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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古老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洛夫克拉夫特这样写道。
但我想,他大概错了。
真正令人类恐惧的,从来都不是未知本身。而是在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隐约窥见了某种熟悉之物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战栗,才是恐惧的本质所在。
比如,在完全陌生的梦境里,突然看见了自己的脸。
比如,在从未踏足过的废墟中,找到了刻有自己名字的墓碑。
又比如——
明明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去。
却依然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深渊般的黑暗中缓缓浮升。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令人焦躁的过程。就像是沉入海底的溺水者,拼命向着遥不可及的水面挣扎——肺叶在燃烧,四肢在痉挛,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然后,在即将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水面。
光。
有光。
昏黄的、暧昧的、带着某种腐朽气息的微光,正穿透我紧闭的眼睑,落在视网膜上。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痛觉。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一种闷闷的、仿佛被什么硬物持续压迫着的疼痛。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硌着我的头皮——木质的,边缘带着圆润的弧度,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清漆涂层——
课桌。
是课桌。
这个认知比我预想的更快浮现在脑海中。紧接着是脖颈的酸痛,仿佛保持着某个不自然的姿势太久了;然后是手臂的麻痹,那种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针刺般的酥麻感,正从指尖向手肘蔓延;还有喉咙深处那股干涩得近乎灼烧的感觉,就好像有人用砂纸仔细地打磨过我的食道内壁。
我想吞咽一下,缓解那股难以忍受的干渴。
但舌头动不了。它像是一块被晒干的皮革,僵硬地贴在上颚,拒绝服从我的指令。
……这是,什么情况?
混沌的意识中,疑问开始浮现。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问题接连不断地涌出,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我的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毫无关联的碎片,倒映着模糊不清的影像。
唯一清晰的,只有一个画面——
血。
大量的血。
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那种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皮肤的纹理蜿蜒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深红色的水洼。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失焦的眼神,还有那张因为恐惧或疼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然后,黑暗。
……我死过。
这个认知带着绝对的确定性,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
但如果我已经死了,为什么现在又……
算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涌入肺叶——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一片模糊。
泪腺在长时间的闭合之后开始分泌液体,我本能地眨了眨眼,等待那层水雾消散。光线刺痛了我的视网膜,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让瞳孔慢慢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明亮。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斜斜切入的夕阳光柱。
橙红色的光线从我的左侧倾泻而下,穿透某种透明的介质——玻璃?——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形状规整的光斑。那光芒有一种奇异的稠度,不像是普通的阳光那样明朗清澈,而是带着某种……粘腻的质感。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种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之中。
我的视线顺着那些光斑向下移动。
地板。
褪色的米黄色地板。木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夕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像是无数细小的金色微粒悬浮在空气中,缓慢地、无序地做着布朗运动。
有几道浅浅的刮痕横贯在地板上。大概是桌椅移动时留下的痕迹。那些刮痕在光照下呈现出比周围更浅的颜色,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活动过——
但现在,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
我慢慢直起身体。
动作太急了。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一阵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我不得不用双手撑住面前的——果然是课桌——课桌边缘,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木质的触感传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课桌的边缘有些磨损,清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原木的颜色。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块剥落处,指甲嵌入木质纤维的缝隙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头痛渐渐消退。眩晕感也在减弱。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是教室。
标准的日式高中教室。
三十五张——不,三十六张——排列整齐的课桌椅,分成六列六排,列与列之间留出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的间距。课桌是那种带有储物格的旧式木桌,浅棕色的桌面已经因为年久使用而变得光滑发亮,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用圆珠笔或铅笔留下的涂鸦痕迹——虽然大部分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
椅子全部被整齐地推到了桌子底下。
这个细节让我微微皱眉。
太整齐了。
高中生——如果这真的是一所高中的话——不会把椅子摆放得这么规整。放学的时候,大家都是随手把椅子往桌子底下一推就走人,不会有人特意去调整角度,确保椅子的边缘与桌子的边缘完全平行。
但这间教室里的椅子,全部都是这样。
像是被强迫症患者用尺子一把一把测量过一样,精确得令人不安。
我的视线继续移动。
教室的前方是黑板。传统的黑板——不是那种新式的电子白板,而是真正的、需要用粉笔书写的黑板。墨绿色的板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粉笔灰的痕迹都看不到。
黑板的正上方挂着一个时钟。圆形的,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
时针指向五。分针指向四十二。
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如果那钟还在走的话。
我盯着那根秒针看了一会儿。它确实在动。「嘀嗒、嘀嗒」,以一种沉稳的、不慌不忙的节奏绕着表盘旋转。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我的鼓膜。
黑板的下方是讲台。木质的讲台,表面放着一个粉笔盒和一块黑板擦。粉笔盒是塑料的,半透明的白色,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根白色的粉笔和一根红色的粉笔。黑板擦则是那种最普通的毛毡材质,灰色的擦面已经沾满了粉笔灰——
等等。
黑板明明是干净的。
那黑板擦上的粉笔灰是从哪里来的?
