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归途】15-24章(母子、纯爱、丝足),第1小节

小说: 2026-02-22 19:45 5hhhhh 4470 ℃

 作者:2685660897

 2026/02/12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41857 字

     目录:【归途】1-5章快速定位 thread-12395908-1-1.html【归途】6-9章快速定位 thread-12396605-1-1.html【归途】10-14章快速定位 thread-12397257-1-1.html【归途】15-24章快速定位 thread-12398543-1-1.html

  前言:原本想着分开两次发呢,但是想想既然改好了也就一起发出来了,如果有逻辑不通顺或者什么问题欢迎在留言区留言。

              第十五章:触发

  十二月十三号,礼拜六。

  离爸说的回来的日子还剩两天。

  那天从早上开始,妈就在折腾屋子。

  先是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然后蹲在阳台上擦那排花盆底下积了半年灰的托盘,再然后拎着拖把从卧室拖到客厅,又从客厅拖到走廊——一趟一趟,脚不沾地。

  她每次爸回来之前都是这样。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跟样板间似的,连马桶圈都要用消毒湿巾擦一遍。

  「你别杵在那儿当桩子了,去把你那屋收拾收拾!」

  她拎着拖把从我跟前经过的时候,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嗓子。

  「你看看你那个房间——臭球鞋、臭袜子、卷子、零食袋子,跟垃圾场似的!你爸回来看见了非得骂死你不可!」

  「我等会儿收。」

  「等会儿等会儿,你哪回不是等会儿?上次说等会儿洗碗,碗在水池里泡了三天!你能不能——」

  「行了行了,我现在就去!」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正弯腰在茶几底下够一个滚进去的遥控器。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在后腰处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三四厘米宽的一条腰。腰侧的皮肤白腻腻的,被棉裤松紧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那截皮肤又被毛衣遮回去了。

  「看什么看!快去!」

  「没看什么……」

  我缩着脖子钻进自己屋里。

  在房间里磨蹭了大概半个钟头——把桌上的卷子摞了摞,把地上的袜子捡进脏衣篓,把零食袋子塞进垃圾桶——动作慢得跟树懒似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情。

  还有两天。

  爸一回来,就没我什么事了。

  妈会换上裙子丝袜,化上妆,变成那个笑盈盈的、贴在爸身上撒娇的女人。而我就得退回到「儿子」那个位置上——规规矩矩地吃饭、写作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听着隔壁传来的那种声音,在黑暗里一个人——

  「陈浩!过来帮个忙!」

  妈的声音从主卧传来。

  心跳快了一拍。

  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站到了主卧的门口。

  门敞着。妈蹲在衣柜前面,身边堆了一地的衣服。夏天的连衣裙、短袖T恤、薄裤子,五颜六色地摊了一地,像是衣柜呕吐了出来。

  「帮我把上面那个纸箱子拿下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衣柜顶上努了努,「装冬天被子的那个。我够不着。」

  「哦。」

  我走过去,踮着脚把那个积了一层灰的纸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放到床上。

  「你爸回来得多加一床被子,光一床盖着不够暖。」她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骨节「咔嗒」响了一声,「年年都这事儿,烦死了。」

  「那你让爸自己弄呗。」

  「让他弄?他会弄什么?」她哼了一声,「你爸那个人,除了出力气干粗活,家里头哪件事他插得上手?上回让他换个灯泡,他把灯座的线都扯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蹲回衣柜前,开始翻最底层抽屉里的东西。

  「这抽屉里也不知道塞了多少破烂……我记得有个电热毯放在这里来着……」

  她的上半身探进了衣柜底层。

  屁股翘了起来。

  就那么高高地撅在那里,正对着站在她身后的我。

  黑色棉裤紧紧绷在那两瓣臀肉上。因为弯腰的姿势,裤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后腰大概一巴掌宽的皮肤。毛衣下摆和裤腰之间那段缝隙里,我看到了她腰窝的形状——脊椎两侧各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种细腻的光。再往下,是棉裤松紧带勒出的那道红印,红印下面的布料被臀部的肉撑得紧绷绷的,勾勒出两个浑圆饱满的弧度。因为蹲姿的挤压,那两瓣肉被裤子裹成了一个更加夸张的半球形,中间那道缝被布料嵌进去,形成一条深深的沟。

