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可是昨天你自己……”

“我说，别提了。”

迪欧拉德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得出来，她确实生气了。

一顿波折的早餐结束后，迪欧拉德带着精灵登上了马车。正如之前所说，他们打算去伯爵领地的广场逛逛。问题在于，从这里到广场的这段时间，该如何打发。

两人各自占据着马车座位的一角，互相打量着对方。精灵小口嚼着车里备着的饼干，偷偷用余光瞄着迪欧拉德；而迪欧拉德则假装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诗集，但显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书页上。

咯噔，咯噔——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今天听起来似乎格外清晰。迪欧拉德盯着同一页诗看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感到了一丝危机，决定合上书本。

精灵虽然没明说，但根据过去的经验来看，这种沉默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那个……”

迪欧拉德转过头，皱起眉头，用鄙夷的眼神看着精灵。

“你这傲慢的家伙……就跟猪一样只知道吃饼干——”

不对，台词错了！

他习惯性地吐出刻薄的话，随即才想起今天应该把她当作爱雪莉来对待。

暂时忘记了这一点的迪欧拉德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精灵。

但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尽管承诺过会努力把她当作爱雪莉，迪欧拉德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然而口头协议已经达成，他必须履行。若是半途而废，那份内疚感……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挨了一巴掌后，精灵那委屈的眼神，他就无法说出“我做不到”这几个字。

‘可以的，不，是必须做到。打起精神来，迪欧拉德！’

为了赎罪而演一天的戏，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交易。迪欧拉德下定决心，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你喜欢吃饼干吗？”

“不讨厌。”

“那你应该也喜欢糖果吧。”

迪欧拉德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颗蜜瓜图案的糖果，脸上挤出一个他自以为天真无邪的笑容，递了过去。

“这颗糖很甜很好吃，你肯定会喜欢的。”

“是吗？”

精灵困惑地接过糖果，抬头看着迪欧拉德。

“不过，主人您平时也喜欢吃糖吗？我好像从没见您吃过。”

“那个嘛……侍从长总说吃糖伤牙，不准我吃。当上家主后，我倒是能仗着权力随便吃，但总会被他发现，所以吃得不多。只是偶尔偷偷吃几颗。”

“权力……吗？”

想到迪欧拉德竟然为了区区一颗糖果如此大费周章，精灵觉得他善良得有些过头。她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拆开糖纸，将糖果放进了嘴里。

舌尖滚过糖果，甜美柔滑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味道确实很好。精灵仔细地品味着，正准备对这颗糖做出评价的瞬间——

嘎吱——

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

看到已经抵达广场附近，迪欧拉德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着。这时，车夫打开车门，恭敬地低下了头。

“家主大人！按照您昨天的吩咐，马车已经停在金鸡服饰店门前了。”

金鸡服饰店？不是说来散步消遣的吗？精灵疑惑地歪了歪头。迪欧拉德却面不改色地吩咐道：

“辛苦了。我和我的奴隶要下车，你把马车停到广场外围去吧。”

“遵命。”

车夫恭敬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迪欧拉德随即便优雅地走下马车。精灵紧随其后，站在他身边抬起了头。

『金鸡服饰店』

华丽的招牌上，一行大字底下还标着一行小字：

“宠物用品与女装专卖”。

“您是认真的吗？”

精灵投去混杂着困惑与怀疑的目光。

迪欧拉德却只是宽容地笑了笑：

“你总不能一直只穿着那身女仆装吧？有件换洗的也方便些。”

“我不需要衣服。”

“那首饰呢？这里也卖首饰，说不定有你喜欢的款式？”

“主人……”

精灵明白他的好意，但她很清楚，自己不会喜欢上任何东西。她从未对奢侈品有过半分热衷，在漫长的岁月中，物欲也早已消磨殆尽。她觉得在广场上随便走走或许更好，但今天她已决定顺从迪欧拉德的安排，便没有将这份心思表露出来。

