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梦觉得时间飞逝得太快了。

　　和杨穆的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他想到下次回城市会遇到的待遇，就会变得非常惊慌，所以更恨不得每时每刻都与杨穆在一起。

　　当然，好日子终究是要到头的。

　　当嘻嘻哈哈的子梦看到了“三槐堂”的门口时，心情一下子就落入了万丈冰壑。

　　他的手从轻快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父亲、母亲的汽车已经停在了“三槐堂”的门口，看来母亲的耐心终于到头了。

　　晚饭，随着父母的到来，子梦感觉原本温馨的餐厅都变得晦气了起来。

　　在餐桌上，母亲一直在青筋直跳地大声咒骂子梦。

　　杨穆只能远远地蹲在门口，听餐厅里的声音。

　　“在乡下呆了三个月，太狂了，太狂了。”母亲恶狠狠地说，“无法无天，不要太不知好歹了！！！”

　　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碗筷被捏得紧紧的。

　　阴险的赘婿父亲在桌子另一边闷着头吃饭，装着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必须要回城里给他上上规矩了——”

　　“他是一个4岁的小孩。”外公的眉头皱成了好几层。

　　“什么？”母亲的眉毛扬了起来。

　　外公说：“小梦不是军队里的军人！”

　　“那又怎样？”母亲厉声说。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表情开始狰狞。

　　“到处看看，哪里还有别的小孩像他一样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外公的脸色也开始变冷。

　　“4岁的小孩子多玩玩是哪里有什么不好吗？”

　　“学生不上学，就是罪恶，就是邪恶！”母亲说，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子梦和外婆的眼神在外公和母亲之间轻微地转来转去，希望外公能多争取一点呆在乡下的时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说规矩？”外公说，“回城里做什么？又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幼儿园小孩欺负吗？”

　　“幼儿园有坏小孩就不去吗？”母亲说道，声音越来越高，饭碗猛地砸在了桌子上。

　　“他以后长大了，数不清的坏人在社会上等着他！被打了几顿算什么大事？哪个小孩子不被打！”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时代变了！现在没有人随随便便打小孩！”外公不耐烦地说。

　　“他根本没有准备好进入人类的世界。你的儿子和所有的孩子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母亲说，她发狂地用筷子一个劲地猛刺餐桌。

　　血液已经冲上了她的面颊，青筋好像要炸裂一样。

　　“什么心灵感应？胡言乱语。这简直就是在告诉我，我生了个怪物！你被人欺负，说明你自己不争气！那你是一个废物！”

　　母亲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外公，子梦只能唯唯诺诺。

　　母亲吼道：“从哪里跌倒的就给我从哪里爬起来，天底下小混混多了去了，你要一辈子躲在乡下吗！！！”

　　她的脸突然转向她的丈夫，头部甩动的速度之快，让人担心这下她的脖子会卡住。

　　“你怎么说！”

　　父亲躲闪着母亲的正脸，母亲直接用手去掐着他的脖子，拼命地猛晃他的头。

　　父亲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对子梦轻声细语：“小梦，你不可能一直不上学的。你越是躲避大家，你以后和大家的隔阂就越大。你会被所有人都甩下来，最后想回去都回不了了。”

　　外公愤怒地身子后仰倒在椅子上，没有再说什么。

　　母亲盛气凌人地继续辱骂外婆烧的菜，或者灶台上的某脏污没有擦干净。

　　她越讲越兴奋，觉得哪里吃着不好吃的菜，直接吐在外婆的碗里。

　　子梦一个劲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敢说，眼睛里忍不住地一直在流泪。

　　母亲虽然还在滔滔不绝地谩骂，但是子梦却觉得此时寂静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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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杨穆给子梦说些安慰他的话，但是没有什么大用处。

　　此时的子梦简直和一块纯粹的木头有的一比。

　　他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杨穆几句话。

　　杨穆正在苦恼着该怎么继续说，子梦突然说话了，但是声音很是死沉沉的。

　　“我为什么会有这个什么所谓的神力呢？”

　　“啊？”

　　“我分明能听见人类的心理活动，但是我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既然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说是信息差，我能得到的唯一信息就是所有人类都讨厌我。”

　　“小梦...... ”

　　“要是回到城市里，我可以被所有人类的思维冲爆大脑就好了——”

　　“胡说！怎么好这么说这种——”杨穆不满意地拍了拍子梦的背。

　　“我再也不想经历了。”

　　子梦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委蛇说的意外死亡，我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但愿只用疼一次就可以永久清净，我不想忍受折磨——”

　　“真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杨穆已经不高兴起来了。

　　“你太小了，越是年轻就越不知道生命的珍贵！你要是像我一样活了一千多岁，就知道生命有多好了。很多败类从来就没有重要过。你是被白泽选中的神，不用理睬他们。”

　　子梦只能不情不愿地微微点头。

　　“穆……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呢？你是猫与人的混血对吧？”

　　“嗯……我父亲是妖怪。”

　　“是猫妖怪吗？”

　　“对。”杨穆剥撩着子梦的头发。

　　“当时有十二只妖怪被神明招安，这十二生肖可以有资格合法地繁衍自己的后代，还可以被人类永远铭记……我父亲被老鼠欺骗剥夺了资格，它气死了。”

　　“我母亲的话……开元……我记得是开元二十五年的时候？武惠妃发了疯陷害太子，想当皇后。她与我父亲签了契约，害死太子后就偷偷委身于我父亲。”

　　她瘪了瘪嘴。

　　“哪知她在太子死后，就把自己吓死了。当时我母妃还是武惠妃的媳妇，我父亲……就把我母妃看作代替品泄愤。”

