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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娘子这才对第一章,第2小节

小说:我家娘子这才对 2026-02-22 19:45 5hhhhh 2610 ℃

“这就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百灵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担忧地看着秦颐:

“三公子,这虽说是百灵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但八九不离十。如今那洛青舟已经进了门,不多时就要拜堂。您看这事儿……”

秦颐听完,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过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百灵的丫髻。

手腕翻转间,又一个食盒出现在掌中。这盒子比方才那个小了一圈,但更加精巧,檀木雕着月纹。

“这盒是风卷月,清新典雅,细腻温和,适合姐姐夜里用。”秦颐将食盒递给百灵,语气温和,“去吧,送进去。莫要说那些糟心事,只说我明日再来请安。”

百灵捧着食盒,重重地点了点头,拉着夏婵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院子。

秦颐立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月亮门中,转身踏入夜色。

思忖少时,正欲去二姐的墨怡阁时,他低头审视了一番,眉头微蹙。

自己的锦袍也沾了寒气,有些潮冷,云靴也有些洇湿。

二姐秦微墨身子最是娇贵,受不得半点腌臜气,更何况这外头的寒湿若是带进了屋,怕是又要惹得她咳嗽半宿。

“还是先回房换身衣裳,去去这一身土腥气。”

秦颐打定主意,正欲往自己的院落拐去。

忽地,前方游廊的拐角处,一盏气死风灯急匆匆地晃了过来。

灯火摇曳,映照出一个身穿鹅黄比甲的丫鬟,跑得发髻微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三公子!三公子留步!”

丫鬟一眼瞧见秦颐,喜出望外,脚下步子迈得更急,险些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滑倒。

秦颐眼疾手快,托了她一把,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二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玉晴。

“怎么这般慌张?”秦颐稳住身形问道。

玉晴站定了身子,抚着胸口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抬头,急急说道:“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二小姐……二小姐听闻您回来了,又惊又喜,这会儿在屋里坐立难安。盼着您去,一直望着门口,还咳了好一阵子。奴婢劝她歇着,她却执意不肯,说是今日若见不着三公子,这觉是决计睡不踏实的。”

秦颐心头猛地一紧,顾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糊涂!”他低斥了一声,也不知是斥责丫鬟没照顾好,还是心疼二姐不爱惜身子,“她身子骨弱,就不怕着凉?”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朝着墨怡阁的方向大步流星。

玉晴在后面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竟是有些跟不上。

墨怡阁位于秦府东侧,引了一股活水绕阁而过,本该是清幽之地。

可刚靠近院门,明显异于别处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正处在盛夏。

为了护住秦微墨那点微弱的阳火,院墙四周都埋了特制的暖玉,屋内更是常年烧着千金一斤的银丝炭。

秦颐推开院门,穿过一丛丛被热气熏蒸得有些发蔫的翠竹,径直来到阁楼下。

二楼的窗户下沿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透着缝隙,隐约可见屋内灯火通明。

秦颐放轻了脚步,踏上木梯,步伐有些急切。

阁楼内,温度更高,近乎燥热。

秦微墨坐在一张紫檀木的轮椅上,正对着半开的窗棂。

她穿得很厚。一件织锦缎的夹袄,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一袭雪白的狐裘。狐毛蓬松柔软,簇拥着她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显得肤色苍白,几近透明,令人怜惜。

平日里慧黠与坚韧的眸子,此刻盛满期盼与焦灼,目不转睛地盯着窗下那一寸见方的空隙。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喉间溢出。

她连忙用锦帕捂住嘴,身子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如风雨中飘摇的枯叶。

即便如此,她的耳朵依旧竖着,努力在自己的咳嗽声中,探听着脚步声。

脚步声近了。

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心尖上。

秦微墨的眼神瞬间亮起,点燃了两簇星火。

她顾不得顺气,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身子前倾,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无声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颐弟……”

……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声响。

随着门扇开启,混杂着银丝炭燥热与苦涩药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将秦颐身上的湿寒冲刷殆尽。他下意识顿了顿脚步,待身上的寒气散去些许,迈步跨过门槛,绕过绣着寒梅傲雪的双面屏风,走进了内室。

暖阁内,烛火通明。

秦微墨依旧坐在紫檀木轮椅上,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目光对视的一瞬,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抹酡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桃花。

总是笼罩着忧郁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眼底仿佛揉碎了漫天的星光,熠熠生辉地映照着那个踏入室内的玄衣青年。

“还知道来?”

