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狗熊本色,第1小节

小说: 2026-03-03 12:36 5hhhhh 9450 ℃

第一章

六本木的夜永远是这个味道。

香水的甜腻混着男人身上的烟味,威士忌的麦芽气从杯口往外溢,角落里残留着少许呕吐物,空气里飘着酸,这是1987年的秋天,街上的钱多到烧不完,每一间夜店里都挤满了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霓虹灯下一闪一闪的

我靠在吧台边,杯子里是兑了水的三得利,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涼,你那张脸能不能稍微有点表情?”

堂本京子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夹着七星烟。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装,垫肩撑得笔直,把那副宽阔的肩背衬得更加分明。她不是那种瘦削的女人——骨架比一般女人宽上半掌,肩头浑圆,腰身却收得紧致,坐下来的时候,套装裙绷在大腿上,能看出那双腿的结实和力量。

她转过脸来,霓虹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生得英气。眉骨微微凸起,眉毛浓而不乱,顺着眉弓走出一道凌厉的弧。鼻梁高挺,直直地下来,到鼻尖才收得柔和一些。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抿成一条线,看着有点凶,此时笑起来,脸变得柔和了少许

三十七岁的女人,笑起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有表情。”我说

“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的表情”

京子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烟灰簌簌往下掉。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吧台都在震,酒保往这边瞟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店里放着竹内玛莉亚的《Plastic Love》, bass line懒洋洋地淌着,吧台边的几个客人跟着节奏轻轻晃脑袋。舞池里人不多,这间破酒吧人一向不多,这也是我和京子喜欢来的原因之一,几个陪酒的小姐散坐在卡座里,补妆的补妆,聊天的聊天,等着待会儿上钟

门开了

夜店的灯永远调得暧昧,紫红色从天花板上往下淌,照得人脸都像隔了一层纱。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肩膀上裸露的皮肤。

像雪一样白

一件黑色亮片短裙,领口开到胸口往下三指,裙摆勉强盖住大腿根。脚上是一双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这边

落在京子身上。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形,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京子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看她。

“这谁?”

“不认识。”我说。

那女人已经走过来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节奏不快不慢,腰肢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圆润的臀部让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有些移不开眼睛,而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京子,好像整间店里只有这一张脸值得她看。

“请问……”

她开口了。声音软,甜,带着一点刻意的迟疑,像是怕打扰了什么重要场合。她的目光在京子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落到旁边的烟灰缸上,然后又移回来

“您是堂本京子大姐吗?”

京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的打量,那是只属于上位者的眼神,如同在打量自己的东西一般

那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起来,那件本来就遮不住什么的亮片裙更遮不住什么了,我甚至可以看到她藏在内衣中的粉色乳头

“我叫森下桃”她说,“我……我想来您这儿做事”

京子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做事?”京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做什么事?”

“什么都行。”森下桃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端茶倒水、打扫卫生、陪客人喝酒……我什么都能做。我听过您的事,我知道您是这一带最讲规矩的大姐,我想跟着您,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不想再做那种生意了。”

哪种生意?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裙子,心里大概有数。六本木的后巷里多的是她这样的姑娘,站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等着喝醉的男人来问价。有人干两年攒够钱就收手,有人干到三十岁还在干,有人干着干着就没了消息。

“哦?”京子来了兴致,歪着头看她,“不想做了?那你今晚穿的这是什么?”

森下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一直涌到耳尖,涌到额角,涌到眼眶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被噎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得更紧,肩膀抖了起来。

“行了行了。”京子摆摆手,笑出声来“哭什么哭,我又没骂你。”

森下桃抬起头,眼眶里果然已经有泪花了。那泪花噙在眼角,要掉不掉,在紫红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咬着下嘴唇,用力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来。

“谢谢大姐。”她说,声音哑了,“谢谢您不赶我走。”

“谁说不赶你走了?”京子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比森下桃高出半个头。她低头看着这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姑娘,嘴角虽然挂着笑,眼睛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森下桃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她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很响,我听着都觉得疼。她跪在京子脚边,仰着头,眼泪终于滚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姐,求您收下我。”她说,声音发着抖,“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去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不怕苦,我不怕累,我只想跟着您……”

旁边几个陪酒小姐停下补妆的手,往这边看过来。酒保也抬起了头。吧台边那几个客人扭过脑袋,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京子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的气场一下子软下来。她弯下腰,一只手托起森下桃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像在看一件新鲜玩意儿。

“多大了?”

