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常青背着行囊，在蜿蜒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本是赶着去邻县收一笔旧账，却不料在这荒郊野岭迷了路。雾气越来越浓，月光被云层遮蔽，四周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心中发毛，加快了脚步，却总觉得这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完。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光亮。走近一看，竟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庄园，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出“幽园”两个古朴的字。常青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华丽的宅院？莫不是遇到了鬼怪作祟？他不敢久留，转身便想绕开，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兜兜转转，最后总是会回到这座庄园门前。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抬手敲响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整洁的脸。是个老管家，穿着深灰色的长衫，眼神平静无波。“夜深人静，郎君何故叩门？”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常青连忙拱手作揖，说明自己迷路的窘境，恳请指点出山的方向。老管家听完，沉吟片刻，道：“从此处往南，行约一里，可见一岔路，择左而行，便可通往官道。”

常青千恩万谢，依言而行。可诡异的是，他明明按着指示走了，眼前景物却再次熟悉起来——他又回到了“幽园”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仿佛嘲弄般地看着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常青知道，自己怕是撞上“鬼打墙”了。他别无选择，只得再次敲响了门。

这次，老管家开门的速度快了些。听完常青颤抖的叙述，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低声道：“我晓得了。郎君请稍候。”他转身入内，不多时，捧出一套衣物：一顶宽檐斗笠，一件连帽的黑色斗篷，还有一身同色的劲装。“我家主公今夜将归。待会儿，我陪郎君出去。路上若遇我同他人讲话，万万不可出声，亦不可抬头张望。走后，切莫回头，更不可窥视我家主公形貌。切记，切记。”

说罢，不容常青多问，老管家便手脚利落地帮他穿戴好。黑衣宽大，带着一股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冷香，将常青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斗笠压下，视线便只剩脚下尺许之地。老管家自己也披上一件类似的斗篷，引着常青，并肩步出庄园，踏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山路崎岖，但老管家步履稳健。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前方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常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牢记嘱咐，死死低着头，只看见几双穿着黑色靴子的脚和马蹄停在了不远处。

一个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响起，如同上好的古琴拨动了最低沉的弦：“墨老，时辰已晚，为何在外？”这想必就是那位“主公”了。

老管家——墨老，恭敬地答道：“回禀主上，庄园内外已打理妥当，沐浴香汤亦已备好。老奴只是带一位新来的仆役，熟悉周围山径，以免日后行走不便。”

那主公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如此，早去早归。天明之前，务必返回。”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对“天明”的微妙忌惮。

“老奴遵命。”墨老应道，轻轻碰了碰常青的胳膊，示意继续前行。

常青屏住呼吸，跟着墨老的脚步。他能感觉到，那队人马就停在原地，似乎正目送他们离开。一道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有形之物，落在他被黑衣包裹的背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那目光并不凶戾，反而有种复杂的探究，让常青莫名地心头一颤。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可见县城低矮的城墙轮廓。墨老停下脚步，低声道：“郎君，前方便是城门。今夜之事，望你守口如瓶，对任何人，乃至父母妻儿，都不可提及半字。此刻径直回家，途中无论如何，不可回头。到家后，立即将身上衣物尽数脱下焚烧，并以艾草沐浴净身。此后，莫要再接近西山一带。”他的语气严肃至极。

常青连连点头，此刻他只求脱身。他扯紧斗篷，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快步走去。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阴影的那一刻，身后骤然袭来一股寒意，并非冬日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森。那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一阵无形的风，掠过他的后颈，激起一片战栗。常青死死咬牙，克制住回头的本能冲动，踉跄着冲进了城门。

回到家，已是后半夜。他顾不上家人惊疑的目光，冲进房内，手忙脚乱地扯下斗笠、黑衣、斗篷，仿佛它们沾满了看不见的秽物。他将这些衣物堆在院中角落，一把火点燃。火焰跳跃，吞噬着那奇异的黑色布料，却没有寻常布帛燃烧的焦味，反而散发出一缕更加浓郁的冷香，旋即消散在夜风里。常青又提来好几桶水，狠狠擦洗身体，直到皮肤发红，才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此后数月，他果然绕道而行，绝不再踏足城西山区，那夜的经历，成了他心底一个不敢触碰的噩梦。