她秀眉微微一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秦颐刚要开口,秦微墨却已伸出一只纤手,在空中虚虚地招了招,示意他坐到自己身侧的锦榻上来。

“玉晴,去给颐弟倒茶,要那罐雨前龙井。”她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过头,拿着帕子掩住嘴,轻轻咳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与埋怨,“既然回来了,怎么也不知道来看看我?非得让你二姐派人去路上截你,还得像请神似的把你请来?”

秦颐局促地搓了搓手,走到榻边坐下,赔笑道:“二姐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也想来,只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泥泞风尘,怕带了寒气冲撞了你。本想着回去换身干净衣裳……”

“借口。”

秦微墨轻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微微侧过身,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秦颐,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

“你就是没把我放在心上。你这一走六年,可知我在家里是什么光景?这墨怡阁就像是个精致的笼子,我整日里除了这四方天地,哪里也去不得。外头的一草一木,若是没人给我折来,我都瞧不见。你可怜的二姐想见弟弟,想得心口都疼了,你倒好,到了家门口还想绕道走。”

说着,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几分委屈:“我这身子……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你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兴许就见不着活人了。”

“二姐!”

秦颐心中一急,连忙凑近了几分,语气诚恳至极,“莫说这种丧气话!是我错了,是我思虑不周。往后我天天来,日日来,哪怕你嫌我烦,我也赖在这墨怡阁不走,可好?”

秦微墨闻言,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可是你说的。”她伸出手,扯住了秦颐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既然知错了,那总得有点表示。空口白牙的赔罪,我可不依。我要你把你身上最值钱的物件留下来,当作抵押。”

秦颐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看着二姐病弱却依旧透着几分小女儿娇憨的模样,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起了调笑的心思。

“最值钱的物件?”秦颐摸了摸下巴,故作沉吟,“我这一身除了这把剑,就是些粗布衣裳。要不……把这身衣服留给二姐做个脚垫?”

“呸,谁要你的臭衣裳!”秦微墨被他逗乐了,扑哧一笑,伸手去捶他的肩膀。

这一笑,气息便有些乱了。

“咳……咳咳!”

原本只是轻微的咳嗽,突然剧烈起来。

秦微墨的脸色瞬间涨红,蜷缩在狐裘里,脊背随着咳嗽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她慌忙用手中的白帕捂住嘴,试图压抑撕心裂肺的动静,但声音却像是闷雷,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二姐!”

秦颐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猛地起身,一把扶住秦微墨颤抖的肩膀,只见她指缝间渗出一抹刺目的殷红。

待她无力地松开手时,雪白的丝帕上,赫然一团触目惊心的血迹,宛如雪地里的红梅,凄艳无比。

“玉晴!煎药!快!”

秦颐回头厉声喝道,声音里的慌乱清晰可辨。

玉晴吓得脸色苍白,听到吩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

秦颐转回身,不再顾忌男女大防,一把扣住了秦微墨纤瘦的手腕。

入手冰凉彻骨。

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仿佛整个人就是一块寒冰。

“二姐莫怕,我看看。”秦颐沉声道。

他屏息凝神,调动丹田内的灵气。

嗡——

灵力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探入秦微墨的经脉中。

灵力入体,秦颐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太乱了。

她的经脉细弱不堪,像干涸已久的河床,河床之中,充斥着驳杂的寒气。

但真正致命的在她的心脉。

秦颐的神识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看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一瞬间,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天阙。

古籍有云:天道有缺,人亦有缺。生而未有,如之奈何!