　　“对不起……”子梦的目光避开了杨穆那双漂亮的金色猫眼。

　　“没关系，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事。”杨穆平静地轻声说。

　　“最后在马嵬驿，李隆基本来是不忍心杀死母妃的。母妃的佣人出卖了我，李隆基受不了我母妃瞒着他生下我这么一个半妖，这太丢他的脸了。”

　　沉默——子梦倒在了杨穆的脖子上。

　　杨穆把他慢慢地放下躺在床上，随即用手做了个复杂的手印。

　　她的手上冒出了微弱的妖火。

　　子梦头上的上月牙与她头上的下月牙都冒出了淡淡的光芒。

　　子梦全身都像是被舒畅的气流通了。

　　“我用妖力加强了我们之间的契约，我会在这里一直保佑你的...... 去了城市里已经要记得我哦......”

　　但是子梦根本没有打算睡。

　　（如果我真是神，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建立一个完全平等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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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回到中国宋朝时期。

　　一座巨大的皇宫里，绘画天才王希孟身着方心曲领大袖，下裾加一道横襕，腰间束以革带，弯着腰。

　　他一边和杨穆谈笑风生，一边正画着《千里江山图》。

　　杨穆吊儿郎当地问：“画的是挺好看的，但有什么鬼用呢？”

　　王希孟微笑地说：“证明我们来过。”

　　杨穆翻了翻眼睛，拿了个水果放进嘴里，“......放的什么劳什子狗屁？说人话。”

　　“大宋已经亡定了。陛下同意联合女真人伐辽，朝廷这是与虎谋皮。”

　　王希孟顿了顿，带着一丝悲哀的嘲讽笑容看着杨穆。

　　他的脸和子梦如此相似。

　　“灭亡就要降临了，我只能用画来保存我们的灵魂。”

　　“神神叨叨的。对了，”杨穆白了他一眼，“我接下来打算去一趟南方，我好像听说我父亲在临安城出没，我要去找它算账。”

　　王希孟斜眼白了她一下，“唔，不予置评。”

　　“总归！”杨穆潇洒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亲了他一口。

　　“按照你的说法，你自己小心一点？不过汴梁城可是国都，应该还算安全。”

　　不久后——汴梁，皇宫里的禁中文书库。

　　王希孟简朴的衣服上布满了脏灰和鲜血，满身的烧焦味和血腥味。

　　楼下，到处都是凄厉的惨叫。

　　城市里涌满了波浪一样的人，有女真人、有宋人，有官员、有贵族、有将军、有战士，有父亲、有母亲、有孩子。

　　冲天的大火伴随着滚滚的黑烟，仿佛要在大雪天里遮住一切。

　　巍峨的城墙被轰烂，数不清的寺庙、大宅只剩下了废墟，插满了箭矢与断掉的旗帜。

　　数不清的尸体被随意地践踏成肉泥。

　　鲜血流淌在整片大地上，和碎石、木屑、泥与雪混杂在一起。

　　女真人一边开着粗俗玩笑，一边把宋人成群成群地屠杀。

　　零零星星的几个街道里，依然有一些你死我活的巷战厮杀。

　　郭京和他的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六甲神兵被女真人插在长矛上，像玩具一样被挥来挥去。

　　唐恪、耿南仲、何栗、孙傅等投降派大臣的脖子上被套着狗链，完颜宗望与完颜宗翰拴着他们拖在马匹后面到处指挥女真军队。

　　前后两代皇帝父子、郑皇后、朱皇后、皇家宗室们被关在粗糙的猪笼里。

　　王希孟疲惫极了。

　　他是一个画家，刚才他靠着偷袭杀死了女真士兵。

　　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画家而已，他也被对方反捅了一刀。

　　地上有宫女的碎尸，还有一些太监的头颅。

　　没法再走了。

　　王希孟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城楼前，眼睛睁不动了。

　　他的身体像布偶一样坠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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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穆猛然地醒来，两眼充盈着泪水，布满了整张脸。

　　怀里的子梦却不见了。

　　“也许是去上厕所了。”她眯着眼睛闻了闻。

　　小梦不在这里。

　　杨穆一下子惊地腾空挑起。

　　她跑到了门外，对楼下的大院子拼命嗅气味。

　　子梦的味道已经飘出了“三槐堂”的大门外。

　　注：

　　1. 这一章有些许无趣，甚至和主线都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但是却又不得不写。

　　2. 杨穆对王希孟有过一定的好感，但是还没来得及有恋爱关系。目前按照子梦的年龄，他不可能与杨穆会有爱情方面的情绪。

　　3. 在原稿中有大量外公与外婆的详细描写，当时觉得他们算是主角的心灵支柱之一，总归是要稍微渲染一下的。但是似乎有些慢节奏，我觉得没有读者有兴趣看，甚至会怀疑我水字数，干脆全部删除。

　　4. 一些人类通过学习上古神明留下来的口诀可以一定程度上修成仙人，但是越往现代靠近，这种口诀流失的越多，而且极难修成。子梦的外公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一个比正常人类稍强的低级仙人。他也将口诀教过其他家人，但是他们学不会，或者说他们太过傲慢不相信这回事。

　　5. 原稿中有大量对子梦父母的描写，但是有些唠叨，甚至有点令人感到恐惧，故而删除。

　　6. 原稿中杨穆对其父母的介绍原本是在第二章，但是节奏不太对。不过即使放在这里，似乎也有些突兀。

　　7. 王希孟的结局是我原创自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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