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窃光

第二章 入瓮

许烬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从昨晚那句“明天再说”开始，他的脑子就像被塞进了一台永不停歇的老式放映机，循环播放着那只虎蹲在他面前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虎耳朵轻轻转动，嘴角勾着那个要命的弧度。

“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把每个可能都盘了八百遍。最乐观的版本：宋予野知道他喜欢他，而且打算回应。最悲观的版本：宋予野只是在逗他玩，明天会告诉他“我有对象了，你别误会”。最离谱的版本：宋予野其实是外星来的，要带他回母星做研究。

最后一个版本是他凌晨四点实在睡不着瞎编出来的。

总之，当六点的闹钟响起时，许烬已经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冲进那个逼仄的卫生间，对着裂了一条缝的镜子打量自己。灰色的毛发乱糟糟的，耳朵尖耷拉着，眼睛下面的眼袋能夹死一只苍蝇。

“操。”他骂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开始疯狂洗脸。

洗完脸，他又把昨天那件灰色T恤翻出来——其实他也没别的衣服。总共就三件换洗的，两件校服，一件这件T恤，全是灰扑扑的颜色，跟他的毛色浑然一体。

但今天他特意把T恤多搓了两遍，拧干的时候差点把布料扯烂。

五点五十，他准时蹲在便利店门口。

尾巴被他又打理了一遍，喷上了那个十块钱的桃子香水。味道甜得他自己都嫌腻，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万一那只虎喜欢桃子味呢？

六点过五分。

六点十分。

六点十二分。

校门口开始有人走出来。许烬的耳朵转来转去，像两个小型雷达，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声音。

金色的身影没有出现。

六点十五分。没有。

六点二十分。没有。

六点二十五分。还是没有。

许烬的尾巴开始往地上垂。耳朵也压了下去，压在脑袋两侧，像两只被雨淋湿的灰抹布。

他等的人没来。

也许今天有事？也许走另一条路了？也许……昨天那句“明天再说”只是随口一说，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灰仔！”老周的声音从店里传来，“进来帮忙点货！”

许烬没动。

他盯着校门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又等了五分钟，直到夕阳彻底沉到对面楼后面，他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来了。”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往店里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校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

那天晚上，许烬没吃饭。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尾巴搭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在想宋予野是不是出事了，一会儿又在想宋予野是不是故意不来的，一会儿又骂自己有病——人家不过是摸了你两下，说了几句暧昧的话，你就当真了？人家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

“别想了。”他对着天花板说，“明天开始，正常过日子。”

尾巴没动。

他又重复了一遍：“正常过日子。”

尾巴动了动，但没甩起来，只是无力地抽了一下床单。

许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他没去蹲点。

五点五十，他站在货架后面，帮老周摆新来的方便面。一箱一箱的方便面堆在脚边，他机械地拆开箱子，把面一包包码上货架。

“你今天不去门口透气了？”老周叼着烟，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

“不去。”许烬头也不抬。

老周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喷出一口烟：“行吧。”

六点过五分。

许烬码完一排红烧牛肉面，拿起第二箱。

六点十分。

他开始码老坛酸菜。

六点十二分。

他的手顿了顿。这个点，应该有人从校门口走出来了。

六点十五分。

他继续码面。

六点二十分。

“欢迎光临——”老周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许烬没抬头，继续跟方便面搏斗。

但下一秒，他的耳朵动了动。

熟悉的脚步声。

不，不只是熟悉。是那种他在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的、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

宋予野站在货架尽头，夕阳从他身后的玻璃门照进来，给那一身金色皮毛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袖子依然卷着，露出覆着金色绒毛的小臂。

他歪着头看着许烬，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勾着那个许烬熟悉的弧度。

“你今天没在门口。”他说。

许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予野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便利店的廉价地砖上，踏过那些摆着薯片的货架，踏过那些挂着廉价耳饰的旋转架，最后停在许烬面前。

半米不到。

还是那个距离。

“昨天有事。”宋予野说，嗓音懒洋洋的，像是解释，又像是陈述，“家里来人了，走不了。”

许烬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哦。”