“好吧。”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兴趣。

迪欧拉德有些犹豫，但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他昨天可是特意花钱包下了整间店，现在要是不进去，店主会怎么想？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们就进去吧。”

迪欧拉德下定决心，不由分说地握住精灵的手，推开了店门。

门扉洞开，整洁雅致的室内装潢映入眼帘。衣架陈列得井然有序，金鸡服饰店的员工与店主早已列队等候，一见到他们便恭敬地低下头。

“欢迎光临！迪欧拉德子爵大人！”

整齐划一的问候声，让迪欧拉德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颤。虽说事先包了场，但他没想到除了店主，所有店员竟然也都在。

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在无意间成了一个仗势欺人的恶棍。

就在迪欧拉德进行自我检讨时，店主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双手在身前恭敬地交叠。

“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请问，是为爱雪莉小姐挑选礼物吗？如此低调地包下整间店，这份心意真是……”

啪！店主打了个响指，两名店员立刻会意，迅速推来两个挂满了女士内衣和束腰的衣架。

“这些都是首都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您看如何？”

“不……”

迪欧拉德只觉得尴尬万分，他指了指身旁的精灵。

“我是来给我的女仆挑衣服的，你别多想。”

“啊，原来是为这位女仆小姐选购！”

店主恍然大悟，目光飞快地在精灵身上打量了一圈。

“恕我冒昧，这位小姐的身材相当出众，尤其是胸部比常人要丰满许多，店里的成衣恐怕没有合适的尺寸，最好还是量身定制。”

“需要定制？”

“是的。爱雪莉小姐也时常在我们这里定制……”

店主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口，意识到当着迪欧拉德的面，提起他未婚妻定制贴身衣物的事，似乎有些不妥。他倒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迪欧拉德的脸色，轻轻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是我多嘴了……”

“嗯？没事，不用介意。我正是知道爱雪莉常来，所以才选了这里。有品位的女士光顾的店，想必衣服的品质也差不到哪去。”

店主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可是伯爵领地内最大的服饰店，专营最顶级的布料，品质绝对有保证。而且，我们不仅紧跟首都的时尚，就连公国的最新潮流也了如指掌……”

店主唾沫横飞地自吹自擂了近十分钟，直到被一旁不耐烦的精灵用眼神制止，他才讪讪地停下，歉疚地看向她。

“真是抱歉，我一说起来就停不住。那么，女仆小姐，您对哪种类型的衣服感兴趣？只要告诉我，我立刻为您准备。”

“除了衣服，没有别的了吗？”

“啊，您是指饰品？虽然本店主营服装，但也经营一些饰品。我这就为您准备！”

店主再次打了个响指，店员们又迅速搬来一个摆满了华丽饰品的展示架。

然而精灵依旧兴致缺缺。她的目光反而落在了架子角落里，一个积了灰的狗项圈上。当然，她不会真的去选那个狗项圈，那会让迪欧拉德在众人面前难堪。

‘今天就暂且不为难他了……’

精灵暗自嘀咕着，随手拿起了放在狗项圈上方架子上的一条颈带。那是一条用黑色薄布制成的项圈，正中吊着一个猫爪形状的可爱装饰。

“我就要这个。”

“您指的是这条颈圈吗？好的，需要试戴一下吗？”

精灵点了点头，将颈圈戴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扣好了搭扣。看到这一幕，迪欧拉德带着几分忧虑和紧张问道：

“喜欢吗？”

精灵摇了摇头：

“不舒服。”

颈带紧贴脖颈的感觉尚可，但布料的材质却有些粗糙。店主似乎早有预料，诚恳地承认道：

“我完全理解。确实，我们过于注重功能和设计，反而忽略了材质。特别是用了阿卡贝拉布料后，这种粗糙感就更明显了。”

“阿卡贝拉布料？这么昂贵的材料，竟然用在小饰品上？”

“是的。这是为了隐藏附着在颈圈上的音符记忆魔法。在录音时，绝不能让旁人察觉。女仆小姐，请您按一下那个猫爪试试。”