我皱起眉头,把这个疑点暂时记在心里。
视线继续扫过教室。
讲台的旁边立着一根金属杆,上面挂着一块卷起的投影幕布。幕布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金属杆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夕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教室的左侧是一整面落地窗。
五扇窗户,每扇大约两米高、一米宽,用铝合金的窗框嵌在墙壁上。窗户的下半部分是磨砂玻璃,上半部分是透明玻璃。窗帘是淡蓝色的——那种廉价的、在任何学校都能看到的棉质窗帘——大部分都被拉到了一边,只有最靠近讲台的那扇窗户的窗帘是完全拉开的。
夕阳就是从那些透明的玻璃上方照进来的。
我盯着那片橙红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太阳正在下沉。它的位置已经很低了,只剩下一小半露在地平线上方。那种橙红色并不均匀——靠近太阳的地方是近乎白热的亮黄色,然后逐渐过渡成橙色、红色、暗红色,最后在远离太阳的地方变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像是——
淤血。
或者烧伤后的皮肤。
那种颜色让我感到不舒服,但我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教室的右侧是墙壁。米白色的墙壁,上面贴着一些东西——值日表、课程表、社团活动公告之类的。那些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太阳晒过太长时间。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值日表上的名字。
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色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
算了,待会儿再说。
教室的后方是另一块黑板——比前面的小一些——和一排储物柜。储物柜是金属的,绿色的,共有三十六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一张小标签。那些标签上大概应该写着学生的名字,但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后门——与前门对称的位置——紧闭着。
前门……
我转过头,看向教室前方靠近讲台的那扇门。
它是开着的。
只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左右的宽度。从那道缝隙里,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有人在门外泼洒了一桶墨汁。
奇怪。
明明窗外还有夕阳。走廊里不应该这么黑才对。
我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很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我——就好像那片黑暗并不是单纯的「没有光线」,而是某种具有实体的存在。它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野兽,正蹲伏在门外,用一种耐心的、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想太多了。
我移开视线,决定暂时不去管那扇门。
空气里的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明显了。
粉笔灰、木头地板的陈旧气息、窗帘布料上残留的洗衣液香味——这些都是正常的。但在这之下,还有另一种气味。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铁锈味。
不——比铁锈更腥。更甜。更……温暖。
像是血。
新鲜的血。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我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我的皮肤是完整的,衣服也没有被血液浸染的痕迹。那股血腥味也不像是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是从哪里——
我愣住了。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白色的水手服上衣。
深蓝色的百褶裙。
黑色的过膝长袜。
以及——
胸前那两团,将水手服撑出明显弧度的,柔软的隆起。
「……」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震惊。也不是因为恐慌。
而是因为——怎么说呢——某种奇怪的「违和感的缺失」。
我应该感到震惊的。我应该感到恐慌的。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之后,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尖叫、崩溃、或者至少是深深的困惑。
但我没有。
我只是感到一种淡淡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感。就好像这件事与我无关。就好像——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我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掌。
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骨骼的轮廓隐约可见,但被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覆盖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圆润的弧度,没有涂指甲油。
手心有一些细小的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我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我怎么看手相,但具体内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个人说过,生命线越长,寿命就越长。
我的生命线看起来很短。
……这算是某种黑色幽默吗?
我翻过手掌,看向手背。
皮肤白皙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白。像是长年累月不见阳光的室内植物。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蜿蜒,像是地图上的河流,清晰得让人有些不安。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指的活动很灵活,没有任何僵硬或疼痛的感觉。这具身体的状态——至少从四肢来看——似乎是健康的。
我继续向上检查。
手腕。同样纤细,骨节微微突出。那种纤细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让人觉得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手臂。裸露在水手服短袖外面的部分同样苍白,上面覆盖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绒毛。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绒毛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我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然后,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胸口的那两团东西——虽然只是看了一眼——给我的感觉是「意外地有分量」。水手服的布料被撑得有些紧绷,面料上出现了细微的褶皱。那种存在感很强,以至于我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它们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节奏。
好吧。
确实是女性的身体。
而且是那种——怎么说——发育得相当好的女性身体。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胸腔的起伏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那种「异物感」。不是不舒服,只是……陌生。就好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真是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清脆。柔和。比预想中更加年轻——大概是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女应该有的音色。声带振动时带出的气流在鼻腔里产生共鸣,发出一种略带沙哑的尾音。
嗯。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
这绝对不是我原本的声音。
——我「原本」的声音?
我皱起眉头,试图回忆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人用砂纸仔细打磨过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难以辨认的色块。
我记得自己曾经拥有不同的身体。
更高大的身体。更宽阔的肩膀。更平坦的胸口。
我记得自己的声音曾经更加低沉。
我记得——
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有那种「曾经不同」的感觉,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隐隐作痛,却又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算了。
现在纠结这些也没有意义。
我站起身。
动作有些摇晃。这具身体的重心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体型的变化?——我花了几秒钟才找到平衡点。腿还有点软,膝盖的关节在用力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但总体来说还能支撑。
我扶着课桌,让自己适应直立的姿势。
百褶裙的下摆在站立的时候刚好垂到膝盖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黑色的过膝长袜紧贴着小腿的轮廓,那种微微的束缚感倒是出乎意料地……舒适?
