得正好暴露出采血区。针尖刺入。暗红色血液涌入真空采血管。两管。他贴上防水胶布，标记“014_仪式后血样_01”“014_仪式后血样_02”。

　　渡边在她身上画线。

　　蓝色水性笔，笔尖纤细，在她紧身衣表面游走。他从右肩开始，一道流畅的弧线斜跨胸前，在锁骨下绕行半圈，向下经过胸骨左侧，绕过左乳外侧，收于肋弓下缘。另一条线从左肩出发，在肩胛骨区域画出一个螺旋，沿脊柱外侧下行，在腰窝处打了个回环，继续向下，在大腿后侧画出对称的波浪纹路。

　　那不是随意的线条。雯洁认出那是绳缚路径——渡边在为她设计束缚方案。

　　“基础的菱绳路径。”他一边画一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讲解，“承重点在肩、胸、腰、胯。考虑到脊柱侧弯，右侧承重减少15%，用多道横向绳加强左侧支撑。”

　　他的笔尖划过她腹部的紫色标记，没有停顿，径自压出一道新的蓝线。两种颜色在她皮肤上交叠、交织，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押田在另一侧测试疼痛反应。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金属棒——末端是钝圆的，约三毫米直径。他用棒尖按压她小腿外侧的某个点，力量从1公斤开始，逐级增加。

　　“痛觉阈值，小腿前侧，基线3.2。”他记录。

　　棒尖上移，到膝盖外侧。

　　“阈值3.0。”

　　大腿外侧。

　　“阈值2.8。”

　　臀部。烙印周围。

　　“阈值2.1。显著敏化。”

　　棒尖按在烙印边缘——那圈刚愈合的、边缘轻微焦化的皮肤。雯洁的腿不自主地抽搐。押田看了一眼，在平板上记录：“烙印区痛觉超敏，需避免直接刺激，或作为惩罚增强点。”

　　川崎绫俯在她头部附近，用录音笔记录语言反应。

　　“现在你被多人同时触摸，你的感受是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像在心理咨询。

　　雯洁看着天花板。蓝色激光网格正扫过她的脸，光束让她眯起眼睛。

　　“我是被测量的对象。”她说。

　　“还有呢？”

　　“测量是为了加工。”

　　“你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感觉？”

　　沉默。

　　“没什么感觉。”她说。

　　川崎绫在录音笔上按了一个标记，轻声说：“物化认知度测试，回答符合预期。羞耻感语言表达抑制良好。”

　　其他调教师各自测量着局部细节。

　　有人用卡尺量她的手指长度，记录每根手指从掌指关节到指尖的精确数值。有人用足弓测量仪让她脚掌踩上去，记录内侧纵弓的高度和角度。有人用皮肤水分测试仪在她的脸颊、前臂、腹部各测三次，记录角质层含水量。有人用色差仪比对她的肤色与标准色卡，记录L/a/b值。

　　十双手。

　　十种触感。

　　测量、按压、描画、刺入、扫描、记录。

　　雯洁闭上眼睛。

　　但那个天花板角落的“她”还在俯视。俯视这具仰卧在光柱中央、被十个白衣人环绕操作的白色人形。人形很安静，四肢固定，只有胸腹因为呼吸轻微起伏。十双手像在演奏某种无声的交响乐，各自的乐器是皮、肉、骨、血，共同的乐谱叫“测量”。

　　“睁眼。”有人命令。

　　她睁开眼，正对上头顶摄像头闪烁的红灯。

　　她在想，此时此刻，方俊是否在某块屏幕前看着这个画面？

　　协议签署那天，川崎绫说过“您的丈夫将在观察室等候”。后来她不知道他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他看了几分钟就离开了，因为画面让他不适，或者因为画面让他兴奋。

　　这个念头让她的胃剧烈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胃部的不适被淹没——因为太多触觉同时涌来，每一道都在争夺神经的注意力，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情绪”这个多余的信号。

　　“数据汇总完成。”

　　小林麻衣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罕见地，她提高了音量，让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流。

