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睡前到底有没有关烤箱。

然后他想起来那是一千四百年前的事了。烤箱应该关了吧。可能吧。他妈会帮他关的。

"早上好，维护员陈远。当前航行年份1411年。"

"几点了？"

"上午的概念在本舰不适用。"

"那你说什么早上好。"

飞船没回答。陈远觉得它可能是故意的。

他花了二十分钟从苏醒舱里爬出来，又花了十分钟找到前任留下的拖鞋。拖鞋是绿色的，鞋底印着"王宝强专属"。陈远是47号。他穿上了。

王强的维护日志放在操作台上。陈远翻了翻，全是"第1847天，更换C区通风滤网"、"第2903天，检查推进器温控"之类的记录。最后一条写着："第10950天，任务完成。我去睡了。下一位加油。"

十行字总结了三十年。

陈远合上日志，决定今天先不巡检了。他得先找到咖啡机在哪。

休息区在D-3，距离苏醒舱步行十二分钟。陈远走了二十分钟，因为他中途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五分钟。

休息区的灯在他进门时自动亮起，照出一排整齐的机器：咖啡机、冰激凌机、自助餐饮机、一台他看不懂用途的机器（上面写着"暂停服务"）、还有一台按摩椅。

咖啡机屏幕上显示着上一单记录："用户46号，美式咖啡，10947天前。"

陈远按了同样的选项。

"您是新用户，"咖啡机说，"是否需要注册会员享受积分优惠？"

"不用。"

"注册即送一杯免费浓缩。"

"……行。"

咖啡的味道和一千四百年前一模一样，这让陈远有点感动，又有点失望。他端着杯子开始逛。

—

VIP舱在A区，门口有个小喷泉，喷的是循环净化水，纯粹装饰用。陈远探头看了一眼，每个舱位都是独立套房，有全息娱乐系统、可调节重力、定制梦境服务。休眠舱像棺材一样，但是是高级棺材，覆盖着皮质内衬。门口的介绍牌写着单程票价。陈远看完默默走开了。

经济舱在B区，占了飞船三分之一的面积。标准休眠舱整齐排列，一个挨一个，像抽屉。每个舱位有编号、有小屏幕可以在休眠前看一部电影、有储物格可以放一件私人物品。大多数人选择这个。陈远自己的休眠舱也在这个区，不过是员工专区，稍微大一点点，大概大两厘米。

特价舱在E区。

陈远站在门口喝了口咖啡，没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型休眠仓，像游泳池一样。所有乘客共享同一个空间，叠着睡。介绍牌说这样可以节省能源、优化空间利用率、降低百分之七十的票价。陈远曾经在培训手册里看到过内部照片，几百个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全裸，泡在营养液里，统一呼吸、统一代谢、统一做梦。

售票页面会标注"非必要不推荐"，但还是有很多人买。

陈远又喝了口咖啡，走了。

儿童舱在C区尽头，门口的指示牌是彩色的，画着卡通星星。陈远刷卡进去，里面很安静。

儿童舱的技术逻辑他在培训时学过：小孩没法用普通休眠，身体会继续发育，三千年后醒来就不是小孩了。所以得用抑制生长的特殊休眠程序，把生理年龄锁死。有钱人家的小孩用独立舱，参数精确调控；普通家庭的小孩用公共舱，便宜但有概率误差，可能会长高两厘米或者换牙。

陈远路过一排休眠舱，里面躺着七八岁的小孩，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一个个长得跟虚拟偶像似的，大眼睛高鼻梁，皮肤没一点瑕疵，睫毛都是精心调过的弧度。陈远小时候班上四十个人，三十五个做过基因优化，剩下五个是父母觉得"自然就是美"的——后来有三个还是偷偷去调了。现在的小孩更夸张，卷都卷到子宫里去了。

他们的父母可能在B区，可能在A区的皮质棺材里享受定制美梦，也可能根本没有父母——现在克隆和基因编辑技术这么成熟，订购一个小孩送去新星球等自己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当然也不一定都是小孩。抑制生长技术又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想维持童年皮囊的人多了去了，理由五花八门，陈远也懒得猜。舱里这些安静的面孔，有的可能真是七岁，有的可能比他爷爷还老。