然而，有些事情，并非躲避就能了结。自那夜之后，常青便开始被一个梦境纠缠。梦里没有庄园，没有墨老，只有一片无尽的黑，和那个低沉的声音，反复问他：“为何不敢看我？”有时，梦里会出现一双骨节分明、异常好看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触感冰凉，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常青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中惶惑不安。他的气色日渐憔悴，生意也懒得打理，整日有些神思恍惚。

这一日，常青在自家茶馆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心不在焉。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那夜的墨老。他依旧穿着深灰长衫，像个普通的老儒生，径直走到常青面前，放下一个小巧的锦囊。

“郎君别来无恙？”墨老的声音平静无波。

常青却吓得差点跳起来，脸色煞白，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急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那日不是说……”

墨老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将锦囊往前推了推：“郎君莫慌。老夫此来，并非寻衅。实是我家主公……有事相托，亦是有话想告知郎君。”

“我与贵主公素不相识，有何话可说？”常青抗拒道，那夜的恐惧和这些日子的梦魇交织在一起。

墨老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郎君那夜所遇，确是我家主人。主人并非寻常……嗯，并非生人。然主人对郎君，绝无加害之心。相反……”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自那夜惊鸿一瞥，主人对郎君……念念不忘。这锦囊中之物，乃主人贴身所佩寒玉，有凝神静气、驱邪避秽之效。主人察觉郎君近日神思不宁，特命老夫送来，或可缓解一二。”

常青愣住了，看着桌上那枚墨绿色的锦囊，面料是极好的丝绸，绣着暗纹。“惊鸿一瞥？”他想起那夜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他看见我了？”

墨老摇摇头：“主人神通，非尔等凡人所能揣度。他‘看’见的，或许并非皮相。”他指了指锦囊，“此物还请郎君收下。主人还说……若郎君心中仍有疑虑，或愿听其缘由，三日后子时，可于西山脚下老槐树处一见。主人承诺，绝不现形惊扰，只隔帘相叙。去与不去，全凭郎君心意。”

说完，墨老不再多言，微微一揖，转身便消失在门外街角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常青呆立良久，才颤抖着手拿起那个锦囊。入手冰凉沉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鸽卵大小的玉佩，颜色深幽如寒潭，触之生温，竟将那附骨之疽般的梦魇寒意驱散了不少，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这玉，确实不是凡物。而那“念念不忘”四个字，更是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一个……鬼？对他念念不忘？

恐惧依然存在，但强烈的好奇，以及连日来被梦境折磨的困顿，还有那玉佩带来的奇异安抚感，开始在他心中拉扯。三日来，他坐立不安。最终，在第三日傍晚，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驱使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西山。

子时的西山脚，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那棵据说有数百年的老槐树虬枝盘结，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树下，不知何时支起了一顶小小的、黑色的纱帐，帐幔低垂，里面隐约有个端坐的人影，旁边立着墨老。

常青的心狂跳起来，脚步发僵。墨老远远看到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常青深吸几口气，握紧了怀中那枚寒玉——它正散发着温和的凉意，支撑着他的勇气——一步步走了过去。

在距离纱帐丈许远的地方，他停下，拱手，声音干涩：“在……在下常青，应约而来。”

纱帐内沉默了片刻，那个让他梦魇的低沉声音终于响起，比梦中更加清晰，也少了些许威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涩然：“常……青。好名字。那夜仓促，惊扰你了。”他的语调有些慢，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与人交谈。

“不敢。”常青低着头，“尊驾……贵主公，召在下前来，不知有何见教？”他终究不敢看那纱帐。

帐中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名……玄渊。居于西山幽园，已……很久了。”他似乎斟酌着词句，“那夜你误入结界，我归来时恰巧感应到生人气息。本欲让墨老送你离去，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但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息，让我……无法忽视。”