“我今天特意早点出来。”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结果你不在门口。”

许烬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宋予野的目光落在那两只耳朵上，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

许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货架，发出“哐”的一声响，几包方便面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宋予野的手停在半空，挑了挑眉。

许烬愣愣地看着他，尾巴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棍子。

“你躲什么？”宋予野问。

“我……”许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我怕你摸我，因为我怕我一被摸就控制不住自己”吧？

宋予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一点懒洋洋的逗弄，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笃定。

他收回手，没继续摸，反而弯下腰，把地上那几包方便面捡起来，递给许烬。

“给你。”他说。

许烬接过面，机械地往货架上码。

宋予野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走。

码完面，许烬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你不是说明天再说吗？说什么？”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确定要在这儿说？”他问。

许烬愣了愣。

宋予野的目光往收银台的方向扫了一眼。老周正探着脑袋往这边瞅，手里夹着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许烬的耳朵又压了压。

“那……”他开口。

“你几点下班？”宋予野打断他。

“九点。”

宋予野点点头：“我九点过来。”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又躲货架后面。”

然后他走了。

许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来得及码上去的方便面。

老周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飘过来：“灰仔，刚才那是谁啊？长得挺俊的虎。”

许烬没回答。

他看着玻璃门外那个渐渐走远的金色背影，尾巴在身后不受控制地甩了起来。

——

接下来三个小时，许烬过得像在油锅里煎。

他码完了方便面，又去补了饮料，又把门口的啤酒瓶收了，又把地拖了——拖了三遍，拖得老周以为他中邪了。

“你今天吃错药了？”老周问。

许烬没理他。

他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墙上的钟。

七点，七点十五，七点半，七点四十五，八点，八点十五，八点半，八点四十五——

八点五十五，他把拖把扔进桶里，冲进卫生间。

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耳朵，没问题。尾巴，今天没喷香水，但已经来不及了，希望那只虎不喜欢桃子味。衣服，还是那件灰色T恤，虽然洗过八百遍，但至少干净。

他又把耳朵后面的毛理了理，确保没有翘起来的杂毛。

八点五十九，他站在便利店门口。

九点整，那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宋予野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短袖，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金色的毛发在路灯下变成一种温暖的颜色，黑色的条纹随着走路微微起伏。

他走到许烬面前，站定。

“走吧。”他说。

“去哪儿？”许烬问。

宋予野看着他，嘴角勾起来：“我家。”

——

许烬跟在宋予野后面，走进那个他每天都会望一眼的高档小区。

小区的门禁很严，但宋予野只是对保安点了点头，那人就笑着开门了。许烬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保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大概是奇怪一只穿着破T恤的狼怎么会跟那只金贵的虎一起进来。

小区里面比他想象的大。花园，喷泉，亭子，还有一条蜿蜒的人造小溪。路灯是那种复古的款式，暖黄色的光洒在石子路上，照出斑驳的树影。

宋予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烬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层金色的绒毛在路灯下看起来软得要命，他想伸手摸一摸，但爪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到底没敢动。

“你家住几楼？”许烬没话找话。

“十八。”宋予野头也不回。

“哦。”

沉默。

走了几步，宋予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你紧张？”

许烬一愣：“没……没有。”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没说话。

许烬被他看得发毛，尾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甩。他往身后瞥了一眼，那条灰色的尾巴正甩得起劲，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宋予野听见了，笑出声来。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许烬跟在后面，觉得自己蠢透了。

——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密闭的空间，暖色的灯光，电梯壁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影子。许烬站在角落里，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只金色老虎——他正靠在电梯另一侧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打量自己。

“你多大了？”宋予野忽然问。

“十九。”许烬答，“你呢？”

“十八。”宋予野说，“比你小。”

许烬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宋予野比他大——那气场，那身高，那懒洋洋的做派，怎么也不像比他小的。

“哦。”他说。

宋予野看着他，又说：“你十九岁，读高三？”

许烬知道他想问什么——十九岁才读高三，要么是留级，要么是上学晚。他选择了后者：“我八岁才上小学，农村的，家里没条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宋予野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电梯停了。