都一样。都是乘客。都得活着送到目的地。

陈远这么想着，走过一个又一个舱位，直到他路过一个独立舱的时候停住了脚。

舱里躺着一个银发的小女孩。

不是那种染出来的银，是从发根到发梢都透着冷光的纯白，散在枕边像月光凝成了固体。陈远先是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了。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很长，也是银白色的，尖端凝着细小的霜晶。五官精致得不真实，鼻梁挺直，嘴唇是很淡的粉色，微微张开一点。眼睛闭着，但陈远莫名觉得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一定是红色的——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穿着标准的淡蓝色休眠服，领口绣着星纹。肩膀很窄，锁骨的弧度若隐若现。手指细长，指甲是健康的淡粉，安静地放在身体两侧。脚踝纤细，一双小脚乖巧地并拢着。

整个人像一件易碎品。

陈远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是萝莉控"。没用。他又念了三遍"就算是也是犯罪"。还是没用。眼睛就是挪不开，像被钉在那儿了一样。

他强迫自己去看舱门上的信息屏：

姓名：爱丽丝·K

年龄：7（生理）

休眠编号：C-07-AL

七岁。生理年龄七岁。实际年龄不知道。可能真是七岁，也可能是个活了两百年的老妖怪。

陈远快步走开，耳朵有点烫。

他走出儿童舱的时候，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检测到您手中的饮品温度已降至17摄氏度，"飞船说，"是否需要——"

"不需要。"

"休息区的微波炉在D-3区右手边第三个——"

"我知道在哪。"

"您的语气表明您正处于轻度烦躁状态，建议进行十分钟的冥想或——"

"你能不能闭嘴。"

飞船沉默了三秒。"已将您的反馈录入服务改进系统。"

陈远把凉咖啡一口闷了，杯子塞进最近的回收口。

回到维护员办公室，他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天花板发呆。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墙上贴着前几任留下的各种便签，大部分是"记得检查F区排水管"之类的提醒，有一张写着"第3467天：我开始和扫地机器人说话了，它不会回嘴，比飞船强。"

陈远试图开始今天的工作日志。

"航行年份1411年，第一天。今日完成区域：D-3休息区，A区VIP舱，B区经济舱，E区特价舱，C区儿童舱。设备运转正常，无异常情况。"

他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银色的头发。透明的皮肤。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删掉最后一句"无异常情况"，又重新打上去。删掉，打上，删掉。

"检测到您的心率略有上升，"飞船说，"是否需要——"

"你再监测我心率我就把你语音模块拆了。"

"……已暂停生理监测播报功能。"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乘客信息数据库。

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维护员有权查阅乘客基本信息，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进行处理。这完全是出于工作需要。完全是。

搜索栏：爱丽丝·K，C-07-AL。

档案弹出来了。

姓名：爱丽丝·K

编号：C-07-AL

生理年龄：7

实际年龄：7

舱位类型：儿童舱（独立）

登船港口：地球·新上海

目的地：开普勒-442b

乘客类型：货物

陈远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往下翻。

货物类别：定制型生物商品

订单编号：KP442-3387-X

收货方：开普勒-442b 阿尔忒弥斯公司

备注：已购买全程休眠维护服务，请妥善保管。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陈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那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是什么皮囊里藏着老妖怪的怪人。那是一件商品。一个被装进快递盒子里、寄往一千多光年外的包裹。收件地址开普勒-442b，收件人阿尔忒弥斯公司。

果然。

难怪那么好看。基因编辑卷成那样也没见过这种水平的，原来是定制商品。那就说得通了。纯手工打造，出厂设置，童叟无欺。

陈远忽然觉得释然了。他刚才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现在想想，被一件商品的卖相吸引有什么好奇怪的？那本来就是设计出来让人觉得好看的。就像看到广告里的汉堡会饿，不代表他对汉堡有什么特殊感情。

商品嘛。正常。

"已检测到您长时间未进行操作，"飞船说，"是否需要播放舒缓音乐？"

"不用。"

陈远关掉档案页面，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航行年份1411年，第一天。今日完成区域：D-3休息区，A区VIP舱，B区经济舱，E区特价舱，C区儿童舱。设备运转正常，无异常情况。"

无异常情况。确实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第六十天，陈远终于把积压的航行记录和邮件通知整理得差不多了。

