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站在酒店房间的全身镜前。身上的衣物是昨天精心挑选的——一条剪裁合身的黑色吊带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薄款针织开衫，脚上是同样黑色的小羊皮平底鞋。简约，带着点不动声色的精致，是“林晚”会喜欢的风格，也适合在清晨时分走出酒店而不显得过于扎眼。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和昨天走进这里的那个“林晚”，似乎又微妙地不同了。

皮肤似乎更透亮了一些，不是化妆品能营造出的光泽，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被充分满足和灌溉后的水润感。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刻意的清纯懵懂，多了些许不自知的、慵懒的媚意，眼尾甚至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完全消退的红。嘴唇因为被反复亲吻啃咬，显得比平时更饱满红润，微微肿着，涂上润唇膏后，泛着水光。脖颈和锁骨处，尽管用粉底和遮瑕膏仔细遮盖过，但某些角度和光线下，仍能隐隐看出暧昧的淡红痕迹，像隐秘的勋章。

最不同的是神态。那种绷紧的、刻意扮演的“乖巧妹妹”感松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餍足、倦怠、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初尝禁果后（或者说，初尝“这等滋味”后）的、带着点野性和了然的神情。腰肢似乎更软，行走间带着一种被充分爱抚揉弄后的、不自觉的轻微摆动，那是身体记忆留下的印记。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嗯，确实不一样了。像是被打磨过的珍珠，褪去了一层生涩的外壳，露出了内里更润泽、也更复杂的光晕。这种变化很细微，或许外人难以察觉，但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内到外，已经被昨夜和今晨彻底改变了。）

A先生也穿好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深灰色休闲长裤，勾勒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形。他没有打领带，外套随意搭在臂弯，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峻、疏离的精英气场，只有眼底残留的一丝餍足和看向我时，那瞬间变得幽深的目光，泄露了方才的疯狂。

他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然后，他朝我伸出手。

不是挽臂，也不是示意我先走。是手掌摊开，一个无声的邀请。

我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牵手？在这种时候？走出这个房间之后？

但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宽大的手掌里。他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有薄茧，握力十足，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出了房间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的步子迈得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他握着我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电梯就在不远处，金属门光可鉴人，映出我们牵手走来的身影——高大的男人，娇小的女人，姿态亲密，但两人的表情却都有些沉默，甚至带着点各自的心事。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们走进去，他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他的手依旧握着我的，没有松开。力道不轻不重，拇指无意识地在我手背上缓缓摩挲。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微微侧头，看着电梯镜面里反射出的我们。他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我靠他稍近，被他牵着手，微微仰着头，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画面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像一对偷情完毕、若无其事准备回归日常的……情侣？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说不出的……悸动。

电梯很快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大堂，已有早起的客人和工作人员走动。光线明亮，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的味道，与楼上房间里那种封闭的、情欲的气息截然不同。

就在踏出电梯门的那一刻，A先生松开了手。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温热干燥的触感骤然消失，指尖留下一丝凉意。

他没有看我，只是径直走向酒店大门的方向，步伐依旧沉稳。我顿了一秒，也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我们没有再有任何肢体接触，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刚才电梯里那短暂的牵手，只是一场幻觉。

走出旋转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植物清冽的味道。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行色匆匆的路人从我们身边走过。

A先生在酒店门口站定，似乎是在等车，或者只是短暂停留。他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很短暂，很深。

“路上小心。”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算是得体的微笑，“你也是。”

没有更多的对话。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汇入清晨的人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有几秒钟的恍惚。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身体深处传来清晰的、被使用过度的酸胀感，提醒着我过去十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

然后，我也转身，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走去。

脚步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周遭的世界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陌生。

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将建筑物的玻璃幕墙照得晃眼。路边的梧桐树叶在微风里轻摇，发出沙沙的响声。汽车引擎的轰鸣，自行车的铃声，远处隐约传来的施工噪音，还有行人低低的交谈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清晨的背景音。

但我感觉，我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颤动的薄膜。

一切都看得见，听得清，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不真实。身体内部还燃烧着昨夜残留的、炽热的余烬，而外部世界却是如此冷静、有序、按部就班地运转着。这种内外世界的割裂感，带来一种奇异的疏离和……兴奋。

我走过报亭，卖报的大爷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封面女郎笑容明媚。我走过早餐摊，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我走过牵着孩子上学的母亲，孩子叽叽喳喳，母亲一脸温柔疲惫。我走过西装革履、打着电话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过着平凡或精彩、但大体可知的生活。

而我呢？

“林晚”的身体里，是“林涛”的灵魂。刚刚从一个男人——一个危险又迷人的、与我（林涛）的“前妻”纠缠多年的男人——的床上下来。身上带着他的痕迹，体内留着他的体液。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得逞的快意，混杂着对苏晴微妙的愧疚（或许有？）和更强烈的挑战欲，以及对未来一片混沌的、既忐忑又隐隐期待的心情。

这感觉太奇怪了。像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带着秘密的幽灵，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却觉得皮肤下的血液在隐秘地奔流、发热。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仿佛在无声地审判，又仿佛对我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我眼中，仿佛被重新涂抹上了一层色彩。更鲜明了，也更冷漠了。更真实了，也更虚幻了。危险与诱惑并存，平淡的日常之下，似乎涌动着无数像我此刻经历的、见不得光却又炽热无比的暗流。

我拢了拢开衫，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嘴角不自觉地，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坏和空虚的笑意。

是啊，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需要继续扮演的角色里去。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至少，这个被A先生彻底“滋润”过、见识过极乐与黑暗的身体，这个被混乱欲望和扭曲心思填满的灵魂，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简单（哪怕是虚假的简单）的状态了。

世界很大，也很吵。

而我，带着这个崭新又混乱的秘密，穿行其中。

感觉……不坏。

甚至，有点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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