  棉裤的裤腰在她翻找东西的动作中又往下滑了一点。

  内裤的边缘露出来了。

  浅蓝色的。棉质的。上面有细碎的白色小花。松紧带在她腰上勒出了一圈微微鼓起的肉棱。

  「你还站那儿干嘛?帮我扶一下这堆东西,别倒了——」

  她的声音从衣柜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哦,好。」

  我走上前一步。

  站到了她正后方。

  离她的屁股不到半米。

  「扶哪儿?」

  「那一摞毛毯——对,就是那个——别让它往这边倒了,压到我了。」

  我伸手去扶衣柜侧面那摞摇摇晃晃的毛毯。但我的手只碰了一下毯子的边角,就往回缩了。

  「妈,我扶着你吧,你别一个人在里面掏了,万一东西塌下来砸着你。」

  「行——你扶着我腰就行。」

  她没多想。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就像她让我帮她搬箱子、帮她拧瓶盖、帮她够高处的东西一样自然。

  我的手放上去了。

  左手掌,按在了她右侧的腰上。

  隔着毛衣的布料,她腰部的温度传了上来。热乎乎的。细腰的弧度在我掌心里微微起伏——她在呼吸,在里面翻找东西,身体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她没在意。

  她还在那里面掏。

  「怎么找不着了……明明放这里了……你爸上次寄回来的那个电热毯……」

  我的手开始动了。

  从腰侧。

  往后腰。

  很慢。

  手掌从毛衣的布料上滑过,能感觉到底下那层皮肤的温度。从腰侧到后腰的距离很短,大概五六厘米。我的手掌贴着那个弧度缓缓移动,经过了脊椎右侧的腰窝——那里凹下去一小块,我的掌根刚好嵌进去。

  然后继续往下。

  从后腰。

  往更下面。

  手掌的下沿碰到了棉裤松紧带的边缘。那道松紧带像一条分界线,横亘在那里。

  我的手越过了那条线。

  指掌覆在了她左边的臀部上。

  那一瞬间——

  柔软。

  沉甸甸的柔软。

  隔着一层棉裤,那团软肉的形状在我掌心里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圆的,鼓的,温热的。我的手指陷进去,布料跟着往下凹,那肉被挤得微微变了形,从指缝间鼓出来。比我想象过无数次的还要软。还要烫。还要真实。

  我的手没有移开。

  一秒。

  她翻找东西的动作停了。

  两秒。

  衣柜里面安静了下来。

  三秒。

  我的手指依然陷在那团软肉里。掌心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棉裤传过来,甚至能感觉到棉裤底下那条内裤松紧带的线条——硬硬的一根细线,横在那片柔软的肉上。

  然后她动了。

  很慢地,从衣柜里退出来。

  退出来的过程中,她的身体从我的手掌下面滑过。那种触感让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臀肉从掌心离开,缓慢的,布料在指腹底下蹭过去。

  但她还是退出来了。

  然后转过身。

  看着我。

  那一瞬间,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柜里掉下来一件衣服滑到地上的声音。

  她的脸距离我大概三十厘米。

  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不是上次在卫生间里那种一闪而过的困惑。

  不是。

  那是——

  她的眉头拧得死紧,两道眉几乎挤到了一处。嘴唇抿成一条线,血色褪尽了。眼睛很大——瞳孔因为某种剧烈的情绪而微微扩散。那双眼睛里有好几层东西叠在一起——震惊在最表面,底下是难以置信,再底下是某种被猛然揭开的、她一直在拼命捂住的东西。

  她看到了我的脸。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不小心」的表情。不是「啊对不起我手滑了」的表情。不是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六岁的儿子在碰到母亲屁股之后应该有的表情。

  她全看到了。

  几个月来的按摩。恐怖片。丝袜。浴室。

  还有现在,我的手放在她屁股上、手指陷进去、停留了三秒钟都没有挪开——

  这些碎片在她眼睛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你——」

  她开口了。嗓子是哑的。

  但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按在我的胸口上,用力一推。

  那力道不算大。但那动作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打骂时候的那种嗔怒的力道,不是嫌弃我懒时候的那种敷衍的推搡。

  她在把我隔开。

  整只手臂横在我和她之间,告诉我——别过来。

  我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床沿上。

  她站在原地。

  我们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出去。」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但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硬得能磕掉牙。

  「妈,我不是——」

  「出去。」

  这次大了一点。但她还是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散乱的衣服上,像是在努力把注意力固定在某个跟我无关的东西上面。

  我站了两秒钟。

  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我,弯下腰,开始一件一件地捡地上的衣服。动作很慢。捡一件,叠好,放回去。再捡一件。重复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肩膀在抖。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厨房那头的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着——大概是她中午炒菜的时候忘了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的掌心还留着刚才的温度。