“二十二。”

“叫什么来着?”

“森下桃。”

“桃。”京子念了一遍,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她把森下桃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轻,但力气大得那姑娘踉跄了一下。京子扶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圈,让她面对整间店。

“看见了吗?”京子说,“这间店,是我的。”

森下桃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从现在开始,这间店的经理,是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森下桃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没听清。旁边那几个陪酒小姐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酒保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脑袋撞在吧台上,闷哼一声

我端着那杯兑了水的三得利,冰块已经全化了

“大姐……”

“怎么?”京子挑着眉看她,“不想干?”

“想!”森下桃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想,我想……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京子拍拍她的脸,“去,给那桌客人敬杯酒,让他们认识认识新经理。”

森下桃看了一眼那桌客人——四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领带系得紧紧的,脸上的笑容黏黏糊糊。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亮片短裙,咬了咬下嘴唇,然后抬起头,笑得灿烂极了。

“好的,大姐。”

她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走过去,腰肢摆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京子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感激

京子坐回我旁边,又点了一根烟。

“怎么样?”她问我,吐出一口烟雾。

我盯着那杯化了的威士忌,没说话。

“不喜欢她?”

我把杯子放下,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京子最烦别人跟她打马虎眼,她问什么,你就得答什么。

“有点假”我说。

京子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边森下桃已经坐到那桌客人中间了。她举着酒杯,仰着脖子,笑得像一朵花。有个男人伸手去搂她的腰,她没躲,反而往那边靠了靠,抬起头说了句什么,惹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假是本事。”京子忽然说。

我扭头看她。她看着森下桃的方向,烟雾模糊了她的脸。

“凉,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没吭声。

“因为你不会假”京子说,“这世上会假的人太多,不会假的人太少。你不假,所以我才放心让你管账。”

她把烟灰弹掉,又加了一句:

“但是会假的人,有用。”

我看着那桌客人,看着森下桃笑得弯起来的眼睛,那件亮片短裙在紫红色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刚好也往这边看过来,对上我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没笑回去。

她也不在意,转过头继续陪那桌客人喝酒去了。

京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从高脚椅上站起来。

“走了,早点回去睡。”她把烟掐灭,整了整外套的领子,“明天约了人谈事,别迟到。”

“知道。”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凉”

“嗯?”

“没事”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吧台边,把那杯化了的威士忌喝干净。冰块早就没了味道,只剩下寡淡的凉。

舞池里的人多起来了,音乐换了,是安全地带的《ワインレッドの心》。森下桃从那桌客人身边站起来,往吧台这边走。她的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

“篠原姐。”她站在我旁边,笑得乖巧极了,“以后请您多关照。”

我看着她。

近距离看,她的妆化得很浓,眼线描了三遍,假睫毛长得能扇风。但眼睛是真的好看,黑是黑,白是白,亮晶晶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嗯。”我说。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有下文,也不恼,点点头,又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走了。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我的错觉。

但我看见了。

她走进舞池里,被那些扭动的人影吞没了。

走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双葡萄一样的眼睛

但我没有想太久。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穿亮片短裙的姑娘,会毁掉我们所有人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夜晚,一个普通的新人,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窗外有车驶过,溅起昨夜下雨留下的积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着。

耳边老是回响着那个声音——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

第二章

一个月后,我去了她的店。

说是她的店,其实还是京子的店。六本木这边三家夜店,两家酒吧,一间麻将馆,都是京子的名字。森下桃管的是其中最小的一家,藏在后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椿”,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里面的姑娘都是最便宜的,酒的劲也是最大的

我没提前打招呼。

下午四点,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半拉着。我弯腰钻进去,走廊里黑漆漆的,只开着几盏壁灯,光线昏得像隔了一层茶色玻璃。舞池里没人,卡座空着,吧台的凳子倒扣在桌面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隔夜的烟味。

往里面走,员工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这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森下桃的,但和我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的调子不一样。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

“对不起。。。经理,但是。。”

“但是?”森下桃笑了一声,“告诉我,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吭声。

“问你话呢。”

“是贱婊子。。。。”

“谁的贱婊子?”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森下桃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脚上还是那双红色高跟鞋,她穿了一身白色套装,垫肩撑得笔直的,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晃眼的钻石耳钉。

一个月不见,她像换了一个人

地上跪着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有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穿着店里统一的黑色短裙,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森下桃弯下腰,伸手隔着内衣开始揉搓娃娃脸少女的乳房,动作很粗鲁

“客人像这样揉你的奶子,你要干什么?”

