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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入松·虚恒岁月风入松·东海约,第1小节

小说:风入松·虚恒岁月 2026-02-15 15:47 5hhhhh 7630 ℃

第一章 海之约起

虚恒的夏日总是来得热烈而明澈,玉京的天空是那种洗净般的湛蓝,几缕云丝懒懒地悬着,被四方院高耸的檐角切割成规整的片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积蓄了整个春天的力气都喊出来。

总理事厅的窗敞开着,穿堂风带来后院草坪的青草气息,混着隐隐的马嘶声。庚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正批阅着最后一份关于嵎夷海岸线防护工程的报告。银白的发丝被她随意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玄黑与宝蓝相间的衣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墨色在纸上洇开规整的痕迹。

我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走进来时,正看见她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有淡淡的倦色,但比起从前那种深植骨髓的疲惫,已是好了太多。

“歇会儿吧。”我把琉璃盏放在她手边,盏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陵光特意嘱咐的,说今年暑气重,得多喝些解暑的。”

庚辰抬眼看向我,珀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笑意,她端起盏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好喝。陵光总在这些小事上格外用心。”

“她那是关心你。”我靠在她案边的书架旁,目光扫过窗外——追风和踏雪正在后院的草坪上悠闲地吃草,白色的身影和棕黑色的身影并排而立,偶尔互相蹭蹭脖颈,显得格外亲昵,“说起来,上次从天山回来时,你说想去看海。这都过去两个月了,嵎夷海岸的防护工程也快验收了,要不要兑现那个约定?”

庚辰放下琉璃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上的纹路,目光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层层楼宇,看到那片蔚蓝:“是啊,说好要去看海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的向往,“这些日子总是梦见海浪的声音,还有海风的味道。”

“那便去吧。”我直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趁着现在四方院没什么紧急事务,执明也说接下来半个月的日程相对宽松。我们骑马去,就像在天山那样,慢慢走,好好看。”

庚辰转头看向我,眼底的光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照透的海水:“好,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我笑着点头,“不过得跟执明报备行程,不然她又该说我们‘缺乏风险预案’了。”

话音刚落,执明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惯有的严谨:“先生,管理员,嵎夷海岸线防护工程的终验报告已经归档。根据气象部门的数据分析,未来十五天内东部沿海地区天气稳定,降水概率低于百分之十,风速适中,适宜外出远行。”

她抱着一块数据板走进来,眼睛扫过我们,最后落在庚辰脸上:“另外,我已经调取了从玉京到静月湾的沿途地形数据和治安报告。该路线总长约三百二十公里,正常马行需四至五天。沿途有三个旅店可供休整,治安状况良好,无高危威胁记录。”

庚辰有些无奈地笑了:“执明,我们只是去散心,不必如此......”

“必要的安全评估是基础程序。”执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将行程预案发送到您的终端,包括每日行进路线、备用路线、应急联络点、医疗支援方案等十七项内容。请务必在出发前阅读完毕。”

我忍着笑,接过话头:“辛苦执明了。我们会仔细看的。”

执明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根据陵光的要求,我已经为您和管理员准备了便携的医箱,包括防暑、防虫和外伤处理等的药品和器械。重明营长也表示可以提供两匹备用马匹和轻量化露营装备,并指派一支五人应急小队在静月湾外围待命,以备不时之需,但不介入您的活动范围。”

庚辰扶额,叹道:“这阵仗,倒像是要去巡查边防。”

“先生的安全是虚恒的重要事务。”执明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认真,“不过请放心,所有安排都会以不打扰您休憩为前提。”

等执明离开后,庚辰才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眼中却满是温暖:“他们总是这样,事事都想得周全。”

“那是因为在乎你。”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按揉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既然决定了,我们明日就出发?早去早回,也免得陵光他们惦记。”

“明日......”庚辰沉吟片刻,然后点头,“好,就明日。我去跟孟章交代一下这几日的事务。”

“不用了。”孟章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一贯的闲散笑意,“山人早听见了。去吧去吧,四方院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再说,还有监兵那小子呢,他刚从嵎夷回来,对那边熟得很,有什么急事也能照应。”

他晃悠着走进来,墨色衣袍上的流云纹随着动作轻晃,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先生您就安心去玩,好好看看海,吹吹风。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海货就行,听说静月湾的银鳞鱼可是一绝。”

庚辰笑着摇头:“你啊......”