  那种柔软的、沉甸甸的、隔着一层棉裤也清清楚楚的触感,像是被烫进了皮肤里。

  但我手指在发抖。

  厨房那头传来排风扇的嗡嗡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上次没拧紧。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主卧的门开了。

  妈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往厨房那个方向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没有看我一眼。

  就像走廊里没有人一样。

  她走进厨房,关掉了排风扇。然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在洗手。水声很大,像是故意开到了最大档。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水声,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透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晚饭是在沉默中吃完的。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她做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叫我去吃——我是自己看到她坐在餐桌前了才走过去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筷子碰碗的声音。

  吞咽的声音。

  再也没有别的了。

              第十六章:冰冻

  那之后的头三天,妈跟我说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

  我数过。

  第一天——也就是礼拜天——她一整天都没出卧室门。早饭是她提前放在锅里热着的白粥和两个咸鸭蛋,我起来的时候厨房里还飘着粥的热气,但人已经不在了。卧室门关得死死的。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上午,盯着那扇门,听里面偶尔传来翻身或者开关抽屉的声音。

  中午她出来了。

  没看我。

  从卧室走到厨房,中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穿过我的脑袋上方,像是盯着我身后墙上那幅挂了好几年的十字绣——一只胖乎乎的招财猫。

  她在厨房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端了两碗面条——一碗搁在餐桌我那边,一碗搁在她那边。

  然后坐下来吃。

  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

  面条做得很随便。白水煮的挂面,上面飘了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跟她平时那种又是红烧排骨又是清蒸鲈鱼的水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坐到餐桌对面,拿起筷子。

  「妈。」

  她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继续夹,继续吃。

  「面条挺好吃的。」

  「嗯。」

  对话结束。

  吃完之后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像是故意用水声把整个厨房灌满,好让任何其他声音都进不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又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感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像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二天,礼拜一,要上学了。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的时候——

  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热着稀饭,桌上摆了一碟腌萝卜和两个馒头。

  一切跟以前一样。

  除了没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扯着嗓子喊「陈浩!起床了!磨磨蹭蹭的要迟到了!」

  没有了。

  那个声音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餐桌上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她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稀饭在锅里,别忘了吃。」

  九个字。

  连「儿子」两个字都没有。

  我坐下来吃早饭。馒头嚼在嘴里像是在嚼棉花。

  穿鞋出门的时候,主卧的门还是关着的。她应该醒了——稀饭是热的,说明她至少在我起来之前就煮好了。但她没有出来。

  没有「多穿点外套别感冒了」。

  没有「放学早点回来别在路上瞎晃」。

  什么都没有。

  防盗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楼道里冷得像冰窖。

  爸是那天下午回来的。

  我放学到家的时候,玄关里多了一个旧行李箱和一双沾着泥巴的劳保鞋。客厅里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粗嗓门,带着那种常年在工地上吆五喝六练出来的穿透力。

  「……路上堵了三个钟头,那个高速隧道里出了事故,排队排了老长——」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爸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裤子上还沾着干了的水泥灰。比半年前又黑了一些,两鬓的白头发也多了几根。但精神头不错,说话嗓门跟以前一样大。

  妈坐在他旁边。

  我看到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爸回来了」,而是——

  她换衣服了。

  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不见了。她穿了一件浅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领口不算低,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恨不得把脖子包到下巴的穿法,已经松了不少。头发也梳过了,别了一个卡子。脸上虽然没化妆,但看得出洗过脸、擦了点什么东西——皮肤看起来比前两天润了一些。

  她在爸面前,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不是「在我面前的正常」。

  是「在外人面前的正常」。

  「浩子回来了。」爸看到我,招招手,「过来。」

  「爸。」我走过去。

  「瘦了啊,你妈没给你好好做饭?」

  他这话是对着妈说的。

  妈坐在旁边,挤出一个笑。

  「天天做,他自己不爱吃。」

  那声音。

  那个语气。

  温和的。正常的。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跟这两天她对我说话时那种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干巴巴的指令完全不同。

  她甚至笑了。

  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嘴角扯了扯,扯不到眼睛那儿去——但至少她在笑。

  爸在家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好了一些。

  说好了也不算好。爸在,他那大嗓门一开腔,什么都给盖过去了。

  他嗓门大,爱说话,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客厅的空气搅热。吃饭的时候他讲工地上的事——哪个工友喝醉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差点没命,哪个老板拖了三个月的工钱终于补上了,哪个地方的米粉好吃得他去了三回。他一个人说个没完,妈在旁边听着应和着,偶尔插一句「你少喝点酒」「那个老板你别跟他干了」。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还算和睦的家庭。