秦微墨的心脏,竟然天生缺失了一角!

缺失处,此刻正盘踞着一团淡淡的青绿色光晕,散发着浓郁的草木灵气,勉强填补了那个漏洞,维持着心脏的跳动与血液的流转。

想来是君行舟当年留下的灵药之力。

可是……

秦颐敏锐地察觉到,青绿色光晕正极其缓慢的消散。

每一次心跳,那灵气便淡薄一分;每一次血液冲刷,那药力便被带走一丝。

按照这个速度……

他在心中推演。

半年。

最多一年。

这团草木灵气彻底耗尽之时,便是这颗残缺的心脏停止跳动之日。寻常的名贵药物,哪怕是千年的老参,也只能扬汤止沸,根本无法填补天阙。

时间,不多了。

秦颐全神贯注地探查着,额头上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注意到,此刻被他紧紧握住手腕的秦微墨,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嘴角的血迹。她只是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弟弟。

看着他紧锁的眉头,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心疼,

看着他那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的神情。

那只握着她的手,滚烫,有力。

暖流顺着手腕钻进她的身体,虽然无法治愈她的病痛,却让她冰冷孤寂的心,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似乎都因为这份触碰而快了几分。

似嗔,似喜,似羞。

许久。

秦颐缓缓收回灵力,松开了她的手腕。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替她拢了拢滑落的狐裘。

“没事,二姐。”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尽量放得轻柔,“只是……只是这几日太过劳累,气血有些亏虚。我方才用灵气帮你理了理经脉,回头再让玉晴熬几帖固本培元的药,好生养着,不碍事的。”

这番话苍白无力。

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面对此等绝症,这两句安慰,轻得像是一阵风。

他心底憋闷得厉害,如鲠在喉,呼吸都觉得困难。

秦微墨看着他。

她何等冰雪聪明?

从秦颐刚才凝重的表情,以及此刻言不由衷的安慰中,她早已读懂了一切。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也知道,这具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

但她没有戳破。

她不想看到弟弟露出那种绝望的神情,更不想让这难得的重逢时刻被愁云惨雾笼罩。

“傻弟弟。”

秦微墨忽然笑了。

恬静淡然,仿佛看透了生死,又仿佛只是在包容一个撒谎的孩子。她伸出手,用干净的帕子边缘,轻轻擦去了秦颐额头上的汗珠。

“既然你说没事,那便是没事。”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春日里的柳絮,轻轻拂过秦颐的心头,“你也别苦着一张脸了,像是谁欠了你银子似的。陪我说说话吧。”

秦颐应诺。

不多时,玉晴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迈进暖阁,苦涩的药味在空气里肆意弥漫。

“二小姐,药煎好了,趁热喝吧。”

玉晴将盛满棕褐色液体的白瓷碗轻轻搁在小几上,碗口还冒着袅袅热气,光是闻着这味儿,舌根便已开始泛苦。

秦微墨原本还在同弟弟说笑,一见这碗黑水,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身子往狐裘深处缩了缩,像瞧见了天敌的小兽,满脸都写着抗拒,甚至赌气地别过头去,只留给碗苦药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我不喝。”她面色怏怏,声音闷闷,“玉晴是个没良心的,这哪里是药,分明是把那砚台里洗出来的墨汁子给我端来了,闻着都让人反胃。”

秦颐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他板起脸,故意沉声道:“良药苦口。二姐这身子若想好,这墨汁子便是不喝也得喝。莫非还要学弟弟小时候的样,被人捏着鼻子灌下去才成?”