精灵依言按下了猫爪。一股微弱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随即消失无踪。并非魔法中断，而是阿卡贝拉布料的特性完美地掩盖了它的运行。即使是精通魔法的精灵，若非刻意探查，也难以察觉。

“如您所见，就算魔法正在发动，也无人能够察觉。这东西确实非常出色……”

“但阿卡贝拉布料的表面过于粗糙，佩戴起来很不舒服。”

迪欧拉德一针见血地指出。

店主连连点头：

“您说得对。所以除非有特殊用途，否则我一般不推荐这种材料。”

“那就看看别的吧。”

“是，子爵大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动作快点！”

店主大喊一声，原本就紧张不已的店员们立刻手忙脚乱地忙碌起来。

‘他们因为我而这么紧张啊。’

迪欧拉德明白，夏冷家主的身份让这些店员压力倍增，动作都变得僵硬了。他感到一丝歉意，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

“我先到外面去等，你们给我的女仆推荐些好东西吧。”

“什么？啊，是！明白了！不过……”

店主在精灵和迪欧拉德之间来回看了看，困惑地问道：

“恕我冒昧，请问两位的关系是？”

关系？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但此刻，他正扮演着需要对精灵极尽温柔的角色。迪欧拉德思索片刻，轻声回应道：

“她是我格外珍爱、视若瑰宝的女人，这个回答，您还满意吗？”

一旁的精灵双眼倏地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迪欧拉德却面不改色，随即转过身去。

“买完东西就到外面来，我想看看合不合适。”

迪欧拉德的鞋跟敲击着地面，那声音今天听来格外响亮。直到他走出店外，精灵的呼吸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店员们此时又拿来了各式各样的新款颈圈。店主微笑着指向那些商品：

“请看，这些都是在首都、公国乃至王国都极受欢迎的款式。如果有您喜欢的——”

“不要。”

精灵的回答干脆利落。

店主有些诧异。她刚才还说颈圈不舒服，怎么现在又拒绝看新的了？店主静静地看着她。精灵伸手抚摸着脖子上的颈圈，嘴唇微微动了动：

“刚才，主人说的话……也被录下来了吗？”

“刚才说的话……是指说珍爱女仆小姐您的那句吗？当然，已经录下来了。”

“那么……”

精灵原本平直的耳朵尖微微泛红，轻轻垂了下来，“就这个吧。”

走出店门，迪欧拉德抬眼望去，在象征着培卡洛茵伯爵领地繁荣的大喷泉前方，矗立着一座凯旋门般的石造建筑。每次看到那些纯粹用魔晶石雕琢而成的立柱，总会让人由衷地赞叹。

这座石造建筑在帝国大学的魔法塔建立之前就已完工。它有过许多称呼，但近来人们都叫它“传送门”。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目的地设有类似的传送门结构，便可实现瞬间移动，因此得名。通过设定坐标的魔法阵，也能以同样的形式返回。

当然，频繁使用并不现实，因为启动魔法阵或传送门所需的材料相当昂贵。更值得一提的是，建造这样一座传送门本身，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投入。除了帝国首都的交通管理局、与魔境接壤的边境，以及培卡洛茵伯爵领地的这座广场外，其他地方很难见到这种宏伟的建筑。

简而言之，领地内拥有一座传送门，本身就是财力与家族地位的象征。正当迪欧拉德再次感叹培卡洛茵家族的财力雄厚时，叮铃一声，买完东西的精灵推开店门走了出来。

她的脖子上，正戴着那个带有猫爪装饰的颈圈。迪欧拉德感到困惑，抬手指了指那项圈。

“你不是说戴着不舒服吗？”

精灵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前方。她的耳朵尖与平时不同，透着一抹淡淡的绯红，但迪欧拉德并没有注意到。

‘她在看什么呢？’

