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猛地抬起头，第二次直视"母亲"。他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眶湿润，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胸膛像风箱般起伏。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尖叫、绝望的控诉，以及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最后的愤怒火星。他张了张嘴，却依然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

恶魔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温柔包容，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最后、也是最精彩的颤动。

王晓雅再也无法忍受。她"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我去给大家倒点水。"

她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餐桌，哪怕只是几秒钟。

"水壶就在桌上，坐着吧。"

恶魔却轻轻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却不容违逆。"晓雅，妈妈记得你上次说，想学妈妈那道拿手的糖醋排骨？改天妈妈好好教你。"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温馨的日常，试图用"母女传承"的糖衣包裹当下的诡异。

王晓雅身体僵硬地重新坐下。"......好。"她低声应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小时候啊，就爱在厨房看我做饭，说妈妈做的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恶魔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真的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伸出手，似乎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亲昵地摸摸女儿的头。

这一次，王晓雅没有躲，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在承受某种酷刑。

恶魔的手如愿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充满爱怜。然后，他的手顺着发丝滑下，极其自然地拂过她的后颈，指尖在那淡化的吻痕附近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是大姑娘了。"

他轻声感叹，收回手，目光却扫过王晓雅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又扫过"小明"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王浩死死攥紧的拳头上。

他在同时敲打所有人。用回忆、用亲昵、用无法言说的威胁。

这顿晚餐，就在这种表面维持着家庭聚餐的壳子，内里却充满无声的嘶喊、冰冷的试探和即将崩断的紧张的诡异气氛中，缓慢而折磨地进行着。恶魔如同最高明的导演兼主演，掌控着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触碰的节奏与力度。王浩大部分时间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偶尔被恶魔的言语刺中，才会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王晓雅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在观察、分析、担忧，心中的恐惧和怀疑如同藤蔓般疯长。李婉清（小明）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小心应对恶魔每一句充满陷阱的"关心"，又要承受着亲眼目睹儿女受苦却无力立刻阻止的撕心之痛，还要压制这具少年身体因紧张和愤怒而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终于，当盘子里的菜肴所剩无几，恶魔优雅地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宣布："看来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面，扫过三个神态各异却同样紧绷的年轻人，最终，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意味，定格在"小明"脸上。

"小明，"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面对"同类"或"有趣玩具"时才有的磁性，"今晚谢谢你来陪阿姨吃饭。阿姨还有些关于......学习资料的事情，想单独跟你聊聊。另外，浩浩最近的状态，我看你也挺上心的，正好，我们也可以一起说说。"

真正的时刻到了。李婉清（小明）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裤袋里的录音笔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她知道，晚餐结束，意味着恶魔计划中的下一步------"单独聊聊"------即将开始。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无论是什么，她已无路可退。

王晓雅和王浩同时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向"小明"。王晓雅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和警告，王浩眼中则是更深的混乱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恶魔站起身，对王晓雅和王浩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晓雅，你收拾一下碗筷。浩浩，你回房休息吧，今天也折腾够了。"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却是最终的决定。然后，他转向"小明"，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目光深邃："来，小明，跟阿姨到书房来。那里安静，方便说话。"

他的姿态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书房，那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将成为下一个舞台。

李婉清（小明）看着那双属于自己、此刻却盛满恶魔意志的眼睛，看着那张自己每日对镜熟悉的脸上浮现的、令人作呕的温柔假面。她感到喉咙干涩，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变得冰冷。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为了楼下那两个她必须用生命去保护的孩子，为了夺回自己的人生，也为了......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换回"契机。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也站了起来。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她没有看儿女，只是低低地、用陈小明的声音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迈开沉重的脚步，跟在那个占据了她身体、正施施然走向楼梯的恶魔身影后面，一步一步，离开这灯光虚假温暖、实则寒意刺骨的餐厅，走向二楼那片被昏暗壁灯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阴影。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王晓雅和王浩姐弟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饭菜冷却后微微油腻的气味。碗碟狼藉，却无人有心收拾。姐弟俩隔着餐桌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被无力感淹没的愤怒，以及......在绝境边缘悄然滋生、微弱却顽固的、不肯就此放弃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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