“……喔喔喔~客人摸得人家好爽呀,”

“知道你还推人家?”

森下桃用力的捏住了娃娃脸女孩的乳头

那姑娘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滚去扫三天厕所”森下桃背过身去,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了”

“经理……”

“滚”

那姑娘捂着脸跑出去,经过门口的时候没看见我,哭着跑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三秒,然后推开门。

森下桃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看见是我,那表情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间,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上个月在夜店里,她就是这么对着京子笑的。眼睛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

“篠原姐!”她迎上来,两只手伸出来想拉我的胳膊,又缩回去,变成一副恭敬的姿态,“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路过。”我说,“看看账。”

“账本都备好了,就等您来查呢。”她侧身让开路,“这边请,我办公室在里头。”

她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旁边放着计算器和账本,整整齐齐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是当月的小费分成表,每个姑娘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森下桃把账本翻开,双手递给我。

“这个月的流水,收入和支出,都在这里了。小费分成是三七,店里拿三,姑娘们拿七。酒水进货走的还是原来的渠道,成本比上个月压下来一点……”

我翻着账本,听着她报数,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这姑娘做事,是真的细。

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笔支出都有单据,甚至连酒水的损耗都单独列了一栏。这账记得比我预想的干净太多,干净得不像是刚入行一个月的人能记出来的。

“——这个月总流水是四百七十二万。”森下桃说完最后一句,停下来,看着我。

我抬起头。

四百七十二万。

上个月这家店的流水是三百出头。一个月,涨了将近两成。

“不错。”我说

森下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换成一副谦虚的样子。

“都是大姐和您给机会,我什么都不懂,就是瞎琢磨,怕给您丢人。”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

“琢磨得挺好。”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副模样,像一个刚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篠原姐。”

我看向她。

她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笑换成了另一种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蓄着一点水光。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

“店里最近,有点麻烦。”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

“有几个小太妹,老是在营业时间来捣乱。不消费,就坐着,一坐一晚上,瞪着我们店里的姑娘。有几个客人被她们瞪走了,说晦气,下次不来了。”

“哪边的人?”

“好像是……池袋那边过来的。”她说,“我也没查清楚,不敢乱说。就是想跟您和大姐提一声,看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水光还在,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知道了。”我说,“会和老大说的。”

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谢谢篠原姐,麻烦您了。”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那盆绿植发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有点陌生。

。。。。。。。。。

第三章

那间和室在赤坂,藏在一家高级料亭的最深处。

我跟着京子走进去的时候,对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正座的是一位穿和服的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挽成古典的岛田髻,一根翡翠簪子横插其间。和服是深紫色的访问着,腰带打成太鼓结,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她跪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我认得她。关西来的岩城夫人,做的是银座的买卖,在大阪和神户开了七家店,这几年把手伸到了东京。道上的人叫她“岩城的寡妇”——丈夫十五年前被人杀了,她接手家业,不但没垮,反而做得更大。

她左边跪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像是个 accountant。右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膝上放着一把收起来的折扇。再边上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应该是司机兼保镖,跪得离桌子半尺远,低着头不敢看人。

京子走进去,在空着的那一面坐下。我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跪下来,面对着纸门。

“岩城夫人,好久不见。”京子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岩城夫人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她端起面前的清酒杯,用指尖捏着,抿了一口。

气氛不对。

我扫了一眼桌上。酒菜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动过筷子。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手按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年轻女人死死攥着膝盖上的折扇

京子像是没看见,自己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酒不错。”她端起来闻了闻,“岩城夫人破费了。”

“堂本。”岩城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今天谈正事。”

“谈啊。”京子把酒喝了,杯子放回桌上,“我这不是来了吗?”

岩城夫人的眼睛眯起来。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单眼皮,黑眼珠很深。

“六本木那三条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三条街。

我垂着眼睛,心里算了一笔账。六本木那三条街是京子的地盘,开了四家店,每个月的流水加起来两千多万。岩城夫人想要这个,胃口不小。

“考虑什么?”京子歪着头看她,“那是我的地方。”

“以前是你的。”岩城夫人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岩城夫人没说话。她旁边那个年轻女人把折扇打开了一点,又合上。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京子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但她笑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攥紧了。

“岩城夫人,”京子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您今年贵庚?”