  但只有我知道那层膜还在。

  只要爸不在视线范围内——比如他去卫生间了,或者出门买烟了——妈身上那种僵硬感就会立刻回来。笑容收起来,话也收起来,目光落在我以外的任何地方——电视、手机、窗外、茶几上的果盘。

  有一次,爸去楼下小卖部买啤酒。前后不到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餐桌前写作业。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然后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爸的嗓门隔着门板先钻了进来:「这啤酒涨了两块钱你知道不——」

  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她的紧张不是怕爸。

  她是怕跟我单独待着。

  穿着上的变化更明显。

  在爸面前,她穿得正常。开衫毛衣、家居裤、棉拖鞋。该露的不露,但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头发梳了,脸洗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略有些疲倦的中年妇女。

  但爸不在的时候——或者说,只有我的时候——那套「铠甲」就穿上了。

  高领毛衣。

  那种领口一直顶到下巴的厚实高领。把脖子、锁骨、胸口一带包得严严实实,连一颗痣都看不到。配上最宽松的灰色棉裤——裤腿肥大得像两条面口袋,腿的形状完全被淹没在里面。脚上是一双毛茸茸的家居棉靴,把脚踝裹得密不透风。

  以前她嫌那双棉靴丑,说穿着像个老太太,一直压在鞋柜底层没怎么穿过。现在天天穿。

  她在遮。

  把所有我见过的、在脑子里回味过的、在黑暗中想着射出来的部位,全部用布料堵上。

  好像只要我看不到,那些东西就不存在了。好像那两团被爸揉得变形的奶子、那两条裹过丝袜的大腿、那个被我的手掌覆盖过三秒钟的屁股——只要遮住了,就等于没有了。

  距离上也是。

  以前她在走廊里碰到我,会侧侧身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她会停下来。停在走廊那头,等我先走过去,等我进了房间或者进了卫生间,她才动。

  有一次我从房间出来上厕所,正好在走廊里跟她迎面碰上。走廊很窄,两个人正面走过多少会有点擦肩。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贴着墙壁侧过身,脸偏向墙的方向,给我让出了整整一条通道。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种用了好几年的、我闻了几千次的老牌子洗衣液。以前闻着只觉得是「家里的味道」,现在闻着,只觉得心里发堵。

  她的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攥着袖口的边缘。

  指节发白。

  对话的变化最让人受不了。

  她要是骂我倒还好。冲我发顿脾气也行。

  什么都不说才最难受。

  以前的妈,是一个永远有话说的人。嘴巴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动——「起床了!」「刷牙了没有?」「你看看你这头发乱的跟鸡窝似的!」「早饭快点吃,牛奶别浪费了!」「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今天学校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这次考试多少分?上次不是说要好好复习吗?」「你看你这房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那些话虽然烦,虽然吵,虽然密得像连珠炮一样让人耳朵起茧——但那是活的。是热的。是一个当妈的对自己亲生儿子才会有的、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碎碎念。

  现在全没了。

  剩下的只有几个干巴巴的短句。

  「吃饭了。」

  「作业写了吗。」

  「睡觉吧。」

  每一句话干巴巴的,说完一句划掉一句的架势。

  有一回吃晚饭,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死一般的沉默,硬着头皮开口。

  「妈,今天这个土豆丝炒得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扒饭。

  「嗯。」

  然后继续扒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暖气片里偶尔「咕嘟」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了个身。

  这些声音以前都被她的唠叨盖住了。现在它们全都暴露出来,大得让人难受。

  「妈,明天星期几来着?」

  「六。」

  一个字。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的筷子停了大概一秒。

  「没有。」

  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地开到最大档,碗筷被冲得「叮叮当当」响。

  爸在家待了大概十天。

  那十天里,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一种分裂的诡异感——爸在的时候是热的,我和妈独处的时候是冷的。两种温度在同一个屋檐下交替出现,像是两个频道在不停地切换。

  爸在的时候,妈会说话。会笑。会唠叨。会骂爸「你又把烟灰弹在地上了」,会催他「去把垃圾倒了别偷懒」,会在他讲工地上那些荤段子的时候啐一口「什么话当着孩子面讲」。

  那些表情、语气、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但只要爸一走开——哪怕只是去卫生间——那些东西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啪。