十八楼，1802。

宋予野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飘出来——是那种木质香，跟之前在他身上闻到的一样，只是更浓一些。

“进来吧。”宋予野说。

许烬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这是他家吗？家里有人吗？他叫我来干嘛？我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道门槛。

——

宋予野的家很大。

这是许烬的第一反应。客厅比他租的那间屋子大两倍还多，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玻璃外面铺成一片星河。沙发是那种深灰色的布艺款，上面扔着几个抱枕，其中一个是老虎形状的——许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尾巴尖动了动。

“坐。”宋予野指了指沙发。

许烬坐下了。屁股刚沾上沙发，他就看见那只老虎形状的抱枕——虎头的位置正好对着他，那双用黑线绣出来的眼睛像是在瞪他。

他伸手把抱枕转了个方向。

宋予野去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这个动作。他挑了挑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喝水。”他说。

许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凉白开，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这水比便利店里的好喝。

宋予野在他对面坐下来。

不是沙发另一边，而是对面——他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许烬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蹲在便利店门口时还要近。

近到许烬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道白色绒毛的每一根细毛。

近到他能闻到那股木质香越来越清晰，混着猫科动物本身的温热气息。

近到他的尾巴又开始甩。

“现在可以说了吗？”许烬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哑。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从你们店门口走吗？”他问。

许烬愣了愣：“因为你家住这儿？”

“这是原因之一。”宋予野说，“但不是全部。”

许烬的耳朵转了转。

宋予野看着他，继续说：“开学第一天，我看见你在搬矿泉水。”

许烬想了想，那天是他第一次看见宋予野的日子。他搬着两箱水往店里走，校门口停下一辆黑车，下来一只金色的老虎。

“你那天搬着水，从我面前走过去。”宋予野说，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你看了我一眼。”

许烬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宋予野，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发光。

“然后你差点撞上电线杆。”宋予野补充。

许烬：“……”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宋予野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我当时就在想，这狼挺有意思的。”

许烬的耳朵压了压。

“后来我每天放学都会经过你们店。”宋予野继续说，“你每次都在门口——有时候收瓶子，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蹲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那是……”许烬想辩解，但发现无从辩解。他那确实是在等，每天六点十分，风雨无阻。

“我知道你在等我。”宋予野说。

许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予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仔细打磨过的宝石：“你每天那个点儿就蹲在那儿，眼睛一直往校门口看。我看你半个月了。”

许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予野站起来。

他走到许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许烬困在他和沙发之间。

距离更近了。

近到许烬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所以我才跟你说话。”宋予野说，嗓音压得很低，那懒洋洋的调子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我想知道，你这只狼，到底在等什么。”

许烬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只是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枚离他越来越近的小虎牙。

“现在我知道了。”宋予野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你在等我。”

他的手抬起来。

那只覆着金色绒毛的爪子落在许烬的耳朵上，五指张开，插进他耳后的毛发里，轻轻地揉了揉。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都仔细，像是故意在感受那些毛发的柔软。

许烬的尾巴疯狂地甩着，甩得沙发套发出“沙沙”的响声。

宋予野的目光落在他尾巴上，笑意更深了。

“你的尾巴，”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气音，“真的很好玩。”

他的手从耳朵上滑下来，滑过许烬的脸颊，滑过下巴，最后落在他后颈上。那五根手指轻轻捏了捏那一小块敏感的皮肤，指腹的温度烫得许烬浑身一颤。

“宋……”许烬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宋予野。”

“嗯？”

“你……你到底……”

宋予野没让他说完。

他低下头，鼻尖抵在许烬的耳根后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喷在许烬最敏感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没有喷香水。”宋予野说，声音闷在他耳朵后面，带一点笑意，“今天没喷。”

许烬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知道？他知道我之前喷过香水？他闻出来了？

“那天的桃子味，”宋予野说，“太甜了。”

他的舌头伸出来，在许烬的耳根上舔了一下。

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那是猫科动物舌头上细小的倒刺，轻轻刮过那层薄薄的皮肤。

许烬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空气，尾巴——尾巴已经甩出了残影。

宋予野舔完那一下，直起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着，瞳孔里有一点暗金色的光。

“许烬。”他说。

许烬咽了口唾沫。

“我喜——”