“气息？”常青茫然。

“并非嗅觉之息。”玄渊解释，“是魂光，温暖，澄澈，在这浊世中甚是罕见。我……我沉寂太久，久已忘却世间尚有如此鲜活之光。”他的话语里，透出一丝深沉的寂寥。“命墨老送你衣物，一是遮掩生人气息，助你脱困；二来……”他罕见地迟疑了，“二来，那衣物沾染我之气息，可让我……稍后能循迹感知你之安否。此举唐突，望你勿怪。”

常青听得目瞪口呆。原来那衣服还有这等作用？所以自己这些日子的梦……“那……我这些天总是做梦……”

“是我之过。”玄渊立刻道，语气带着歉意，“你焚去衣物，联系本已中断。但我……心念牵动，神识偶尔逸散，不慎侵扰了你梦境。送你寒玉，一是赔罪，二也是希望它能护你安宁。”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为认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常青，我知人鬼殊途，此言或许惊世骇俗。但我对你，确无半分恶意。那夜之后，你的身影魂光，时常萦绕我心……我，我想认识你，仅此而已。”

这番直白而奇异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劈在常青心上。恐惧、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被如此强大而神秘存在“记住”的悸动，交织在一起。他抬起头，第一次，试图透过那层黑纱，看清里面的人。然而除了一个挺拔的轮廓，什么也看不到。

“为……为何是我？”常青干巴巴地问。

“不知。”玄渊回答得干脆，“情之所起，往往无缘无由。若硬要说，或许是你迷路时那份惶急中的坚韧，叩门时的勇气，还有……你魂光纯粹，不染太多世俗浊气。”他轻轻叹息，“我生前……亦是凡人，也曾慕少艾，求知己。死后因缘际会，修得些许灵体，困守此地。漫长岁月，孤寂清冷，直至见你。”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沧海桑田般的孤独。常青是个普通人，经营着小本生意，见过人情冷暖，却从未接触过如此超乎想象的情境。但玄渊的语气是那样诚恳，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坦诚，与他想象中狰狞的鬼怪截然不同。而且，对方若真有恶意，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见常青久久不语，玄渊似乎有些黯然：“我知此事难以接受。今夜邀你，只为表明心迹，解释缘由，免你惊惧。你若不愿，此后我绝不再扰。寒玉你可留着，于你身体有益。墨老，送常公子回去吧。”

“等等！”常青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那顶静默的纱帐，心中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他害怕，但好奇更多；他觉得荒谬，却又莫名觉得，纱帐后的那个“存在”，似乎……并不危险，甚至有些可怜。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常青听到自己说，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纱帐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玄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喜：“自然。来日方长……不，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如此。总之，随你心意。若愿再见，可让墨老传话，或……或于月圆之夜，来此槐树下。我通常在此静修。”

第一次会面，就这样结束了。墨老默默送常青到城边。回去的路上，常青的心依旧纷乱，但最初的恐惧，确实消散了大半。手中紧握的寒玉，传来稳定的凉意。

此后，常青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却又截然不同。他不再做噩梦，精神日渐好转。那块寒玉他贴身戴着，夏日生凉，冬日温润，连一些陈年小毛病都不药而愈。他对西山和那个“幽园”的好奇与日俱增。几次犹豫后，他主动找到偶尔在城中采买些特殊物件的墨老，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玄渊的喜好（墨老答：静坐，观星，偶尔抚琴），生前之事（墨老讳莫如深，只叹：主公生前乃惊才绝艳之人，遭逢大变）。墨老像个忠诚的老仆，有问必答，但分寸掌握得极好。

常青开始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去老槐树下。有时玄渊在，两人便隔着一层纱帐，或一帘水幕（玄渊的神通），聊上半个时辰。聊的内容天南海北，常青说说市井见闻，生意琐事，人情往来；玄渊则讲述一些古籍典故，山川异闻，或者静修时的感悟。玄渊学识渊博，谈吐风雅，虽偶有久离人世的疏离感，但对常青所言总是听得认真，回应也往往切中要害，或别有洞见。他从不越界，言辞守礼，甚至有些古板，但那份专注和悄然流露的关怀，常青感受得到。

有时玄渊不在，常青就在树下坐一会儿，看着月亮，心里竟会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开始期待每月的这一次会面。这个认知让他心惊，却又无法否认。