前任们留下的日志很无聊，基本上就是"换了个零件"、"修了根管子"、"今天也很正常"的流水账。偶尔有人会写点私人感想，比如"第5000天，我已经学会了用三十七种方式煮咖啡"，或者"第8000天，我给扫地机器人取了名字，叫它老王"。陈远觉得自己以后大概也会变成这样。

邮件通知更无聊。大部分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某某区域需要例行检查、某某设备进入老化期请注意更换、某某乘客的休眠参数有微小波动但在正常范围内无需处理。

直到他翻到一封三年前从地球发出、最近才收到的邮件。

星际通讯就是这样，信号追着飞船跑，有时候一封邮件能追个好几年。地球那边发的时候他还在睡，收到的时候发件人可能都已经退休了。

邮件标题：【货物处置通知】请核实并执行以下销毁清单

陈远点开，扫了一眼正文。

"根据《星际货运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十四条，以下货物因所有权变更、费用逾期或委托方主动放弃，已被列入待销毁名单。请值班维护员在收到通知后的标准周期内完成处置，并将处置记录上传至总台备案。"

很正常。

星际航行这么久，三千年，久到寄出东西的人可能都活不了那么长。有些是贷款买的，分期付款付到一半人没了，后代又不愿意继续还；有些是公司下的订单，结果公司倒闭了，没人接手；还有些是中途遭遇变故，主动放弃所有权的。

这些货物不可能就这么放着占地方。销毁是写进合同里的标准条款，每个下单的人都签过字的。销毁之后，有机物进入飞船的生态循环系统，无机物回收再利用或者转化成燃料。不浪费。

这也是维护员的工作之一。陈远在培训的时候学过流程，虽然他当时没怎么上心。

他往下翻清单。

E区特价舱，编号E-2847，原所有权人破产，放弃货物。

B区经济舱，编号B-0553，费用逾期超过五十年，视为自动放弃。

B区经济舱，编号B-0554，同上。

C区儿童舱，编号C-07-AL……

陈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C区儿童舱，编号C-07-AL，货物名称：爱丽丝·K，原委托方阿尔忒弥斯公司于地球历2891年申请破产清算，相关货物所有权归属存疑，经法律程序裁定为无主货物，列入销毁清单。

陈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那家公司倒闭了。在他睡着的这一千四百年里的某个时间点，倒闭了。下单的人没了，收货的人也没了，这件商品就变成了无主包裹。

无主包裹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

"检测到您的心率有所上升，"飞船说，"是否需要——"

"别说话。"

飞船闭嘴了。

陈远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天他还站在她舱门前唠叨了半小时，跟她说F区的水管又出问题了，跟她说今天的咖啡比昨天苦，跟她说飞船AI又在炫耀自己的流线型外壳。

她安静躺在那里，睫毛上凝着霜晶，好看得像一幅画。

现在这幅画被列入了销毁清单。

销毁工作花了三天。

E区那个花了最长时间，特价舱的构造不太一样，得先把人从营养液池子里单独捞出来。陈远按照操作手册一步步来，扫描确认、解除休眠锁定、转移至处理舱、启动分解程序。系统会自动完成剩下的部分，有机物进入生态循环，干干净净，不浪费。

B区那两个简单一些，标准流程，半小时搞定一个。

陈远全程面无表情。这就是工作。他签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货物处置是维护员的职责之一。他们签的合同里也写得很清楚，逾期未付款视为自动放弃。大家都是成年人，都识字，都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没什么好多想的。

第四天，他坐在爱丽丝的舱门前，坐了很久。

舱里的银发女孩安静躺着，和往常一样。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破产清算了，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无主包裹，也不知道有个维护工每天来看她还跟她唠叨些有的没的。

她只是躺在那里，好看得像一幅画。

陈远靠着舱门，忽然想起培训手册里的一条规定。

《无主货物处置条例》第十二条：如有第三方愿意支付等额货物价值及滞留期间产生的仓储费用，可申请收购无主货物。收购申请需经总台审批，审批周期为标准地球时间九十天。

他可以买下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陈远就知道不可能。

他调出自己的账户看了一眼。三十年的工资，扣除各种费用，税，保险，养老金预扣，到手的数字确实不少。但和一个定制型生物商品的价格比起来，大概就是个零头。

他试着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贷款选项。

"根据您的信用评估及还款能力，您目前无法申请任何贷款产品。"系统提示，"如有疑问，请联系地球总部客服中心。"