“我这是实在。”孟章走到案边,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管理员,先生可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伺候好啊。”

我郑重其事地点头:“遵命。”

庚辰的脸微微发红,瞪了孟章一眼:“胡说些什么。”

孟章笑嘻嘻地摆摆手,晃悠着出去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隐的蝉鸣和追风偶尔的嘶鸣声。

庚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草坪上那两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说起来,追风和踏雪还没见过海呢。”

“那这次就带它们去见见世面。”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静月湾的沙滩平缓,海水也清,正好让它们也玩玩水。”

“嗯。”庚辰轻轻应了一声,“我们都要好好玩玩。”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庚辰的手指轻轻蜷缩,回握住我的手,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眼底的光柔软得像夏夜的海面。

当日下午,我们就开始为出发做准备。执明送来的行程预案详尽得令人叹为观止,从每日的饮水补给点到沿途可能遇到的植物种类都列得清清楚楚。陵光则亲自送来了医箱,还额外准备了许多防暑的香囊和药膏。

“先生,海边日头毒,这防晒的药膏一定要记得擦。”陵光一边将东西装进马鞍袋,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还有这驱虫的香囊,海边的蚊子可厉害了。晚上宿营时要点驱蚊草,我已经给你们备好了......”

庚辰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等陵光说完,她才轻声道:“陵光,辛苦你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陵光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您总是这样说,可哪次不是拼命工作忘了休息?这次有管理员陪着,我倒是放心些。您一定要好好玩,别惦记四方院的事。”

“知道了。”庚辰乖巧地应着,那模样倒像是被长辈叮嘱的孩子。

重明正在马厩给追风和踏雪做了检查,给它们换上了适合长途跋涉的马蹄铁。两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出行的兴奋,追风不停地踏着蹄子,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踏雪则温顺地站在一旁,但尾巴甩动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先生,管理员,这两匹马状态好得很。”重明拍着追风的脖颈,笑道,“追风这小子,一听要出门,兴奋得跟什么似的。路上你们可得管着点它,别让它撒丫子乱跑。”

庚辰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追风的额头,追风立刻低下头,亲昵地蹭她的手心:“我们会注意的。”

“那就好。”重明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通讯器,递给我们,“这是军用加密通讯器,信号覆盖整个虚恒。有什么紧急情况,按这个通讯的按钮,应急小队十分钟内就能赶到。不过——”他顿了顿,露出促狭的笑,“我希望你们用不上这个。”

我接过通讯器,郑重地收好:“谢了,重明。”

“客气啥。”重明摆摆手,又正色道,“先生,您就安心玩。四方院有我们呢。”

傍晚时分,监兵从嵎夷巡查归来,听说我们要去静月湾,特意过来了一趟。

“静月湾是个好地方。人少,景美,海水也干净。就是晚上风大,宿营得选背风的地方。我给你们标了几个合适的点位,都在执明的预案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仔细标注了几个圈:“这几个地方我亲自看过,地势平缓,离水源近,也安全。”

庚辰接过地图,仔细看着,眼中满是感激:“监兵,费心了。”

“应该的。”监兵摆摆手,目光扫过我和庚辰,最后落在庚辰脸上,语气难得温和,“先生,这次好好休息。虚恒的担子不轻,但也不是非得您一个人扛着。”

庚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嗯,我明白。”

夜色渐深时,一切准备就绪。两匹马的马鞍袋里装满了物资——帐篷、睡袋、炊具、食物、药品,还有执明准备的足足三套备用方案文件。追风似乎嫌负担重,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但被庚辰摸了摸额头后,又乖乖安静下来。

我们并肩站在后院,看着满天星子。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洒满碎钻的绸带。四方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几盏廊灯晕开温暖的光。

“上次这样期待一次出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庚辰忽然轻声问。

我想了想,笑道:“大概就是去天山之前吧。”

“是啊。”庚辰仰头望着星空,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家围着我,非要我去休息。一转眼,追风和踏雪都来四方院这么久了。”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我身上:“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出行。等秋天,我们去看枫叶;等冬天,我们去雪山看雪。虚恒这么大,好看的地方多着呢。”

庚辰轻轻靠着我,呼吸平稳,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夜风拂过,带来追风轻微的嘶鸣声。踏雪已经卧在草地上睡着了,尾巴偶尔扫动一下。四方院沉浸在一片宁静的夏夜里,仿佛连蝉鸣都温柔了几分。

第二章 青禾原上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玉京的街巷。我们特意选择了一条不起眼的旁路,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追风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不时甩甩头,将鬃毛上的露珠甩落。踏雪跟在它身侧,温顺地迈着步子,马鞍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庚辰骑在追风背上,身姿挺拔,银白的发丝被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穿着便于骑行的便装,玄青色的衣料裁剪合体,袖口和裤脚都束紧,外面罩了一件轻薄的防尘披风。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上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我策马与她并行,侧头看她,她正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眼神明亮,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样的庚辰,少了四方院里那份端凝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少女应有的灵动与鲜活。