迪欧拉德顺着精灵的视线望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看到一个卖松饼的小摊，顾客大多是孩子和年轻的情侣。

‘难道是想吃松饼？’

倒也有可能。她在马车上吃了饼干和糖果，看来是喜欢甜食的。更何况上次抢布丁时，她还因为被自己夺走而生了气。

‘买个松饼倒不是什么难事。可奇怪的是，她直接开口说想要不就好了。’

以精灵平时的行事风格来看，这种羞涩实在让人费解。难道这也是她表演的一部分？迪欧拉德正沉思着，精灵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

“主人，您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没问题啊。松饼之类的，买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什么？松饼？”

精灵一时愣住，眨了眨眼，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的不是松饼。是这个用阿卡贝拉布料做的颈圈，它非常昂贵。很快账单就会送到夏冷家，您真的不后悔为一个奴隶买下它吗？”

“原来是为这个。不用担心钱，皇室赏赐了不少财物，偶尔奢侈一下也无妨。”

“难道您不打算为家族存点钱吗？”

这精灵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家族的财政了？这个曾经差点让家族声誉扫地的家伙，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但也没必要为此发火，迪欧拉德无奈地笑了笑。

“就算在皇室赏赐之前，我也储备了足够家族未来五年运营的费用。如今有了这笔意外之财，拿出一部分回馈社会也是理所应当的。”

“回馈社会。”

“对。你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把收到的赏金分了一半捐给了贫困的家庭。因为金额太大，侍从长替我忙活了好一阵子。”

“这毫无意义。那些钱本可以让家族更加兴旺。”

“这话倒也没错。不过，家族的繁荣归根结底是为了我个人的幸福。但反过来说……”

迪欧拉德的目光投向广场远处。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少年正紧紧握着妹妹的手，走向一家珠宝店。那双沾满泥泞的小手上，正拿着此前侍从长分发下去的昂贵饰品。

“施予，却可以成为众人的幸福。若我贪得无厌，那幸福终究只属于我一人；可若我愿意舍弃这份贪婪，就能催生出十个人的幸福。”

当然，这并非盲目地散尽家财。为了确保家族的可持续发展，他储备了足够的资金，只将超出家族负荷能力的部分捐献给了需要帮助的邻里，而捐出的，恰好是赏金的一半。

然而精灵依然无法理解。更准确地说，她无法接受迪欧拉德是真心为帮助他人而感到喜悦。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在精灵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迪欧拉德，并非如此善良。虽然那只是一次短暂的相见，但当时的迪欧拉德，显然是个道德观扭曲的恶人。

正因如此，她才定下了那个约定，因为她坚信自己一定会赢。她曾以为，到了那时，自己就能摆脱所有的罪恶感，心安理得地将人类与恶魔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但为什么，你却还是……’

那些她曾以为牢不可破的记忆，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如碎裂的镜面般分崩离析。

从人工降雨魔法，到如今的慷慨捐赠。迪欧拉德五岁时说出的那番话，难道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吗？

年幼时的迪欧拉德，明明是……

‘是个善良的孩子。’

在混乱的心境中，世间万物都开始扭曲。她本以为紧握在手的真实，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这样的怀疑开始在她心中滋生。

‘如果……’

心中正反复默念着那句不该说出口的话，一只大手突然出现在了精灵的视线中。她抬起头，只见迪欧拉德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握住吧。既然都来到广场了，顺便去吃个松饼。”

“没必要牵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啊，说得也是。我不是想把你当小孩子看待，抱歉。”

迪欧拉德尴尬地说着，正打算收回手的瞬间，精灵却反手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住。

“就今天……”

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迪欧拉德淡淡一笑，点了点头。虽然只是短暂的平静，但精灵这样的态度，并不让人讨厌。

与此同时，培卡洛茵伯爵的城堡内。

爱雪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正以优雅的笔触写着信。她刻意变换着字迹，眼中流露出不容动摇的决心。