时间久了，常青胆子也大了起来。一次，他忍不住问：“我……能否见见你的样子？那夜，还有后来，我都未曾看清。”

纱帐后，玄渊沉默了很久，久到常青以为他生气了。才听到他低声道：“我非生人，灵体显现，恐阴气冲撞，于你无益。且……皮相不过表象。”

“可我想知道。”常青不知哪来的勇气，坚持道，“我想知道我每月来见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不怕阴气，这玉不是护着我吗？”他举起胸前的寒玉。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纱帐轻轻拂动，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开一角。月光流淌进去，照亮了端坐其中的身影。

常青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深衣，领口袖边绣着暗银色的流云纹。他并未束冠，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其余披散在肩背。他的面容……常青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并非女生男相的俊美，而是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薄而清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是一种极具男子气概的、深邃而英挺的俊朗。只是肤色异常白皙，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玉石般的光泽，长眉之下，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色是罕见的深紫色，如同蕴藏着星夜的漩涡，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望着常青。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隔着衣物也能看出其下蕴含着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这绝非文弱书生，更像是一位英武的将军或侠客。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虚无缥缈的气息，让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融进月光里。

“这……便是我的形貌。”玄渊开口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生前旧容，以灵力维持。可还……可还入眼？”他问得有些生硬，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竟闪过一丝类似“忐忑”的情绪。

常青看得呆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耳根发热。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好看的男人，而且这种好看，充满阳刚的吸引力。“很……很好。”他听到自己干涩地说，连忙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再看。

玄渊似乎轻轻松了口气，纱帐重新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你看过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莫要久视，于你魂魄无益。”

这次会面后，常青的心彻底乱了。玄渊的容貌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份俊朗与强大灵体带来的神秘感交织，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玄渊，想起他说话的语气，想起他偶尔流露的寂寥，想起他那双深邃的紫眸。他意识到，自己恐怕不仅仅是好奇，也不仅仅是同情。一种陌生的情愫，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茁壮成长。

与此同时，玄渊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守礼，但言语间对常青的关心更加具体。得知常青偶感风寒，下次见面时，墨老便会“恰好”带来一盒据说是用灵草炼制的药丸。常青说起茶馆生意竞争激烈，玄渊虽不懂经商，却会从人心、时势的角度帮他分析，往往令常青豁然开朗。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渐渐从泛泛而谈，深入到彼此对一些事物的看法，甚至偶尔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玄渊笑起来的时候很少，但每次常青说些市井趣事逗他，那纱帐后总会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让常青心情莫名雀跃。

一次月圆之夜，常青来时心事重重。他家的茶馆隔壁新开了一家大酒楼，生意被抢去大半，父亲急得病倒，母亲整日垂泪。他强打精神与玄渊交谈，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愁绪。

“你有烦心事。”玄渊敏锐地察觉了。

常青叹了口气，将家中困境和盘托出。“……或许，这茶馆终究是开不下去了。”他有些颓然。

玄渊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酒楼新开，以势压人，无非菜色新奇，场面热闹，拉拢豪客。你家茶馆本小利微，客源多是街坊熟客，求的是个实惠安心。与其硬拼，不如固本。我可让墨老寻些古籍中的失传茶方，或山间特有的清泉、野茶，你稍加改良，作为特色。再则，酒楼喧嚣，你反其道而行，将茶馆后院收拾清净，设些雅座，吸引些喜静的文人清客。资金若有不逮……”他顿了顿，“我虽无世俗金银，但有些古物，让墨老拿去当铺，或可解燃眉之急。”

常青怔怔地听着，没想到玄渊会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细致，连具体方法都提了出来。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的焦虑。“这……这怎么行，我怎能用你的东西……”

“身外之物罢了，于我无用。”玄渊的语气不容置疑，“若能助你，便是值得。常青，莫要忧心，凡事总有解法。”

那一刻，隔着一层纱帐，常青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他喉头有些哽，低声道：“玄渊……谢谢你。”

纱帐后静默了一瞬，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嗯。”