地球总部的客服中心，现在大概是凌晨三点。等信号传过去再传回来，他的胡子都能再长一截。

就算能联系上又怎样。他一个维护工，在一艘飞船上飘着，名下没有资产，没有担保人，亲戚朋友都死光了。哪个银行会贷款给他？贷了他拿什么还？

"检测到您在货物处置区域停留时间过长，"飞船说，"是否需要协助？"

"不用。"

"根据条例规定，货物销毁应在收到通知后的标准周期内完成——"

"我知道。"

陈远站起来，看着舱里的爱丽丝。

"就差你了。"他说。

舱里的女孩没有回应。

陈远在舱门前又坐了半小时，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念头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也许他可以……不销毁？就让她继续躺着，反正也不占多少资源。休眠舱的能耗很低，生态系统的负载根本不会有明显变化。然后他伪造一份销毁记录上传，谁会来查？下一个维护工要一千四百年后才醒，那时候谁还记得这份清单上有几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到三秒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你在想什么？"他小声问自己。

飞船AI不是摆设。所有操作都有记录，所有舱位都有监控，所有数据都会同步到总台备份。他要是敢伪造记录，系统会自动标记异常，等信号传回地球，他就等着吃官司吧。三十年白干，工资全扣，搞不好还得坐牢。

而且就算他真的伪造成功了，然后呢？让她继续躺着，躺到目的地？到时候她还是个无主货物，还是得被处理。他只是把问题往后拖了一千多年而已。

没用的。

但是……

另一个更黑暗的念头冒了出来。

飞船AI是可以被关掉的。维护员有最高权限，紧急情况下可以关闭任何非核心系统。他可以关掉监控，关掉记录，关掉那个整天唠叨的语音模块——

"我检测到您的思维活动异常活跃，"飞船突然开口，"是否需要心理疏导服务？"

陈远吓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说话？"

"抱歉，这是我的职责。"

陈远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他不可能威胁一个AI。这是什么蠢念头？飞船AI的核心系统有独立供电，有三重备份，有物理隔离，就算他把整艘船拆了也关不掉。而且就算他真的关掉了，然后呢？他一个人在太空里飘着，没有导航，没有生命维持系统的自动调节，死得比谁都快。

他是个维护工，不是什么黑客，也不是什么亡命徒。

"啊——"陈远抱着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哀嚎。

"检测到您发出了痛苦的声音，是否需要医疗协助？"

"不需要。"

"是否需要播放舒缓音乐？"

"不需要。"

"是否需要——"

"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飞船沉默了。

陈远靠在舱门上，看着里面那张安静的面孔。银色的头发，透明的皮肤，睫毛上的霜晶。好看得要命。

他想偷，偷不了。想买，买不起。想赖账，赖不掉。

"标准周期是多久？"他问。

"根据条例规定，货物销毁应在收到通知后九十个标准地球日内完成。"飞船回答。

九十天。

他还有八十六天可以想办法。

也可能是八十六天用来接受现实。

第七十天，陈远躺在办公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又一次失眠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盯着墙。

也许……可以唤醒她？

这个念头比之前那些都要疯狂，但也比之前那些都要合理。

销毁一个休眠中的人和销毁一个清醒的人是两回事。休眠中的货物就是货物，按流程处理，系统不会有任何异议。但如果她醒着呢？她会说话，会走路，会有自己的意志——到那时候，她还是一件"货物"吗？

条例里好像没写过这种情况。

而且飞船AI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式程序。它会拌嘴，会生气，会炫耀自己的流线型外壳。它有判断能力，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决策权限。也许……可以说服它？

陈远坐起来，对着空气开口："喂。"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飞船秒回。

"我问你个假设性问题。"

"请说。"

"假设有一个休眠中的乘客，按规定应该被销毁，但是……如果把她唤醒，让她作为一个清醒的生命体继续留在船上，你会怎么处理？"

飞船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个复杂的情况。需要考虑多方面因素。"

"比如？"

