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治癒女郎的個性下，澪很快就能出院了，但她還有事情要問霍克斯。

房間裡充滿消毒水和淡淡的雞湯味，霍克斯坐在病床上，單手舀著碗裡的雞肉粥，動作慢條斯理，但表情裡沒有太多疲態。

他渾身纏著繃帶，連手指都還留著幾圈白紗，不過氣色倒是不差，甚至還能自己吃飯。

見到澪打開房門走進來，他嘴角拉出一貫懶洋洋的弧度，「欸，大小姐，還真稀客啊。」

她沒接話，只是把手裡提的袋子輕放在床頭櫃，裡面幾顆擦得發亮的蘋果。

霍克斯瞥了一眼，語氣不疾不徐：「哎呀，這年頭還有人帶蘋果來，真是傳統得可愛。」

澪站在床邊，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語氣溫和：「你吃得下粥，應該也咬得動水果。」

她拿起水果刀，刀刃順著圓潤的果皮一圈圈旋下，白色果肉在醫院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

「荼毗說的那段影片是真的嗎？」

她語氣平淡，像是順口問著午餐想吃什麼。

霍克斯的笑容微微收斂，神情裡閃過一絲倦意。他沉默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粥碗。

「台詞是編的，但結果確實是事實。」

語氣裡沒有辯解，也沒有自嘲，只有單純的承認。

澪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只輕聲「嗯」了一下。

刀刃繼續沿著蘋果皮滑動，動作一氣呵成，甚至連蘋果皮都沒有斷。

霍克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視線掠過澪削蘋果的手。

見她神色如常連果皮都沒斷，他難得露出一抹苦笑。

「真是的，我以為你會嚇一跳，結果比我還淡定。」

霍克斯微微嘆了口氣，低頭盯著碗裡的雞肉粥。

「……其實，他是個好人。」

「只是太相信人了，最後才會變成那樣。」

「雖然是敵人，但……也只是為了他人而行動。」

澪削著水果的手第一次頓住了。

像是心裡某個角落，一直存在的東西，終於被點燃。

她抬起頭，面無表情的看著霍克斯。

「看不出來，你是看到不良少年餵貓，就會覺得『對方其實也很溫柔』的早晨劇女主角阿。」

「你對好人的標準是不是有點低？」

霍克斯沒馬上回嘴，像是琢磨著這句話裡的意思，也像是在咀嚼自己那些模糊的標準。

他輕聲笑了起來，那聲音裡沒什麼真正的愉快，更多是自嘲和疲憊。

「或許吧。」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蘋果皮上。

「妳說得沒錯。我只是想相信，哪怕是最壞的人，也可能有回頭的餘地……這樣想的話，我自己也能稍微好受一點而已。」

他把視線挪開，聲音壓得很低：「也可能是我自己……沒什麼資格再用什麼標準去評斷別人了。」

霍克斯舀了一口粥，食之無味地嚼著。

「殺了AFO的，是你吧？」

他沒再看澪，只是繼續低頭吃粥，像是在聊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新聞。

「我清醒以後查了一下現場的資料。你本來應該在山莊戰場，結果最後卻是在醫院那邊被發現的。」

「本來只是想確定你安不安全。」

他語氣很平，「還有那道流星……跟巨人戰爭那邊的不明火力支援。」

「你、綠谷出久，還有爆豪勝己又是青梅竹馬……。」

他抬頭看著澪，語氣裡沒什麼質疑，只有理所當然的確認：

「我推測，你從頭到尾都隱藏了自己的個性？」

澪沒有回應，而是把手上的刀子一轉，削好的蘋果在眨眼間就被分成了八片。

霍克斯甚至沒能看清她的動作，只覺得水果刀在指間閃過一道寒光，蘋果片已經整齊地排列在小盤子裡。

她語氣平淡：「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像 AFO 這種級別的死亡消息，理應也只會在政府和現場英雄之間流通。澪的反應卻波瀾不驚，甚至連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流露。

對聰明人來說，這已經是足夠的回應了。

霍克斯盯著那盤被削成八片的蘋果，神情變得複雜。他欲言又止，幾次張口，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把視線投向床頭的窗外。

過了一會，他低聲開口：「你當時……有什麼感覺？」

他想知道在那個決定性的瞬間，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冷靜的少女，心裡是不是也會有一絲波動。

澪把盤子輕輕放在桌上，眼神依舊平靜。

「我雖然還是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如果真的有這個人存在……」

她語氣很淡，就像說一則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我想，她大概會覺得那是不得不做的事。」

「殺了就是殺了。」

「後悔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動手了。」

「只要記著自己為什麼這麼做就行了。......大概是這樣吧。」

說到這裡，澪的視線落向窗外。

聽著醫院外傳來的民眾的抗議聲，想到新聞畫面裡的死傷數字不斷翻動，遠處焚化爐的煙囪亮著橘紅的燈光。

「……不過如果是現在的話，她應該會覺得，太好了。」

這個世界不用面對兩個災厄，真是——太好了。

霍克斯沉默了。

他原本以為哪怕澪再怎麼冷靜，面對這種問題時，或多或少還是會留下一點陰影、一點無法釋懷的遺憾。

但澪給出的答案卻如此直接、乾脆。

不是後悔，也不是痛苦，而是從心裡發出的聲音——「太好了」。

這讓他有那麼一瞬間，有些說不清的複雜。

他不是不懂這種心情，作為公安，他太清楚「為什麼要動手」這種壓力是怎樣一回事。

可他沒料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永遠理性到近乎冷淡的少女，消化得甚至比自己還要徹底。

一部分的他想要鬆一口氣。但同時，他也感覺到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份過於乾淨的冷靜，是不是正埋藏著什麼？

當霍克斯還在咀嚼那份淡淡的不安時，澪忽然微微一笑。

這份笑容不帶寒意，就像午後的微風輕拂過紗窗，安靜而溫柔。

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場關於天氣或水果的閒談，而不是一場關於生死與責任的探問。

這反而讓霍克斯感受到一種「冷」，甚至有些許的毛骨悚然。

他一瞬間分不清，自己該為她這麼徹底地消化感到放心，

還是該為她這麼徹底地接受「殺了就是殺了」感到害怕。

這張小臉精緻得像藝術品，眼裡映著燈光，淨如琉璃，彷彿處在你永遠碰不到的地方。

她把桌上的盤子輕輕推向霍克斯，語氣溫和得近乎輕描淡寫：

「放心吧，女主角。」

「你的心還是英雄的。」

她的語調裡沒有一絲調侃與冰冷，帶著一些肯定、無奈、羨慕——跟界線。

就像電視劇裡的女主角，永遠能相信人性，永遠能願意原諒世界的殘酷。

她垂下眼眸，帶著淡淡的笑容，顯得寧靜又平和。

語調輕的彷彿在問著霍克斯，又在問著自己。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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