『哦！我亲爱的云雀！

我明白你说狮子是百兽之中最可怕的。

但请不必担心！我已经问过狮子了，它们说，云雀并非它们的猎物。

它们觉得捕捉云雀太过麻烦，而且没必要为此冒险流血。

恰恰相反，狮子还希望云雀能帮它们清理牙齿呢。真是的，它们又不是鳄鱼，要建立这种共生关系，未免有些可笑。

所以，别太担心了。如果你因为梦到狮子而夜不能寐，不妨随时写信给我。

我会代替狮子，将话语传达给我亲爱的小云雀。』

爱雪莉写完信，放下了笔。她不仅改变了字迹，还将内容伪装成了一封情书，这样即便中途被人截获，也难以勘破其中的真实意图。

这是一层必要的烟幕，以防范可能发生的危险。与叛军暗通款曲，支持维内莉娅皇女的计划，这无疑是叛国的大罪，必须慎之又慎。

‘如果是弗雷迪卡哥哥，一定能明白我想传达的意思。’

爱雪莉再三确认无误后，将信纸卷起，然后站起身走向鸟笼，取出了里面关着的信鸽，将信绑在了它的脚踝上。

随后她走到窗边，将信鸽抛向了空中。信鸽振翅高飞，乘着风向远方逝去。

爱雪莉望着它远去的身影正有些出神，下一刻，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顶尖尖的魔女帽突然出现在了窗口。

“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爱雪莉一跳，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这时，一位骑着扫帚的魔女凭空浮现，脸上挂着淘气的笑容。她正是成人用品店的店主，也是毒月会的会长——德雷梅斯。

“天真无邪的小姐，为何要摆出这副忧郁的表情呢？”

“德雷梅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还用说吗？培卡洛茵伯爵家，可是我们店里相当重要的客户之一啊。”

她指的，自然是梅尔登。爱雪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梅尔登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一点贵族的体面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爱雪莉连忙改口。

“不，我不是在贬低成人用品店。我的意思是，那个……”

“算了，你说得没错。名门望族的公子哥，整天和奴隶纵情声色，确实不成体统。”

德雷梅斯想到梅尔登那副德行，也不禁叹了口气。

“看样子，他买的那些玩意儿，是把奴隶身上的每个窟窿都塞了个遍。虽然对我来说，他买得越多越好，但他的变态行径也确实该受到谴责。有次我到他房间，撞见一个昏死过去的奴隶，那场面……啧啧，真是淋漓尽致。”

德雷梅斯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爱雪莉正紧紧攥着裙子，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果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姐啊……’

不过是区区一个荤段子，就让她害羞成这样，真是让人忍不住苦笑。从某种角度来看，她或许比迪欧拉德还要纯洁无瑕。

‘真是一对天作之合。’

德雷梅斯轻轻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了两本书。虽然闲聊了几句，但她今天来找爱雪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做一笔交易。

“别害羞了，来，看看这个。”

爱雪莉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德雷梅斯递过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

“魔女笔记。简单来说，就像是双向的通讯器。”

爱雪莉对魔女笔记并不陌生。这是魔女协会发行的特殊魔法书籍，只要注入魔力，就能连接到魔女们建立的通讯网络进行交谈。

使用者都会以匿名显示，完全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虽然功能比不上魔法塔和皇宫使用的水晶球（可以进行影像通讯），但也已经非常实用了。

不过，魔女笔记并非私人物品，只有得到协会承认的人才能使用。任何未经协会认可的魔女笔记，都属于非法物品。

然而，与协会关系不睦的德雷梅斯，竟然带来了魔女笔记？爱雪莉面露困惑，德雷梅斯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是我从交织乱流那帮家伙手里顺来的。他们库存多得很，少掉一两本根本不会发现。”

“这可是犯罪。”

“我们算扯平了，是那些家伙先不把我当回事的。那么，你要还是不要？有了这个，即便你和迪欧拉德相隔千里，也能随时联系。”

“但这是非法的——”

“不要就算了。”