秦微墨听他语气严厉,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一双水润的眸子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微微咬唇,满脸。

秦颐自是不会心软,也深知二姐的脾性,二姐哪里会如此幼稚?这是找他讨好处呢。

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将又一盒梦云鹿托在掌心,往她眼前晃了晃。

“喝完这碗,这盒归你。”

秦微墨眼神倏地一亮,视线在精致的糕点上黏了一瞬,又很快矜持地收了回去,轻哼一声:“几块点心就想打发我?我又不是百灵那馋丫头,不稀罕。”

“哦?连点心都不稀罕了?”

秦颐嘴角微扬,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线装的册子。那册子瞧着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边角微卷,封面上并未题字,只画着些潦草的山川图纹。

“原本还想着,这本我在游历途中随手记下的《奇闻录》,里面记载了些我见过的奇闻异事,像什么雪妖、悬空寺的鬼市,还有那些个长着翅膀的鲛人故事之类的,想给二姐解解闷……既然二姐不稀罕,那我便收起来了。”

话音未落,一只纤细的手已闪电般伸了过来,一把按住了册子。

秦微墨哪里还有半分不稀罕的样子?

她眼巴巴地盯着那书册,像是久旱的旅人瞧见了清泉,急声道:“谁说我不稀罕!快给我!”

“药。”秦颐指了指桌上的瓷碗,寸步不让。

秦微墨再次咬了咬唇,视线在书册和苦药之间来回梭巡了一圈,终是一狠心,端起药碗。

“喝就喝!”

她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一般,仰头便灌。

滚烫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滚落,激得她眉头紧锁,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待药见了底,她“啪”地放下碗,几乎是用抢的,从秦颐手里夺过那本册子,又迅速捻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借着清甜压下满口的苦意。

“算你识相。这点心倒是好吃,可有来头?”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可是弟弟从书院带回来的,叫梦云鹿。来头可大呢。传闻此糕非泉水不揉,非如月之夜不蒸。它是书院大儒以此警醒后生:求学之路,当如林深见鹿,心静则灵;亦如云端筑梦,虽远可及。

每逢春秋大考前夕,学子们便于松下烹茶,分食此糕。盘中盛的不仅是点心,更是以梦为鹿,踏云化龙的凌云壮志。雪白的酥意,是寒窗苦读的清苦,也是未来登云步月的期许。”

“传言中

玉屑揉成云外身,

书窗一夜远凡尘。

莫言此物寻常味,

曾伴仙人梦里真。的奇异糕点,便是此物啦。”

“哦?这就是那个味淡疑吞雪,心清似读书的梦云鹿吗?”

“二姐连这都知道,颐儿佩服。”

秦微墨瞥了一眼秦颐,得意挑眉,随即专注手上,迫不及待翻开书册。

暖阁内重新归于静谧,仅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说来也是奇了。

自打秦颐进屋坐下后,秦微墨这身子便似转了性。往日里,哪怕是喝了药,这夜咳也是断断续续止不住的,尤其是到了湿气重的雨夜,更是胸闷气短,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可今夜,除了方才玩闹引起的咳嗽外,竟是安泰得有些不真实。

秦微墨捏着半块糕点,目光虽落在书页,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能感觉到,心口处暖融融的。

方才秦颐握住她手腕探查时,钻入经脉的气机并未散去。如丝如缕,带着微妙的酥麻感,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游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热度,所过之处,经脉舒展,寒气退避。

最后,这股热流汇聚在她那残缺的心房周围,就像是在那冰天雪地里拢起了一座小火炉,烘得她浑身舒泰,连指尖都透着暖意。

“这便是……颐弟的气息么?”

秦微墨下意识地抚上心口,指尖隔着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令人安心的律动。

思绪至此,一股莫名燥热忽地涌上脸颊,给俏脸平添几分令人挪不开眼的娇艳。

她只觉得两腮滚烫,热气不仅在心口盘桓,似乎还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自家弟弟给自己探病疗伤,那是手足情深,自己竟在这儿贪恋那股子……难以言说的酥麻感?

“秦微墨呀秦微墨,你可是病糊涂了?”