  没了。

  剩下一个穿着高领毛衣、紧抿着嘴、目光躲闪的陌生女人。

  有一天晚上,爸喝了点酒,早早就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妈去卧室拿毛毯出来给他盖。

  我正好坐在沙发另一头写作业。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甚至不是那种有企图的看——只是一个正常的、听到动静之后的本能反应——抬头、看了一下、又低回去了。

  但她的脚步停了。

  手里抱着毛毯,站在客厅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在「审视」我——审视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那种」眼神。

  我没敢再抬头。低着头盯着卷子上那道我已经看了十遍的数学题,假装在算。

  大概过了三四秒——很长的三四秒——她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绕过沙发,把毛毯盖在爸身上,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爸走的那天是元旦前一天。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妈站在旁边,跟上次送别一样——贴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棉花。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打个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爸在她腰上揽了一把,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妈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儿子看着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扫了我一下。

  极快。

  然后立刻移开了。

  那一下扫视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回避,也不是正常的「嗔怪地看儿子一眼」。是一种——

  紧绷。

  像是她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我就站在那里。

  门关上了。

  爸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立刻凉下来了。

  暖气烧得挺足的,可我浑身发冷。

  妈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爸下楼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也许只是在调整自己——从「妻子」模式切换回「和那个儿子独处」模式。

  然后她转过身。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她没看我。

  径直走向卧室。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冰箱里有剩菜,你中午自己热。」

  然后进去了。

  门关上。

  不重不轻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关门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暖气片「咕嘟」一声盖过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从十二月过到了一月。

  期末考试来了又走了。试卷上那些题我答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装不进去任何公式和定理。成绩出来的时候掉了十几个名次,妈看了一眼成绩单——我把它放在餐桌上的——什么也没说。

  以前要是掉这么多名次,她能唠叨我三天。

  「你看看你这成绩!上次不是还考了年级前三十吗?这次怎么回事?是不是上课不认真听了?是不是又玩手机了?我跟你说陈浩,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现在,那张成绩单在餐桌上放了一整天,到晚上被她默默收走了。

  一个字的评价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连挨骂都成了一种奢侈。

  至少骂我的时候,她还把我当儿子。

  现在呢?

  我算什么?

  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需要被投喂三餐的、危险的陌生人?

  窗外有风。

  冬天的风刮过楼房的棱角,「呜——」地闷响,一声接一声。

  隔壁很安静。

  她没有哭。

  但那种安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十七章:外人

  一月的第二个礼拜六。

  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夹雪,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我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对面那栋楼的屋顶覆了薄薄一层雪,还没化透。

  屋里暖气烧得还算足,但空气干燥得很——嘴唇起了皮,鼻腔里像塞了棉花。

  妈比我起得早。

  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一碗白粥,一碟榨菜丝,半个馒头。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像是故意放轻了似的。

  她穿着那套「铠甲」——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宽松棉裤,脚上是那双丑得要命的毛绒棉靴。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两鬓垂下来,搭在脸颊上。

  素面朝天。

  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比上礼拜又深了一圈。

  「早。」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没抬头。筷子夹了一根榨菜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粥在锅里。」

  四个字。

  我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回来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

  除了咀嚼声和暖气片偶尔「咕嘟」一下的水声,屋里安安静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榨菜,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妈,这个榨菜是新买的?比之前那个牌子好吃。」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五秒。

  「嗯。超市搞活动换的。」

  八个字。比平时多了几个。

  我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啥好。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冒出来的是——

  「今天好冷。」

  「嗯。」

  又回到一个字了。

  吃完饭她收了碗筷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我坐在餐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坐在书桌前翻课本,什么都看不进去。窗外的雨夹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

  我正趴在桌上迷糊着,被这声响惊了一下。

  隔壁传来妈的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走向玄关。脚步有点急,棉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噗嗒噗嗒」的闷响。

  「谁呀?」

  「雨薇!是我!」

  是王阿姨的嗓门。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穿透力,隔着防盗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门锁转动了。

  「王姐!这大冷天的,快进来快进来。」

  妈的声音——

  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热乎劲儿。就像是有人把她身上某个开关拨了一下,原本干巴巴的、冷冰冰的嗓音一下子活了过来,带上了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和起伏。

  「哟,你这地上怎么湿了?外面雪化了吧?进来进来,换双拖鞋。」

  「不用不用,我就待一会儿。给你送点东西来——你尝尝,我今天卤的猪蹄,做多了。」

  「那多不好意思……你每回来都带东西。」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