德雷梅斯作势要将书收回包里，准备骑着扫帚飞走，爱雪莉再也顾不上贵族的仪态，急忙冲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裙角。

爱雪莉扶着窗沿，无助地看着德雷梅斯，那双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安。

“请，请不要告诉别人……”

爱雪莉喘着气，脸上满是羞红。

“我买……”

“皇女殿下。”

听到罗伊伦的声音，维内莉娅停下擦汗的动作，转过头来。她刚在练武场上跑了数十圈，一头长发随意束起，身上的运动服早已被汗水湿透。

尽管呼吸急促，指尖微颤，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直视着面前的中年男子。

‘罗伊伦？他怎么会来这里……’

自从培卡洛茵伯爵领地一行归来，维内莉娅在宫廷中几乎与所有人撕破了脸。罗伊伦此刻特意来见她，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但她并未将这份情绪流露分毫。

维内莉娅明白，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成为英雄、成为领袖、成为革命的象征。而一个心有偏爱的人，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英雄，更遑论革命的象征。

更何况，这个世界奉行的是丛林法则，强者生，弱者死。隐藏真心，戒备他人，不断试探，才能在这现世地狱中搏得一线生机。

因此，即便是罗伊伦，也不能例外。维内莉娅压下内心的波澜，摆出君临天下的姿态，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事？”

“呵呵，还是和往常一样，来向您报告一下时局。不过，您这反应未免有些冷淡啊。”

“我可没传召你来报告。”

罗伊伦深知维内莉娅的这份冷漠并非本意。回到皇宫后，维内莉娅确实没有对他下达过任何命令，甚至还让他专心于大学魔法塔的教授职务。

这是维内莉娅式的体贴——倘若革命失败，罗伊伦这些近臣必将首当其冲地遭到清算。她让他远离自己，是想为他留下一条退路。

然而，罗伊伦依旧回到了皇女身边，甚至在被示意离开后，不到一天便又去而复返。

“皇女殿下，我早已与您同在一条船上。”

罗伊伦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论这艘船最终将驶向世外桃源，抑或是万劫地狱，我都绝不会中途跳海求生。”

“真是既愚蠢，又固执。”

“在未来的正史中，像我这样的人，或许会被称作忠臣。”

罗伊伦这番毫不犹豫的回答，让维内莉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还真敢说。好吧，抬起头来。”

“是，殿下。”

罗伊伦抬起头，直面维内莉娅。看来他刚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那双坚定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么，我开始报告。”

“报告？”

“是关于迪欧拉德子爵的情报。”

迪欧拉德。维内莉娅饶有兴致地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最近，帝国大学魔法塔的塔主，对迪欧拉德子爵表示了相当的关注，恐怕是因他完成了人工降雨魔法一事。”

“所以？”

“魔法塔正计划邀请迪欧拉德子爵担任特别讲师。尽管包括我在内的教授们仍在激烈辩论，但塔主的影响力巨大，想必这场争论很快就会以允许他进入魔法塔而告终。”

“嗯……”

大学魔法塔的塔主，是帝国仅有的两位大魔法师之一，以破坏系魔法闻名于世，传闻他能用一道咒语引发地震，甚至焚毁整座山脉。

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关注迪欧拉德？虽然意图不明，但绝不会是单纯的善意，这让人不禁担忧。维内莉娅用食指轻敲着下巴，点了点头。

“我无法改变塔主的决定。时间定下了吗？”

“应该不会那么快。即便会议结束，此事还需经由皇室部批准，并最终得到陛下的许可。”

“真是麻烦。魔法塔不过是邀请一位讲师，竟也需要皇室批准？”

“这是因为迪欧拉德子爵的情况极为特殊。纵观世界历史，也鲜有平民在未接受任何高等教育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大魔法的先例。”

“原来如此。皇室如此慎重地介入魔法塔的事务，看来注意到迪欧拉德的，并不止我一人。”