岩城夫人看着她,没回答。

“四十二。”京子自己答了,“我三十七。您比我大五岁,按理说,我应该敬着您。”

她把酒杯端起来,对着岩城夫人举了举。

“但是您知道,我这个人的毛病是什么吗?”

没人答话。

京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在漆器上。

“我这个人,最讨厌守规矩!”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

岩城夫人的脸色没变。她还是那样坐着,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旁边那个年轻女人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我只看见那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扇骨是铁的,尖端闪着寒光,直奔京子的咽喉。

然后京子动了。

她的手往桌下一探,再抽出来的时候,一把胁差已经架在岩城夫人的脖子上了。刀身不长,三十公分左右,刃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个年轻女人的扇子停在半空,离京子还有一尺远。

“再动一下,”京子说,眼睛看着岩城夫人,话却是对那个女人说的,“你们夫人的脖子上就多一道口子。”

年轻女人的手僵在那里。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想站起来,京子连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挥,桌上的酒壶飞出去,正砸在他脸上。眼镜飞了,他惨叫一声,往后仰倒。

京子的刀往岩城夫人脖子上送了半寸。一条血线渗出来。

“让你的人坐下。”京子说。

岩城夫人的脸还是没变色。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脖子上的刀。她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着那个年轻女人。

“坐下。”

年轻女人咬着牙,坐了回去。

京子低头看着岩城夫人,笑了。

“夫人,您知道我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吗?”

岩城夫人没吭声。

“叫‘鬼丸’。”京子说,“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一个老太婆送给我的,我用了十五年,砍了多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把刀往上挑了挑,岩城夫人的下巴被迫抬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喉结那里在微微颤动。

和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流水声。

纸门外头,料亭的女将正在廊上走,木屐踩在木板上,嘎吱嘎吱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岩城夫人看着京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但在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这个笑显得格外显眼。

“堂本,”她说,“你比传说中还要疯。”

“疯?”京子笑出声来,“我是疯了。十五年前就疯了。要不疯,我能一个女人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岩城夫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把刀,”她说,“你收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京子没动。

“三条街的事,不谈了。”岩城夫人说,“你的地盘还是你的。”

京子歪着头看她。

“夫人,您这话变得够快的。”

岩城夫人没接话。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又抬起头看着京子。

“我敬你。”她说,“一个女人在东京混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今天是我冒失了。”

京子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刀收了回来。

胁差在空中转了个圈,被她收回袖子里。刀身上沾着一线血,很细,在灯光下闪着光。

岩城夫人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血,她看了看,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绢,按在伤口上。

“堂本,”她说,“你这脾气,早晚要吃亏。”

“是吗?”京子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那咱们走着瞧。”

她转身往门口走。我跟在她身后,经过那个年轻女人身边的时候,她手里的折扇还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走到门口,京子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夫人,您脖子上的伤,找个大夫好好看看。我那刀上有锈,破了伤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拉开门,走进走廊。

我跟着她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京子的木屐踩在木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得不快不慢。

我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老大。”

“嗯?”

“刚才那把扇子……”

“看见了。”

“要是她再快一点……”

“没有要是。”京子没回头,“那个女人的扇子是快,但她舍不得她主子的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料亭的时候,外面已经黑透了。街上霓虹灯亮成一片,有喝醉的上班族互相搀扶着走过,唱着不成调的歌。

京子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

“涼”

“嗯?”

“你刚才怕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谈判只是一场普通的酒局。

“怕。”我说。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怕就对了。”她说,“怕的人活得久。”

她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喝酒去。”

“现在?”

“现在。”她拉开车门,“岩城请的酒不好喝,我自己请。”

我上了车。她发动引擎,车子驶进夜色里。

窗外霓虹灯往后退,一家接一家,闪成一片模糊的光。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刚才和室里那把架在岩城夫人脖子上的刀,想起那方白绢上渗出的血,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手里的铁骨折扇。

“老大。”我说。

“嗯?”

“岩城那边,还会再来吗?”