有了玄渊的指点和小小的物质支持，常青重振旗鼓。他按照玄渊的建议，将茶馆后院精心布置，移栽翠竹，设置石桌木椅，环境清幽雅致。又推出几款根据古方改良的、带有独特清香的新茶，果然吸引了一批喜好风雅的客人。茶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虽不能大富大贵，但维持生计、让父母宽心已足够。常青对玄渊，除了日益加深的情愫，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感激和依赖。

两人的感情，在一次意外中迅速升温。那年深秋，常青去邻镇收账，归途遇上山洪暴发，被困在一处山崖下。暴雨如注，天色漆黑，他又冷又饿，几乎绝望。危急关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寒玉，心中呼唤着玄渊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周身阴寒的雨水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透雨幕，出现在他面前。是玄渊！他竟直接离开了西山结界，灵体显化，比那夜月下所见更加清晰，却也更加透明飘忽，显然此举对他消耗极大。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黑色光晕，将暴雨隔绝在外。

“常青！”玄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他蹲下身，冰凉的手触碰到常青湿透的脸颊，那寒意却让常青一个激灵，清醒了些。

“玄……渊？你怎么……”常青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

“寒玉示警。”玄渊言简意赅，眉头紧锁，“你被困此地，阳气衰弱，极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此地不宜久留。”他想扶起常青，手指却直接从常青手臂穿过——灵体在剧烈消耗下，难以稳定凝实。

玄渊眼中紫芒一闪，似乎下定了决心。他低喝一声，周身光芒大盛，那层紫黑色光晕变得更加凝实，几乎如同实体。他再次伸手，这次稳稳地将常青打横抱了起来！常青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触手所及，并非血肉之躯的温热，而是一种坚实又微凉的、如同上等玉石般的质感，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

“抱紧，闭眼。”玄渊沉声道，抱着常青，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山方向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雨水被完全隔绝在外。常青紧紧靠在玄渊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微微震颤，显然这样带着一个生人急速移动，对他负担极重。

回到幽园结界内，玄渊将常青放在一间干净厢房的榻上，自己身形一晃，几乎溃散，好半天才重新凝聚，但脸色（如果灵体有脸色的话）看起来更加苍白透明了。

“你……你怎么样？”常青急忙坐起，想去扶他，手却再次穿了过去，心中大急。

“无妨，消耗些灵力罢了，静修几日便好。”玄渊摆摆手，示意他躺下，“你淋了雨，又惊又怕，需驱寒定神。墨老已去准备姜汤和干净衣物。”他的目光落在常青苍白的脸上，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后怕，“日后出门，务必小心。若非寒玉感应，我……”他未尽之语里，是深深的恐惧——恐惧失去常青。

这一刻，什么“人鬼殊途”，什么“阴阳两隔”，都被常青抛到了脑后。他看着玄渊为了救他而虚弱的样子，心中被汹涌的情感填满。他猛地伸手，这次不是去扶，而是试图去触碰玄渊的脸颊，尽管手指依然只能感受到一片冰凉的虚影。“玄渊……你为何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玄渊怔住了，他凝视着常青眼中清晰可见的泪光和情意，灵体微微波动。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为何？”他低低重复，虚幻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拂过常青湿漉漉的鬓角，虽然无法真正触及，但那冰冷的灵力流却带着无尽的温柔，“傻话。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朦胧的窗户纸。常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喜悦，也是心疼。“我……我也是。”他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说出了心底的话，“玄渊，我心悦你。”

玄渊的瞳孔骤然收缩，紫芒大盛，整个灵体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荡漾起来。他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狂喜至极，想要拥抱常青，却又怕阴气伤到他，手臂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深深、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常青……我的常青。”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

自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彻底改变。常青不再满足于每月一次的短暂相会。他开始频繁前往西山，有时甚至留宿在幽园外围墨老为他准备的客舍。幽园内终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奇花异草遍布，亭台楼阁精巧雅致，虽无多少人烟，却自有种静谧的生机。玄渊的灵体不能长时间离开西山结界核心，也不能像活人一样饮食作息，但他会陪着常青在园中散步，听他说话，为他抚琴（琴声空灵悠远，非人间可闻），或者只是静静对坐。