她在心底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一下身旁正安静品茶的秦颐。

灯火下,男子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宇间一片沉静的柔和。

秦微墨心跳又漏了半拍。

她慌忙收回视线,为了掩饰脸上的火热,连忙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装作看书看得入迷的模样。

好在秦颐并未察觉。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关于雪妖与鬼市的文字上。

渐渐地,书中的世界在她眼前铺展开来,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奇景、从未听过的异闻,将她从这方寸之地的病榻,带到了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

时间,在翻书声中,流沙般悄然逝去。

……

秦府正堂,一派暖意融融。

厅内四角都摆着半人高的紫铜瑞兽香炉,里头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炭火红旺,不见半点烟尘,只有袅袅的热气升腾,将寒意驱得干干净净。

正中央的花梨木雕花圆桌上,此刻已是珍馐满布。

不仅有从聚仙楼特意定来的八宝鸭、水晶肘子,更有秦府后厨忙活了半晌才呈上来的红烧狮子头,个个拳头大小,酱红油亮,裹着浓郁的汤汁,滋滋地冒着热气。

秦文政端坐主位,许是今日大喜,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锦袍,显得精神矍铄。宋如月挨着他坐,脸上激动的红晕还未褪去,一双眼睛像是生在了对面的秦颐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秦颐身着一袭崭新的玄色常服,这是母亲方才亲自从柜底翻出来的,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在灯火下泛着隐隐的流光。

他坐姿挺拔,脊背如松。

他的右手边,坐着赘婿洛青舟。

左边,是秦家的两位千金,虽然秦蒹葭的位置是空的。

紧挨着宋如月的,是二姐秦微墨。虽然身上还披着白狐裘,怀里抱着掐丝珐琅手炉,但俏脸上施了薄粉,掩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她面前的食碟里,只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明显意不在此,灵动的眸子屡屡越过桌上的珍馐,欢喜地落在秦颐身上。

“来来来,都别愣着。”

秦文政率先举起酒杯,杯中盛着的,是宋如月珍藏了十年的“金错刀”。

酒液金黄清冽,酒香馥郁悠长。

“今日颐儿归家,乃是我秦府数年来未有之大喜。”秦文政的声音洪亮,“这第一杯,当饮!”

众人纷纷举杯。

秦颐双手持杯,恭敬起身,“父亲,母亲,孩儿不孝,游学在外六载,未能承欢膝下,这杯酒,当是孩儿向二老赔罪。”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辛辣醇厚的酒液在腹中化作一团烈火。

“慢点喝,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宋如月心疼地念叨着,筷子却没停,夹起一颗硕大的狮子头,放进秦颐碗里,“尝尝这个,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娘特意嘱咐厨子,按你小时候的口味来。”

“多谢母亲。”秦颐笑着接下。

此时,坐在旁边略显拘谨的洛青舟,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青色的儒衫虽然料子比不得秦颐身上的云锦名贵,但也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清爽。

或许是几杯黄汤下肚,壮了他的胆气,又或许是热烈的氛围让他与有荣焉,他脸颊微红,双手端着酒杯,一改往日里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模样,放开了许多。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洛青舟的声音清朗,“今日三公子归来,麒麟入宅,瑞气盈门。青舟虽不才,但也愿赋诗一首,以助酒兴,贺我秦府团圆之喜。”

秦文政正高兴,闻言也并未扫兴,捋须笑道:“哦?青舟有此雅兴,那便念来听听。”

洛青舟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秦颐身上,略一沉吟,朗声诵道:

“风雨洗尘归故里,金樽玉液满高堂。

紫气东来麒麟至,且看秦门万古芳。”

“好!”秦文政点头赞许,“有点文采。坐下,坐下吃菜。”

洛青舟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他并未急着坐下,而是转身面向秦颐,再次举杯:“三公子,青舟敬您一杯。往日里常听岳父提起三公子的才情武略,青舟心向往之。如今三公子归来,秦府有了主心骨,青舟心里也踏实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