宫廷里那帮老狐狸若是认为迪欧拉德能成为他们有力的盟友，那也合情合理。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插手，既然批准权在皇室手中，他们自然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一群蠢货……’

维内莉娅了解迪欧拉德，他绝非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被说服的人。那帮大臣在其他方面或许精明，但在这件事上，却大错特错了。

想到这里，维内莉娅不禁莞尔。她望向远方，低笑一声，随后将目光转回罗伊伦身上。微风拂过，维内莉娅灰黑色的发丝在空中微微飘动。

“时间一旦确定，就立刻来向我报告。看来，我得再去魔法塔见一次迪欧拉德了。”

“皇女殿下。”

“你能办到吧？借用你的话来说，你可是我的忠臣。”

维内莉娅第一次亲口说出“忠臣”这个词，让罗伊伦心头一热，他将手按在胸前，庄重地宣誓。

“我必将遵从您的旨意。”

夜色已深。

从广场回来后，我在宅邸的入口处与精灵相对而立。虽然今天玩得还算尽兴，但精灵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

‘要是侍从长在就好了。’

也不知今天在忙些什么，他竟没有出来迎接。所以，即便回到了宅邸，我也只能独自面对精灵。她一直沉默不语，让我心里有些发毛。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率先开了口。

“今天玩得开心吗？”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瞳瞟了我一眼。精灵缓缓阖上双眼，又再度睁开，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

“还不错。”

“那就好。那么，从明天起……”

我故意没有把话说完，心里盘算着，如果精灵不愿意回到原来的生活，或许我们可以就此维持现状。然而，精灵的回答却果断而明确。

“我知道，一切恢复原状。”

那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为什么精灵会期待被虐待？为什么她非要强迫彼此扮演如此痛苦的角色？

‘难道让我感到痛苦，对她来说就那么有趣吗……’

我无法理解精灵的意图，但我别无选择。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天色不早了，进去休息吧。”

“主人也一样。”

她冷冷地说完，转身便向走廊深处走去。黑暗中，唯有她发带旁那抹红色丝带的末端，在空中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烙印在我的眼底。我本想再说些什么，可精灵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我甩开那些多余的想法，走向自己的房间。

从明天起，我又得扮演那个“冷血无情的变态主人”了。

虽然这很难，但又能怎样呢？既然无法赶走精灵，这就是我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回到房间，精灵熟练地褪去衣物。她先解下围裙，松开固定领口的缎带，然后依次解开纽扣，顺着肩线让衣衫滑落。最后，她取下发带，将所有衣物整齐地叠放在那张旧书桌上。

月光如水银般从窗外泻入，映照着精灵曲线玲珑的身姿。仅着贴身内衣的精灵解下脖子上的颈圈，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她轻轻抚摸了一会儿颈圈，然后将它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那双玛瑙般的红色眼瞳泛起幽蓝的光芒，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信物。

‘礼物……’

这大概是迪欧拉德第一次送给她的礼物吧。不是狗碗、项圈或是女仆制服那样的必需品，而是纯粹出于善意而赠送的物品。

‘爱雪莉每天都能收到这样的礼物吗？’

每次她和迪欧拉德见面，两人必定互诉衷肠。他们会无数次地开着无聊的玩笑，度过那些在外人看来无比愉快的时光。

如果说，和迪欧拉德在一起时感到的快乐与幸福，就是爱雪莉口中的“爱”，那她多少能够理解这种感觉。毕竟，今天和迪欧拉德共度的时光，也并不算糟糕。

但这真的有那般绝对吗？那种失去对方，就会痛苦到仿佛要死去的地步，甚至甘愿为此献出生命的感情，真的存在吗？

‘不会。’

即便能够理解“爱”，她也无法理解爱雪莉。精灵半闭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项圈，用手指将项圈上那个猫爪状的饰物转了半圈。

“啪嗒”一声轻响，魔力涌动，一个矩形的投影在空中浮现。她从中选择了最近的录音档案，播放了其中一个特定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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