京子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深夜的音乐节目。有个女人在唱安全地带的《恋の予感》,声音慵慵懒懒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车窗外,六本木的夜还很长。

。。。。。。。。。

第四章

那件事过去了一个月。

岩城夫人那边没再来找麻烦。银座传来消息,说她回大阪养伤去了,脖子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据说发了炎,她那样讲究的人,容不得身上留疤,大概要养一阵子。她手下那几个人——戴眼镜的账房、拿铁扇的年轻女人——都没再露过面。

京子照常过她的日子,喝酒,谈事,偶尔去店里转转。我照常管我的账,六本木的流水稳得很,三家店加起来每个月两千多万,年底还能往上走一走。

那天是十二月初,天冷下来,街上的人开始穿大衣。

“涼”京子下午给我打电话,声音懒洋洋的,“晚上去桃那边喝酒吧,好久没去了。”

“好。”

晚上八点,我到了“椿”。

店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卡座坐满了一半,吧台边趴着几个熟客,舞池里有人在慢悠悠地晃。灯光还是那副暧昧的紫色,但感觉却不一样了

森下桃迎上来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大姐!篠原姐!”她小跑过来,高跟鞋敲在地上,比上次多了几分从容,“您二位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留最好的位置——”

“少废话。”京子摆摆手,“老地方。”

“是是是,这边请。”

她引着我们往里走,穿过舞池边缘,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半开放的卡座。这是店里最好的位置,背靠墙,能看见整个舞池,又不会被来往的人打扰。桌上已经摆好了酒,三得利的威士忌,冰块桶,矿泉水,还有几碟下酒的小菜。

“大姐,您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马上换。”

京子往沙发上一靠,跷起腿,环顾一圈。

“行,就这儿吧。”

森下桃笑得眼睛弯起来,亲自给我们倒酒。

“大姐,您尝尝这个,新进的,比上批顺口。”

我坐在京子旁边,看着森下桃忙前忙后的样子。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套装,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会太露,又刚好显出锁骨的那条线。耳朵上换了副耳钉,碎钻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桃,”京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阵子怎么样?”

“托大姐的福,都好。”森下桃站在旁边,两手交叠在身前,“上个月流水五百八十万,比之前又涨了点。”

“不错。”京子点点头,“干得好。”

“都是大姐教得好。”森下桃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京子笑了,拍拍身边的座位:“坐下喝一杯。”

“哎。”森下桃应了一声,挨着京子坐下,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侧着,随时准备站起来伺候的样子。

酒过三巡,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端着杯子,目光扫过那些卡座。有几个姑娘在陪客人喝酒,笑得大声,身体往客人那边靠。有几个站在吧台边,和酒保调笑。角落里有一桌全是女的,看样子是结伴来玩的OL,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公司里的事。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陪酒的女孩子,每次经过我们这桌的时候,步子都会快一点。她们的目光从森下桃身上扫过去,扫得很快,快得像是不敢看。

我又看到了那个娃娃脸的少女,她端着托盘经过,托盘上的酒瓶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扶住,下意识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怕。

不是怕客人,不是怕京子。

是怕森下桃。

那个姑娘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京子正和森下桃说着什么,森下桃笑得花枝乱颤,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轻轻拍着京子的胳膊。京子也笑,气氛好得很。

我继续喝酒。

忽然,门口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的?这里不接待——”

那是酒保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接着是鞋的声音,好几双,乱七八糟的,往店里闯。

“哟,这店不错嘛。”

“比想象的大。”

“姐妹们,找个座儿坐下啊。”

五六个年轻女人闯了进来。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化着浓妆,嘴上叼着烟,一个个眼睛往天上翻。

领头那个一头红毛,烫得跟狮子狗似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她扫了一圈店里,目光落在舞池边一桌客人身上,大摇大摆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桌的空位上。

“让开让开,这儿我们坐了。”

那桌客人是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和陪酒姑娘说笑,被这突然闯进来的女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皱起眉头:“喂,这是我们的位置——”

“你们的?”红毛女人笑出声来,回头冲那几个同伴喊,“他说这是他们的位置!”

那几个女人一起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大叔,这店又不是你家开的,谁坐不是坐?”

“就是,陪我们喝一杯嘛。”

两个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陪酒姑娘站起来想说什么,被红毛女人一把推开。

“滚开,没你的事。”

京子放下酒杯。

小说相关章节: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