秦颐端坐未动,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足下过誉了。往后还得互相扶持。”

说罢,浅尝辄止。

洛青舟一饮而尽,心满意足地坐下。

随着宴席的进行,洛青舟逐渐发现,自己苦心孤诣的表现,完全是石沉大海,无人在意。

宋如月不住地在给秦颐布菜,念叨着秦颐小时候的事,或者是询问他在外的衣食住行。

“颐儿,你这肌肤真是透亮,一看就随我……”

“颐儿,你看着结实,但也才十六,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秦文政虽然也偶尔和洛青舟搭两句话,但话题的核心永远是秦颐。

“颐儿,朝局动荡,你在外可曾听闻御文阁?”

“颐儿,刻苦求学这六年,可曾有什么诗词歌赋写就?”

就连坐在对面的秦微墨,妙目也始终黏在秦颐身上。每当秦颐说话时,她便听得极其认真,偶尔插上一两句嘴,语调也是难抑的欣喜,若是秦颐看她一眼,她便微微回笑,抚摸着怀里的小手炉,脸颊红润。

洛青舟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点僵硬。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逐渐用力,指节泛白。

深深的的挫败感,混杂着被忽视的羞恼,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秦颐。

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就能轻易地获得所有人的关注与爱重。自己像是一个为了博取主家一笑而卖力表演的小丑,演完了,赏两句好话,便被晾在一旁。

洛青舟在心中自嘲地冷笑。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晃的残酒,倒映出自己的面孔,平静如水。

“漠视羞辱?这时候是不是该来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麒麟儿?呵,信息差是你八辈子也弥补不了的东西。”

秦颐正与父亲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洛青舟神色的变化。

看着他因被漠视而失落低头,看着他身体微微颤抖,看着他握着酒杯的苍白的指节。

秦颐微微摇头。

这便受不住了?

这才哪到哪。

洛青舟虽然低头,但似乎注意到了目光,不经意间,两人眼神交汇。

一个平静,一个是演出来的局促。

两人心中都是一阵冷笑。

“等着瞧吧。”

……

……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

外头的更鼓敲了三遍。

夜深了。

宋如月虽然不舍,但见秦微墨脸上已显露倦色,只得张罗着散席。

“行了,都早些回去歇着吧。颐儿刚回来,也累坏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秦微墨由玉晴搀扶着,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深深地看了秦颐一眼,留下一个柔柔的浅笑。

洛青舟拱了拱手,摇摇晃晃地退入阴影,独自回去。

正堂内,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撤去了残羹冷炙,重新换上了热茶。

宋如月毕竟身子弱,方才情绪激动,这会儿酒劲一过,便觉得头昏脑涨,被秦文政劝着先回后堂歇息去了。

偌大的正堂,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灯火似乎暗了一些,窗外的风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秦文政端起茶盏,没有喝,盯着碧绿的茶汤出神。

他脊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有些老态龙钟。

“颐儿。”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疲惫,“陪为父坐坐。”

秦颐依言坐到了父亲身侧的椅子上,伸手替父亲的茶盏里添了些热水。

“父亲可是为了洛家婚事烦忧?”秦颐开门见山。

听到这话,秦文政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落在桌面上。

他长叹一声,重重地将茶盏搁下,一声脆响。

“知我者,颐儿也。”

秦文政抬起头,眼眶泛红。

“为父……无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痛悔与愤懑,“想我秦文政,当年也是朝廷内的朱紫贵人,我秦家也从未奴颜婢膝过。可如今,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洛长天那个老猪狗!当年他在官场上给我下套,害得我仕途尽毁,不得不退居莫城。如今,他见我秦家势弱,吞了产业营生便罢,还要彻底毁我门楣!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文政越说越激动,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那个小猪狗儿子洛玉,是个什么东西?斗鸡走狗,欺男霸女,满城的泼皮无赖!他竟然想让那种货色来糟蹋你二姐!你二姐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身子又那样弱,若是进了洛家那个狼窝,还能有命在?!”