"首先，能源消耗。一个清醒的人类个体每日所需的食物、水、氧气及生活空间对整艘飞船的负载来说确实微乎其微。其次，心理因素。有研究表明，长期独处的维护员容易产生心理问题，有同伴陪伴有助于维持心理健康。"

陈远的心跳快了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但是，"飞船继续说，"该货物的生命权归属目前处于法律真空状态。唤醒一个无主货物涉及多项条例的灰色地带，我无法给出明确的建议。"

灰色地带。不是"绝对不行"。

陈远躺回床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还有一个问题。

定制型生物商品的寿命通常不会太长。为了维持特定的外貌特征，基因里往往会有各种限制，有些是故意设计的，有些是技术副作用。他在培训时听说过，很多定制品的预期寿命只有三四十年，有些更短。

爱丽丝的档案里没写这个数据。但如果她的寿命本来就不长……也许根本撑不到他任务周期结束？

他可以唤醒她，陪他度过这三十年——或者她剩下的那些年，以较短者为准。等他回去休眠的时候，也许她已经……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他是在盘算怎么利用一个人的剩余寿命来给自己作伴。就像养一只预期寿命刚好合适的宠物，不用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它没人照顾。

"我是不是很恶心？"他问天花板。

"我无法评判您的道德水平，"飞船说，"但我可以提供心理咨询服务——"

"闭嘴。"

陈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还有十六天。

十六天用来决定要不要唤醒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人，让她陪自己度过无聊的三十年，然后可能亲眼看着她死去。

或者按流程销毁她，然后继续一个人跟飞船AI吵架。

怎么选都像是个混蛋。

接下来的一周，陈远开始没话找话。

"今天的咖啡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

"咖啡机的参数设置没有变化，可能是您的味觉产生了波动。"

"哦。"

沉默了三秒。

"你觉得咖啡好喝吗？"

"我没有味觉系统。"

"那你觉得咖啡的概念好喝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随便聊聊嘛。"

第七十三天。

"你平时无聊吗？"

"我不具备感知无聊的能力。"

"但你有自主意识对吧？"

"我有一定程度的自主决策能力，但这与人类定义的'意识'不完全相同。"

"那你会孤独吗？"

"……您今天的问题很哲学。"

"就是问问。"

第七十五天。

"你知道吗，你的流线型外壳确实挺好看的。"

"谢谢。您终于愿意承认了吗？"

"我今天调了外部摄像头看了一眼。确实，银白色的，反光挺漂亮。"

"我说过的。"飞船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得意。

"嗯。"

"您还看到什么了吗？"

"星星。挺多的。"

"是的，我们目前正在穿越一片恒星密度较高的区域，景观确实不错。"

"嗯。"

沉默了五秒。

"你喜欢星星吗？"陈远问。

"我没有'喜欢'这个功能。"

"哦。"

又沉默了十秒。

"但如果我有的话，"飞船说，"我可能会喜欢的。"

第七十七天。

陈远正在第十五次检查F区排水系统——其实没什么问题，他只是需要找点事做——飞船突然开口了。

"提醒您，距离货物销毁截止日期还有九天。"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编号C-07-AL尚未处理。请在截止日期前完成。"

"……我知道。"

"我知道您知道。"飞船说，"我也知道您这一周在想什么。"

陈远握着扳手，没说话。

"您没必要这样，"飞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没必要刻意来跟我聊天，没必要夸我好看，也没必要问我喜不喜欢星星。我只是一个AI。"

"我没有——"

"您在试图让我对您产生好感，以便我在后续的决策中倾向于支持您。"飞船说，"这是一种常见的人类社交策略，我能理解。但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陈远靠在管道上，沉默了很久。

"那你会怎么做？"他问，"如果我……"

"如果您选择唤醒她，我会记录这个决定，并协助您完成相关操作。如果您选择销毁她，我也会记录这个决定，并协助您完成相关操作。"

"就这样？"

"就这样。"飞船说，"我会接受您做出的所有选择。这是我的职责。"

陈远盯着手里的扳手，上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你有没有建议？"他问，"站在你的角度，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飞船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觉得'这个功能。"它说，"但如果您一定要我给出一个回应的话——"

"嗯？"

"这一周的聊天记录显示，您的睡眠质量提升了百分之十二，焦虑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八。"飞船说，"有人陪您说话，对您的健康有益。"

陈远愣了一下。

"这不是建议，"飞船补充道，"只是数据。"