话没说完，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宋予野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还是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的强势：“予野，家里来客人了，你下来一趟。”

宋予野沉默了一秒：“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向许烬。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歉意。

“我得下去一趟。”他说。

许烬的脑子还没从刚才那个舔舐中恢复过来，只是呆呆地点点头。

宋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他弯下腰，又在许烬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用鼻尖，像真正的大猫那样。

“等我。”他说，“别走。”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许烬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秒后，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刚被舔过的耳根。

湿的。烫的。

他把那根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是那种木质香。混着他自己的气息。

许烬深吸一口气，然后——

“操。”

他骂出声。

尾巴终于从疯狂甩动中停下来，无力地垂在沙发垫上，末梢的那撮毛微微颤着。

他坐在那只金贵的虎的家里，被那只虎舔了耳朵，听到那只虎说了半句“我喜——”。

然后那只虎就走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许烬盯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呻吟。

——

十分钟后，门开了。

许烬立刻坐直，尾巴不受控制地又开始甩。

但进来的不是宋予野。

是一只母虎。

金色的毛发，黑色的条纹，眉眼间跟宋予野有七分相似。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表，目光落在沙发上的许烬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你是予野的同学？”她问。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

许烬站起来：“阿姨好。”

母虎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从乱糟糟的灰色毛发，到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再到那条因为紧张而僵成棍子的尾巴。她什么都没说，但许烬觉得那道目光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予野有点事，”她说，“他让我转告你，今天先回去，改天再约。”

改天再约。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许烬点点头：“好的，谢谢阿姨。”

他往外走，经过母虎身边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虎形状的抱枕——他还放在刚才转过去的位置，虎头对着沙发靠背。

他犹豫了一秒，没去动它。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许烬靠在电梯壁上，盯着头顶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18，17，16，15……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宋予野的妈妈，看起来很不喜欢他。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在村子里，那些有钱人家的长辈看他这种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这种眼神。

宋予野家，果然很有钱。

而他呢？便利店打工仔，城中村出租屋，三件换洗衣服，学费都要自己凑。

数字跳到1。

电梯门打开。

许烬走出去，穿过那个有喷泉有亭子有花园的小区，走过那个保安的注目礼，走出那道严密的门禁。

外面是熟悉的街道。便利店还亮着灯，老周应该还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

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十八层的楼。

十八楼，1802。

那扇窗亮着暖色的光。

许烬看着那扇窗，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如果宋予野把那句话说完，他会怎么回答。

“我喜欢你。”

他会的。他当然会。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那只虎看。

但是然后呢？

然后他拿什么去喜欢？

拿他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拿他每个月两千块的工资？拿他那个连热水器都要修半个月的破浴室？

许烬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尾巴末梢的那撮毛在晚风里微微颤着。

——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传来宋予野的声音。

“你走了？”

许烬“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我妈她……”宋予野开口，顿了顿，“你别在意。”

许烬没说话。

“许烬。”宋予野叫他的名字。

“嗯？”

“那句话，”宋予野说，嗓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郑重的意味，“我下次跟你说完。”

许烬的耳朵动了动。

他看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好。”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但许烬听见了。

“那你明天还在那儿等我吗？”宋予野问。

许烬的尾巴动了动，开始轻轻甩起来。

“嗯。”他说。

“六点十分？”

“嗯。”

“行。”宋予野说，“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

许烬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尾巴甩了起来。

不是疯狂的那种甩，是有节奏的、带着某种期待的那种甩。

他转过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

灰色的，毛有点杂，刚才被路灯照得发着暖色的光。

“你挺没出息的。”他对尾巴说。

尾巴甩了甩，像是在回答他。

许烬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那只灰色的狼拖着一条甩个不停的尾巴，消失在街角的暗处。

而那扇十八楼的窗后，一只金色的老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灰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火。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手里攥着一只老虎形状的抱枕——那个被转过去、虎头对着沙发靠背的抱枕。

他刚才把它转回来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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