　　雯洁仰视那块巨大的屏幕，看着自己的信息被逐行陈列。

　　编号：014

原姓名：雯洁

仪式日期：令和6年11月17日

测量主持：技师D

　　——身体尺寸数据（单位：cm/mm）——

身高：168.2

体重：51.8

胸围：82.4

腰围：63.1

臀围：89.2

肩宽：37.5

左臂长：52.3

右臂长：52.1

左腿长：75.3

右腿长：75.1

指长（左/右）：详见附表1

足弓高度（左/右）：详见附表2

　　——生理指标——

静息心率：72bpm（较入所时↓6%）

血压：106/68mmHg

血氧饱和度：99%

血样基础值：详见附表3

皮肤水分均值：38.2%（前臂）→需保湿干预

痛觉阈值分布：详见热力图

　　——心理评估分——

服从度：76/100（↑12%）

羞耻感指数：59/100（↓9%）

物化认知度：38%（↑11%）

身份剥离度：33%（↑8%）

　　——缺陷清单——

【已确认·七项主要缺陷】

1.腰曲率不足-3°（腰部）

2.脊柱T4-T6轻度左凸（背部）

3.左侧竖脊肌附着点松弛（肩胛区）

4.双侧髋关节外展受限（左101°/右98°）

5.右肩胛下角外翻（肩部）

6.左侧乳房轻度下垂（胸部）

7.足弓代偿性高足倾向（足部）

　　【新增·三项微小缺陷】

8. 左颧骨下色素沉着（面部）

9. L4-L5椎间隙左侧狭窄（腰部）

10. 右手无名指轻度侧弯（手部）

　　——加工建议——

短期（1个月内）：

•手缚深化训练（目标：初级绳缚耐受）

•核心肌群电刺激强化（目标：自主收缩达70N）

•关节可动域扩展训练（目标：髋外展110°）

•羞耻感系统脱敏（B2层公开展示）

　　中期（1-3个月）：

•全身悬挂适应性训练

•疼痛耐受阈值提升（目标：基准值+40%）

•社会身份记忆定向模糊干预

　　长期（3-6个月）：

•专属绳缚方案定型

•V1等级晋升评估

　　大屏幕上，最后一行字逐字浮现：

　　《身体材料确认书》

　　大厅的灯光自动调整，聚光灯从纯白色转为略带暖调的金色。那金光铺陈在旋转平台上，在雯洁的白色紧身衣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辉光。

　　大岛江重新走下观察台。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真正的法律文件，纸张甚至没有字，只是仪式道具。但他在聚光灯下展开它，姿态庄重得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册封典礼。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刻入寂静的大厅。

　　“基于今日测量仪式，我们确认——”

　　他停顿。全场寂静。

　　“编号014，原姓名雯洁，身体数据已全面采集，缺陷已标识，加工方案已制定。”

　　他的视线从文件移开，落到平台上仰卧的人形。

　　“从此刻起，该身体正式被认定为‘可加工材料’，纳入月蚀系统改造流程。”

　　他再次停顿。

　　“其原有社会身份相关的一切身体认知应予剥离，其存在意义将逐步转向——”

　　他的声音放轻，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不可逆转的事实。

　　“——成为作品。”

　　他把文件合上。

　　全场寂静了三秒。

　　技师D向前一步，俯视雯洁。

　　“重复最后一句。”他说。

　　雯洁的嘴唇张开。干涩的喉咙努力发出声音。第一声是气音，第二声才成为话语。

　　“我的存在意义……”

　　她停住。

　　聚光灯照在她脸上，金色光晕里她的瞳孔收缩成两点。头顶摄像头红灯闪烁。观察台上十双眼睛注视着她。平台边缘十双脚围成圈。

　　“我的存在意义将逐步转向成为作品。”

　　她的声音平稳。

　　技师D点头。

　　“存档。”他说。

　　小林麻衣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落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窗口。她输入档案编号、分类标签、权限等级。鼠标指针悬停在“确认上传”按钮上。

　　她按下。

　　进度条飞速填满。100%。

　　“014号_身体测量仪式_永久存档”

　　上传成功 | B5核心数据库 | 副本3份 | 加密等级：紫

　　大厅的聚光灯开始渐暗。金色从雯洁身上褪去，重新变回冷漠的白色，然后白色也收敛，只留下基础照明。

小说相关章节：调教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