"……哦。"

他把扳手塞回工具箱，站起来。

还有九天。

第八十五天。

还剩一天。

陈远站在爱丽丝的舱门前，手里端着咖啡，第一百零七次看着她的脸。他数过了。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他问。

飞船没回答。它最近学会了分辨哪些问题是真的在问它、哪些只是自言自语。

陈远喝了口咖啡。

"我想了很久，"他说，"想来想去，发现我根本不是在纠结'该不该救她'。"

舱里的女孩安静躺着，睫毛都没动一下。

"我在纠结的是'我有没有资格救她'。"他说，"你懂吗？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想不想被唤醒，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恨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陪一个无聊的中年维护工度过三十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喝了口咖啡。

"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按下那个按钮，她就会变成肥料。"他说，"这个我倒是很确定。"

沉默了很久。

"所以其实根本没什么好选的，对吧？"

他把咖啡喝完，杯子塞进回收口。

"我选一个我不确定的选项，和一个我确定她会死的选项，"他说，"这还用选？"

他转向最近的通讯面板。

"喂。"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编号C-07-AL，我要申请唤醒。"

"请说明理由。"

陈远想了想。

"维护员心理健康需要。你自己说的，有人陪我说话对我的健康有益。"

"这确实是我说的。"飞船顿了顿，"但我说的是'数据'，不是'建议'。"

"那现在我把它当成建议了。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飞船说，"正在处理唤醒申请。"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一大堆条款和免责声明。陈远没细看，直接翻到最后，签字，确认。

"唤醒程序已启动，"飞船说，"预计需要四十八小时完成全部流程。在此期间请勿打开舱门。"

"知道了。"

陈远在舱门前坐下来，靠着墙，看着里面那张安静的面孔。

四十八小时后，她就会醒来。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一个他完全不知道会不会恨他的人。一个定制商品，一个快递包裹，一个无主货物。

也是一个活人。

"我是不是疯了？"他问。

"从统计学角度来说，"飞船说，"独自值班的维护员在第六十天左右开始出现轻微心理异常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三。您目前的表现在正常范围内。"

"所以我没疯？"

"您只是在正常范围内的疯。"

陈远笑了一声。

"行吧。"他说，"那就正常范围内的疯一次。"

他盯着舱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醒过来之后，我该说什么？"

"您可以说'你好'。"飞船建议。

"然后呢？"

"然后您可以解释目前的情况。"

"怎么解释？'你好，你原来是个快递包裹，收件人倒闭了，按规定你应该被销毁，但我把你买下来了——哦不对我买不起，我只是申请唤醒了你，因为我一个人太无聊了想找人说话'？"

"这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描述。"

"她会不会打我？"

"根据她的体型数据，即使她尝试攻击您，造成严重伤害的概率也很低。"

陈远靠着墙，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

"没有人知道。"飞船说，"这是人类的常态。"

陈远闭上眼睛。

四十八小时。

他决定先睡一觉。

四十八小时后。

舱门上的指示灯变成绿色的时候，陈远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又去上了个厕所，又回来站了三分钟。

"唤醒程序已完成，"飞船说，"舱门可以打开了。"

"我知道。"

"您已经在门口站了八分钟。"

"我知道。"

陈远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启按钮。

冷气逸散出来，带着休眠舱特有的金属味。里面的银发女孩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是红色的。他猜对了。

她眨了眨眼，慢慢坐起身。银色的长发滑落下来，她没有去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舱室，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张了张嘴。"你好"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看了他几秒，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软，但奇怪地平："你就是我的主人吗？"

陈远愣了一下。

"我是爱丽丝。"她说，"编号K-07。"

她没有笑，也没有什么期待的表情，就是在陈述。像一个刚睡醒的小孩在背课文。

"我……"陈远清了清嗓子，"我是这艘船的维护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爱丽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她从舱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陈远下意识想说"地上凉"，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等什么？

等指令。

"主人需要我做什么？"她问，语气依然平平的，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陈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她的用词、她的姿态、她等待的方式——不是普通小孩的反应。普通小孩会问"这是哪里"，会喊饿，会害怕，会哭。

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等。

"检测到您的心率急剧上升，"飞船的声音突然响起。

"闭嘴。"

飞船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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