他们之间的亲密，也渐渐超越了言语。玄渊的灵体虽然不能真正与血肉之躯交融，但他可以操控灵力，做出轻柔的触碰、拥抱。他会用冰冷的手指“描摹”常青的眉眼，会用无形的气息“亲吻”他的额头、脸颊。常青则热衷于“投喂”玄渊——虽然玄渊早已无需进食，但他会找来各种时令鲜果、精致点心，放在他面前，笑着说“给你闻闻味道”。玄渊则会配合地“嗅”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甚香。”逗得常青开怀大笑。

情到浓时，难免渴望更进一步的亲密。常青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面对心爱之人，自然有情动之时。一次缠绵的灵力“亲吻”后，常青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忍不住贴近玄渊半透明的胸膛，隔着那虚幻的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流畅有力的肌肉轮廓，他哑声道：“玄渊……我……我想……”

玄渊的身体微微一僵，紫眸深邃，里面翻涌着同样炽烈的情感，却夹杂着痛苦和隐忍。“常青……”他的声音沙哑，“我……我无法……我的灵体阴气太重，若真正交合，会损你阳气，伤及根本……”这对于两个相爱的人而言，无疑是残酷的枷锁。

常青眼中闪过失望，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紧紧握住玄渊虚幻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样都好。”话虽如此，他年轻身体的本能渴望，却难以完全平息。

玄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或许……并非全无办法。”

“什么办法？”常青眼睛一亮。

“我生前，曾涉猎一些古老秘术，其中或有魂魄双修、灵肉互补之法。”玄渊沉吟道，“只是此法要求极高，需双方心意完全相通，信任无间，且对生人一方仍有风险。此外……”他看向常青，目光灼灼，“若要长久，你需踏上修行之路，引灵气入体，强化自身魂魄与体魄。如此，不仅可抵御我之阴气，或许……或许有朝一日，能真正触及长生之门。”

“修行？”常青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你魂光澄澈，心性质朴，是修行的好材料。只是过程艰辛，且一旦踏入，便与凡俗之路不同。”玄渊认真道，“常青，我不愿勉强你。即便你只是凡人，数十年光阴，我也愿伴你左右，直至你寿终。只是……”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渴望，“我私心盼着，能与你有更长的岁月，更深的羁绊。”

常青几乎没有犹豫。能与玄渊长相厮守，甚至共享更漫长的时光，这个诱惑太大了。而且，他内心深处，也渴望能变得更强大，能够真正站在玄渊身边，而不是永远被他保护。“我愿意！”他斩钉截铁地说，“再难我也愿意！玄渊，教我！”

玄渊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他重重点头：“好。”

自此，常青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依旧经营着茶馆，维持着凡俗的身份，但每日夜深人静时，便跟随玄渊修行。玄渊不愧曾为惊才绝艳之人，虽转为灵修，对道家炼气、导引、存思等法门理解极深。他根据常青的体质，为他量身定了一套循序渐进的功法，从最简单的吐纳静坐开始，逐步引导天地灵气淬炼身体，滋养神魂。

修行之路确实不易。最初，常青常常坐得腿脚发麻也难以入静，引导灵气时更是晦涩艰难。但玄渊极有耐心，总是亲自（以灵体）为他疏导经脉，讲解关窍。他的“手”按在常青的穴位上，冰冷的灵力流注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引导力量。每当常青气馁时，玄渊便会用他那低沉的声音鼓励他，或是以自身为例，讲述修行中的种种感悟。常青进步虽不算快，但胜在心志坚定，又有玄渊这个“名师”指点，根基打得极为扎实。

随着常青体内灵气日渐充盈，身体越发强健，精神清明，他与玄渊之间的灵力感应也越发敏锐。玄渊开始传授他一些简单的魂魄共鸣之术。两人对坐，掌心相对（虽然玄渊并无实体），意念交融，常青能清晰地“感觉”到玄渊浩瀚而幽深的灵识之海，而玄渊也能更清晰地感知常青温暖活跃的魂光。这种精神层面的亲密无间，带来一种远超肉体快感的、灵魂战栗般的极致愉悦与满足。

一次深度共鸣后，常青大汗淋漓，却神采奕奕，他靠在玄渊虚拢的怀里，喘息着笑道：“这……这比……比那样还……”他不好意思说下去。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