早起劳作的人们挑着担子,背着行囊。见到我们,大多人虽然没有停下脚步,也向我们报以微笑,当然也有人恭敬地向我们打招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庚辰则一一颔首回应,有时还会勒马停下,与相熟的老人、商贩聊上几句,谈谈身体,问问生意。她总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中琐事,语气温和亲切,毫无总代理的架子。人们也乐得与她说话,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旧友。

“张伯,您腿脚好些了?上次陵光开的膏药可还管用?”

“李婶,听说您家闺女考上了玉京大学了?真是大喜事。”

“王掌柜,今夏的茶叶品相不错,改日我让采办部来看看。”

“出了玉京,就是东郊的丘陵地带了。”我指着前方楼宇间隐约可见的山影,“执明说那段路风景不错,但坡度稍陡,我们慢慢走就好。”

庚辰点点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确实,我们有的是时间。这次的行程没有紧急公务催逼,没有必须抵达的时间点,只有一片海在远方等待着,还有沿途所有值得驻足的风景。

出了玉京城界,天地豁然开朗。规整建筑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道路两侧阡陌纵横的田野。正是盛夏,稻田绿浪翻滚,禾苗已抽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带着清甜气息的禾香。远处村落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淡青色的晨霭中。更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勾勒出柔和的天际线。

我们放慢了速度,信马由缰。追风和踏雪似乎也很享受这难得的远行,步伐轻快而稳健。庚辰放松了缰绳,任由追风小跑着,她的脊背挺直,银发被晨风吹拂,在身后飘动。阳光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露珠在禾叶上闪闪发光,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钻。

“许久没有这样慢慢看过虚恒的田野了。”庚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禾香的空气,眉眼舒展,语气里满是感慨,“每次出行,总是匆匆,或是为了公务,或是巡查,眼里看到的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像这样纯粹地看风景,感受风的味道,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更该多出来走走。”我策马与她并行,“虚恒的美,可不仅在四方院的案牍之中,更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你看,”我指向远处田埂上几个戴着草帽、正操作着机器劳作的农人,“他们的汗水,他们的笑容,才是虚恒最真实的模样。”

庚辰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柔和。“是啊,”她轻声说,“守护这份平凡而坚实的劳作与生活,才是我们所有努力的意义。”

农人们看到我们策马经过,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向我们招手。庚辰照例微微颔首回应,眼神温和。有胆大的孩子追着马跑,她就让追风放慢脚步,从马鞍袋里掏出执明准备的糖果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了,追着马喊“谢谢先生”,那童稚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飘出很远。

“他们真快乐。”庚辰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轻声说。

“是啊。”我笑道,“可惜原初没有这样天真的时候……”

庚辰愣了愣,微叹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惘然:“原初生来只为了守护盖亚,几乎的时间我都在为盖亚和虚恒奔波……难得有这样自由的时刻。”

她的声音很平静,毕竟对她、对我来说,这是供认不讳的事实,但我心里仍旧微微发紧。作为一位原初,作为四方院的总代理,她承载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人类应当有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我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上:“那这次,我们就好好当一回寻常的旅人。想跑就跑,想停就停,想笑就笑。”

庚辰转头看我,晨光映在她眼里,像碎了的金子。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好。”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天空呈现出夏日特有的那种明澈的蓝。我们向东而行,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枝叶交错成浓密的树荫,挡住了炽热的阳光。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成了这夏日旅途的背景音。

晌午时分,我们在一处溪流边停下休息。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追风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喝水,长长的鬃毛垂进水里,随着水流轻轻飘动。踏雪则温顺地站在一旁,等追风喝够了,才凑过去小口啜饮。

我们卸下马鞍,让马儿在溪边的草地上自由吃草。我生起一小堆火,煮了些简单的面条,加了些风干的肉片和野菜。庚辰坐在溪边的大石上,脱下靴袜,将双脚浸入溪水中。

“好凉快。”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脚趾无意识地拨动着水花,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端着煮好的面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被溪水泡得微微发红的脚踝,笑道:“要是让陵光看见,又要说你贪凉了。”

庚辰接过碗,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让我忍不住笑了。

面条的香味混着野菜的清新,在溪边弥漫开来。我们安静地吃着,听着溪水潺潺,听着追风和踏雪啃食青草的声响,听着林间的鸟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清凉。