说着,老泪纵横。

“为父没用,斗不过老贼,也抗不过圣旨。眼看着就要把你二姐往火坑里推,是你大姐是你大姐蒹葭,站了出来。”

秦文政的声音哽咽了,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蒹葭平日里看着冷清,可关键时候,只有她肯为了这个家牺牲。”

“可那洛青舟,一个洛家的庶子,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贱种!把蒹葭嫁给他,哪怕是招赘,这也是在打咱们秦家的脸,是在挖为父的心头肉啊!”

“我恨啊!我恨不得提刀杀进成国公府,把洛长天那老匹夫的头给砍下来!可是……可是这满府的老小,这百年的基业……”

他颓然地停下脚步,背对着秦颐,双手撑在桌案上。

秦颐静静地听着。

父亲老了。

曾经啸聚山林的猛虎,已被岁月拔光了牙齿,磨平了利爪。

但,这不怪他。

“父亲。”

秦颐站起身,走到秦文政身后,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父亲的肩膀。

灵气顺着掌心缓缓渡入秦文政的体内,抚平了他激荡的气血,让他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您绝非无能,您只是顾虑太多。”

秦颐的声音不高,“这秦家,您撑了这么多年,已经够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孩儿吧。”

秦文政转过身,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

灯光下,秦颐的眸子深邃如渊,面色沉静如水。

“颐儿,你……”

“洛长天也好,圣旨也罢。”

秦颐替父亲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

“相信孩儿的手段。”

……

将父亲送回房安顿好后,秦颐独自一人走出了正堂。

此时,雨彻底停了。

夜风清冷,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秦颐站在庭院中央,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幕。

轻笑一声,拂袖转身,朝着自己的寓所走去。

……

秦颐并未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秦颐缓步走到临窗的那张罗汉榻前,解下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整了整衣襟,盘膝而坐。

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在复盘。

这一整晚的所见所闻,连同这府里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语,都像是一枚枚散乱的棋子,被他重新摆放在了脑海中的棋盘上。

首先是这桩婚事。

“荒谬。”

秦颐心中冷哼。

大姐秦蒹葭,是他秦颐的逆鳞。

这是底线,碰之即死。

但这局棋,难就难在不仅仅是毁一桩婚。

二姐秦微墨的身子是个无底洞,需要海量的名贵药材填补;

父亲秦文政虽然强撑着一口气,但被岁月和官场消磨掉的雄心壮志已很难再经起大风大浪;

母亲更是个眼中只有儿女的妇人。

秦府的基业,若是真因为这桩婚事跟洛家、跟朝廷硬碰硬而彻底崩碎,那二姐的药从何来?父母的安稳日子又从何来?

所以,秦府不能倒。

这便是个死结。

秦颐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膝盖,节奏缓慢。

此时的局势,迷雾重重。

秦府在明,像是一块放在砧板上的精肉,谁都能路过看一眼,甚至想上来咬一口。

而敌人在暗,藏在重重帷幕后,只露出一鳞半爪。

那洛长天,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跳梁小丑。

这种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敢去吃绝户的成国公,他的眼界和格局,也就仅限于这莫城的一亩三分地。

想要请动当今皇帝御笔朱批,即使皇帝本就厌恶秦家,但光凭洛长天那张老脸,绝对不够。

更何况,这时间点,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生疑。

新帝登基,改元文景,广开御文阁。

偏偏就在这当口,赐婚的圣旨落下来。

还刚好卡在他秦颐游学归来、踏入莫城的前后脚。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巧合多了,便是蓄谋已久的必然。

“是针对我么?”

秦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君先生名满天下,树敌亦不少。莫非是有人知晓了他的身份,想借着打压秦家,来试探、甚至是逼迫他这枚还没入局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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