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难道不知道这很危险吗？”

“我知道。但她，可是黑炎魔女啊。”

无论两人是单独谈，还是当着家人的面谈，危险性并没有太大差别。即便宅邸里所有的仆人一起上，也休想伤到黑炎魔女分毫。

理解了迪欧拉德话中深意的维里安，沉思片刻，终于松开了抓住莉妮雅手腕的手。

“别动什么歪心思。你要是敢伤我儿子一根汗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绝非虚张声势的威胁。莉妮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迪欧拉德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来吧，我知道一个适合我们俩说话的地方。”

面对小男孩脸上那充满善意的微笑，莉妮雅竟无法拒绝。

迪欧拉德将莉妮雅带到了宅邸后方的小山丘上。

晴空之下，开阔的山坡上开满了沐浴着阳光的雏菊，各自绽放着最美的姿态。然而，这满眼的花海并未让莉妮雅感到一丝喜悦。她只是坐在花田中央，失魂落魄地垂着头。

迪欧拉德则亲手编了一个花环，朝她走去。

“为什么……”

莉妮雅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怨恨。迪欧拉德却毫不犹豫地走近，将花环戴在了她凌乱的头发上。

感觉到头顶传来的重量，她茫然地抬起头，紧紧咬住下唇，难以置信地注视着迪欧拉德，突然带着近乎崩溃的情绪喊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声夹杂着悲鸣的呐喊，很快就变成了压抑的哭泣。莉妮雅双手掩面，悲伤地啜泣起来。

迪欧拉德在她面前蹲下身，用带着怜惜的眼神轻声说：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讨厌我，但我相信，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所以，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听着迪欧拉德的话，莉妮雅感到既荒谬又不可思议，她分不清这究竟是演戏还是真心。然而，她无法否认，那稚嫩的话语中蕴含着一丝温暖。

悲伤的哭泣中，夹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她颤抖着肩膀，擦去泪水，用微弱的声音低语。

“我的名字是莉妮雅，莉妮雅·阿波利特。”

含泪的眸光中，映出迪欧拉德那张纯真的脸庞。

“我是……这世上唯一记得你是恶人的人……”

啜泣声打断了她的话，但后面的话，已经无需再说。迪欧拉德跪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条手帕。

“原来是这样，我是个恶人吗？”

“嗯，是的……”

迪欧拉德伸出手臂，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莉妮雅眼角的泪水。

“我相信您。因为黑炎魔女是不会说谎的。那么，在您杀了我之后，打算过怎样的生活呢？”

“我要杀掉……其他所有的恶人……”

“那真的是您期望的生活吗？”

那种清除一个又一个败类的生活，绝不会带来快乐，只会徒增更多痛苦的回忆。迪欧拉德希望能阻止这不幸的连锁。尽管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莉妮雅，似乎经历了太多的伤痛。

“魔女大人。虽然这么说理所当然，但我不想就这么死去。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想看的东西。所以，和我打个赌吧。”

“打赌？”

“是的。对您来说，条件应该不坏。”

迪欧拉德擦干她的泪水，收起了手帕。

“如果我长大后真的十恶不赦，您可以随时杀了我。但是，若我还没犯下任何罪行就被处决，这未免太不公平。所以，请您等到我长大成人。”

“然后呢？”

“到那时，请您隐藏身份，到我身边来监视我。如果我确实如您所说，变成了无可救药的恶人，您可以毫不犹豫地动手。”

迪欧拉德冷静地谈论着自己的死亡，那份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莉妮雅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问：

“我……我会诱导你堕落的，因为你注定是个恶人。”

“那正合我意。为了赌局的公平，您可以抹去我现在的记忆，把我当成工具一样利用也没关系。只要……”

迪欧拉德苦笑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长大后没有堕落，没有成为您口中的那个恶人，就请您……不要再去伤害其他人，也请您自己……不要再受伤了。”

莉妮雅茫然地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细小的手指。她伏在地上啜泣了许久，最终还是抬起手，用自己的指尖，勾住了迪欧拉德的小指。

就在这一刻，耀眼的光芒吞噬了整个世界。在被光芒完全吞没之前，莉妮雅对着年幼的迪欧拉德，轻轻动了动嘴唇。

“我答应你。”

“迪欧拉德。”

一个模糊的声音如梦中回响般飘来。迪欧拉德微微皱眉，缓缓睁开眼，看见精灵正俯视着自己。莉妮雅低头望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微笑。

“你醒了……”

她语气中的愧疚，让迪欧拉德心头一紧。他揉了揉眼睛，支起上身环顾四周。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雏菊花田。他抬起头，看到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这里是？”

“山丘上的大树下。我听说，你很喜欢这里。”

“是吗。”

朦胧的意识让他的呼吸变得悠长，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他向后靠上粗壮的树干，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我终于全都明白了。我们之间的缘分，究竟是从何处开始的。”

“对不起，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确实很过分，理应受罚。”

莉妮雅紧紧抓住裙摆，艰难地点了点头，心中已准备好接受任何惩处。迪欧拉德注视着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的她，开口道：

“首先，去做个花环来。”

“花环？为什么……”

“这是命令。你该不会想拒绝吧？”

他那冰冷的目光，让她不敢违抗。莉妮雅无奈地答应下来，在附近摘了些雏菊，笨拙地编织起来。

或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手法相当生疏，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完成了。

“给……”

她双手捧着花环递了过去。迪欧拉德瞥了一眼那花环，明显不满地咂了咂嘴。

“怎么？不打算亲手帮我戴上吗？”

“啊，是。”

莉妮雅跪坐下来，轻轻将花环放在迪欧拉德头上。然后又退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那坐立不安的样子，活像个等待老师惩罚的学生。

“好了……”

玩笑就开到这里吧。迪欧拉德轻笑一声，转头望向莉妮雅。

“我赦免你的罪。因为你早已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足够的代价。”

莉妮雅猛地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迪欧拉德却没有理会，俯身摘下几朵身旁的雏菊，用熟练的手法编织起另一个花环。

“莉妮雅，你当年会来找我，并误以为我是坏人，这其中也有我的责任。怎能将童年的约定，只归咎于你单方面的任性？当年的约定，错在双方。既然如此，便无需谁来原谅谁，也无需谁被谁原谅。”

“可是，我……”

迪欧拉德不想听她的辩解，他完成了手中的花环，轻轻地戴在了莉妮雅的头上。

“我以前就对你说过的。”

他对着仰望自己的莉妮雅，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别活得那么辛苦了。”

这句温柔的关怀，让莉妮雅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映入她红色眼瞳中的迪欧拉德的身影渐渐模糊，泪水夺眶而出，内心汹涌的情感使她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中饱含着无尽的悲哀与凄凉，一想到她为了展现这段记忆，究竟经历了多少内心的挣扎，就不禁令人心酸。迪欧拉德苦笑着，向前倾过身，将莉妮雅轻轻拥入怀中。

“没事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别再担心了。”

迪欧拉德轻拍着莉妮雅的后背，平静地安抚着她的哭泣。莉妮雅在他的怀中，努力擦拭着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这片雏菊盛开的山丘上，在这片与童年别无二致的景色中，这对男女抚慰着彼此的伤痛，久久地相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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