“这样的时刻,真好。”庚辰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放在一旁,仰头望着头顶的树冠,“不用想接下来要批阅什么文件,不用想哪个地区的资源调配还没落实,不用想......”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用想那些沉重的责任,不用想虚恒万千生灵的期盼,不用想自己必须完美无缺。

“那就什么都别想。”我收拾好碗筷,在她身边躺下,头枕着手臂,看着树影间漏下的天空,“现在,你就是庚辰,一个普通的旅人,去看海,去散心。其他的一切,都等回去再说。”

庚辰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在我身边躺下。我们肩并着肩,看着头顶摇曳的树影,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

“雨肖,”她轻声唤我的名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修正者,不是总代理,只是一个普通人,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那你想做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有意识开始,我的人生就是被设定好的——赋予责任、承担责任、结识一群人、然后逐渐失去他们……”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望着天空,眼神有些空茫。我握紧她的手:“那现在想想也不迟。等这次看完海回去,我们慢慢想。你可以学画画,学弹琴,学骑马——哦,这个你已经会了。或者什么都不学,就每天看看书,散散步,陪追风和踏雪玩。”

庚辰笑了,那笑容有些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向往:“听起来很奢侈。”

“这是你应得的。”我认真地说,“庚辰,你已经为虚恒做了太多。偶尔为自己活一活,不算过分。”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我们继续上路。下午的路程多是起伏的丘陵,追风跑得很欢,庚辰也没有约束它,任由它撒开四蹄,在官道上飞驰。踏雪紧随其后,它的速度虽然不及追风,但耐力极好,跑起来稳如磐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田野的稻香和泥土的气息。庚辰的长发被风吹散,在身后飞扬,像一道银色的流光。她的笑声混在风里,清越而欢快,是我许久未曾听过的恣意。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欣慰,是心疼,也是深深的爱怜。这个女子,肩上扛着整个虚恒,却连一次纵马奔驰都要等到这样的时机。她值得所有的自由,所有的快乐,所有美好的事物。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了行程中的第一个驿站。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小院,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已经结了青涩的果子。驿站的主人是位姓陈的老兵,退役后在这里开了驿站,接待往来的旅人。

看到我们,陈叔先是愣了愣,待看清庚辰的容貌和装扮,急忙要敬礼,却被庚辰虚扶住了:“大叔不必多礼,就当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

陈叔搓着手,有些局促:“先生能来,是小店的荣幸。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简陋些,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已经很好了。”庚辰温和地笑着,“麻烦大叔了。”

房间确实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木板床上铺着干净的草席,窗边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窗外就是柿子树,青色的果实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我们安顿好马匹,给追风和踏雪喂了草料和水。陈叔也备好了简单的晚饭——清炒野菜、腊肉焖饭,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饭菜的味道朴实,但很可口,尤其是那米酒,清甜爽口,带着淡淡的米香。

吃饭时,陈叔有些拘谨,不太敢说话。庚辰就主动问起他在这里的生活,问起过往的旅人,问起附近的风物。慢慢地,陈叔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说他退役后选择在这里开驿站,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安静;说往来的旅人形形色色,有商人,有学子,也有像我们这样的“贵人”;说秋天的时候,山里的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那景象好看极了。

“先生要是不急着赶路,秋天可以再来看看。”陈叔憨厚地笑着,“到时候柿子熟了,我给您摘最甜的。”

庚辰笑着点头:“好,有机会一定来。”

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天空繁星点点,山里的空气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陈叔点起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升起,混着艾草特有的苦香。

追风和踏雪被拴在院角的一棵树下,正低头吃着夜草,偶尔打个响鼻。庚辰靠坐在竹椅上,仰头望着星空,神情放松,她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盛满了星光。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节:“喜欢这里的星空?”

“喜欢。”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很喜欢。”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露水渐起。陈叔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还有偶尔响起的虫鸣。

“该休息了。”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明天还要赶路。”

庚辰将手放在我掌心,借力站起来。我们并肩走回房间,油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床铺虽然简陋,但被褥是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庚辰坐在床边,解开发簪,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她转头看我,眼神有些犹豫:“雨肖......”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为了明天赶路的精神,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仰头看她:“我在隔壁房间,就在你隔壁。有事就叫我,好吗?”

庚辰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发红,她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好。”

我起身,准备离开,她却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回头看她,她咬着下唇,眼神闪烁,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其实......你可以留下的。床虽然小,但挤一挤......”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盛着忐忑和期待的珀蓝色眼眸。

最终,我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今天赶路累了,好好休息。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庚辰怔了怔,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更红了,但眼底却漾开一丝笑意。她松开我的衣袖,轻声说:“那......晚安。”

“晚安。”我替她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夜风清凉,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我们的感情,不应该在这样仓促的时刻更进一步。它应该像酝酿已久的美酒,在最合适的时机开启,才不负那份珍重。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庚辰躺下的声音。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直到确认她睡熟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是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轻声说“喜欢”时的模样。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第三章 枫林白滩

第二日的行程,主要是在起伏的丘陵和渐渐显现的海岸山脉间穿行。道路开始变得有些崎岖,但风景也随之越发壮丽。

上午,我们踏入了嵎夷著名的“枫林道”。其实盛夏并非枫树最美的季节,但漫山遍野的枫树郁郁葱葱,绿意盎然,层层叠叠,遮蔽天日。阳光透过浓密的叶片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落在铺满落叶和青苔的地面上,光影斑驳陆离,宛如仙境。空气中弥漫着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格外悦耳。林间异常幽静,只闻鸟鸣声声,清脆婉转,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兽从灌木丛中一闪而过。追风和踏雪似乎也很喜欢这清凉幽深的环境,步伐轻快,时不时低头嗅嗅路边的野花。

庚辰放慢了速度,几乎是流连在这片绿色的长廊中。她仰头看着被枫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深深呼吸,仿佛要将这满山的绿意与清气都吸入肺腑。

“秋天这里一定美极了。”她感叹道,“枫叶红时,如火如荼,漫山遍野,怕是连天都要映红了。”

“那秋天我们再来看红叶。”我笑道,“带上画具,你可以好好写生。”

“一言为定。”她回头冲我一笑,眉眼弯弯,带着孩子气的雀跃。

中午,我们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面不宽,但水流清澈,能看到水底的沙石。河边有一片小小的槐树林,树荫浓密,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卸下马鞍后,追风迫不及待地冲进河里,四蹄踏起雪白的水花。它似乎很喜欢水,在河里来回奔跑,不时低下头喝水,或者干脆整个身子浸进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脊背。踏雪则谨慎得多,它慢慢走到河边,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才小口啜饮。

庚辰看着追风玩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它倒是会享受。”

“军马场附近也有河流,它大概是习惯了。”我一边生火煮饭,一边说,“等到了海边,它怕是会更兴奋。”

午饭后,我们靠在槐树下小憩。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盛大的交响。追风已经从河里上来,正甩着身上的水珠,踏雪则卧在树荫下,闭目养神。

庚辰靠在我肩头,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我低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格外柔软。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心里的悸动难以抑制。十年前,我作为深空之眼的联络员来到虚恒协助重建,本是例行公事,却在和这位白发女子的相处之中,再也无法将她仅仅视为工作对象。

十年了,我看着她在四方院里日复一日地操劳,看着她为虚恒的每一个决策殚精竭虑,看着她疲倦时揉着眉心却不肯休息的模样。我心疼,却也知道那是她的责任,是她选择的路。我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杯茶,在她疲惫的时候说一句“歇会儿吧”,在她偶尔流露出脆弱时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现在,她靠在我肩上,睡得安稳。这份信任,这份依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心动。

庚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有些迷茫,待看清是我,才露出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我睡着了?”

“嗯,睡了一会儿。”我柔声道,“还要再睡会儿吗?”

她摇摇头,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不睡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想早点看到海。”

穿过漫长的枫林道,午后,眼前豁然开朗。我们登上一处高地,浩瀚无垠的东海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了眼帘。

那是怎样的一片蓝!

天空是澄澈的蔚蓝,飘着几缕丝絮般的白云。而大海,是更深沉、更广阔的蓝,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天空在遥远的地方融为一色,分不清界限。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泛起万点金光,粼粼闪烁,如同无数碎钻在蓝色的丝绒上滚动跳跃。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强劲而湿润,吹拂起庚辰的长发和衣袍,猎猎作响。

庚辰勒住马,怔怔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久久不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倒映着海天的辽阔与光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般震撼。

我也被这壮阔的景色攫住了呼吸。虽然并非第一次看海,但每次面对这浩瀚无垠,总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自然的伟大。

“……真美。”良久,庚辰才喃喃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海天的气息都纳入胸中,脸上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感动。

我们没有立刻下到海边,而是沿着海岸山脉的脊线又骑行了一段。从高处俯瞰,海岸线的轮廓清晰可见,金色的沙滩,灰黑的礁石,白色的浪花一遍遍冲刷着海岸,留下蜿蜒的水痕。远处,有点点帆影,那是出海捕鱼的渔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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