——我在想什么啊。
摇了摇头,把那些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沉浸在这些无聊的细节里的时候。
我需要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里是哪里。
第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三,我是谁——或者说,我「曾经」是谁。
第四——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
门外的黑暗似乎比刚才更浓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走向最近的窗户。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带着某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质感。地板的木质结构在我的体重压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呻吟。
灰尘在我的脚步激起的气流中翻涌,在夕阳的光柱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漩涡。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线中旋转、浮沉、碰撞,然后缓缓落回地面。
我走到窗边,停下脚步。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厚,但足以证明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打扫过了。我抬起手,用手指擦开一小块区域,然后凑近玻璃,向外张望。
窗外是标准的校园景色。
——至少乍看起来是这样的。
最近的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围绕着一片草坪,草坪中央立着几个足球门。跑道的表面有些褪色,边缘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草坪——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草坪的话——已经变成了一片枯黄的荒地,只有零星的几簇杂草还保持着暗绿色。
篮球场在操场的另一边。两个篮球架面对面地立着,铁框上的球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圈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再远一点是林荫道。
种着樱花树的林荫道。
两排樱花树对称地种植在道路两侧,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半圆形的拱廊。按照季节来说,现在应该是——春天?夏天?——无论如何,那些樱花树的样子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叶子是枯黄的。
不是秋天那种渐变的金黄——有红有黄有橙,充满了季节更替的层次感——而是一种单调的、病态的枯黄。所有的叶子都是同一种颜色,仿佛被人用颜料统一涂刷过一样。那些叶片卷曲着、枯萎着、摇摇欲坠地挂在枝头,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而且,树干上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东西。
我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些黑色的东西从树根处开始,沿着树干向上蔓延,像是某种寄生植物的藤蔓,又像是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的粘稠液体。它们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树干面积,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腻的光泽。
是什么?
霉菌?苔藓?还是——
我不知道。
但那东西让我非常不舒服。
一种本能的、无法解释的厌恶感,从胃部向上翻涌,让我几乎想要呕吐。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观察窗外的景象。
林荫道的尽头是校门。铁质的大门,两侧是砖砌的围墙。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校门应该是……关着的?开着的?看不清楚。
校门外是城市的轮廓。
高楼大厦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黯淡。那些建筑物的形状模糊得像是水彩画里的背景,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长方形或梯形的轮廓。没有灯光。一盏灯都没有。在这个应该已经是傍晚时分的时刻,那些大楼里居然没有一扇窗户亮着。
整个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或者说——
像是死去了。
我的目光回到校园里。
操场上空无一人。林荫道上空无一人。连校门口都看不到任何人影。
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没有路过的行人。没有飞鸟。甚至连昆虫都没有——在这种温度和湿度下,即使是黄昏时分,也应该能看到一两只飞虫在空中盘旋才对。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诡异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还有——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影子。
那些樱花树的影子,方向不对。
如果太阳是在西边落下的话,影子应该向东边延伸才对。但那些树影却指向西边——指向太阳的方向——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一样。
……不对。
不是影子的方向不对。
是太阳的位置不对。
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血红色的太阳——它不在西边。它在——
北边。
太阳从北边落下。
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在哪个季节、哪个纬度,太阳的落点都应该在西偏南或西偏北的范围内。正北方向?那是不可能的。违反物理法则的。除非——
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
肺叶扩张时,空气里的那股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我转过身,背对窗户,重新面向教室内部。
夕阳的光线从我身后照进来,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个狭长的影子。那影子——我的影子——看起来比我的身体更瘦、更高,像是某种被拉伸变形的生物。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视线,走向讲台。
讲台上放着一本点名簿。
深蓝色的封面,A4大小,看起来有些陈旧。封面的右下角印着几行小字,但因为磨损的缘故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拿起点名簿,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没有班级名称。没有学年信息。没有任何学生的名字。
只有一片干净的、泛黄的白纸。
第二页。同样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全部都是空白的。
这本点名簿里没有任何记录,就像是一本从未被使用过的新册子。但它的外观明明是旧的——封面有磨损、书页有卷边、纸张已经开始泛黄——这种矛盾让我感到困惑。
一本用了很久的空白点名簿。
这意味着什么?
我继续向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
用红色的墨水——或者某种红色的液体——画成的图案。
一个圆。
不太规则的圆,边缘有些扭曲,线条的粗细也不一致。像是有人用颤抖的手匆匆画下的,或者是在某种极端的情绪状态下完成的。
圆的内部有更多的线条。
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复杂的、我无法理解的符号。有些线条是直的,有些是弯的,有些在某个点上突然转折,形成锐利的角度。整个图形看起来像是——
像是某种咒文。
或者某种阵法。
我盯着那个图案,心跳开始加速。
那种感觉又来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是模糊的、难以捉摸的那种。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确定的感觉——我见过这个图案。我一定见过。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
在我死之前?
还是在我死之后?
还是——在更早更早的「之前」?
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被某种刺激惊醒了浅眠。我能感觉到它正在睁开眼睛,正在伸展四肢,正在——
「——呵。」
一个声音。
我猛然抬起头。
教室的前门——什么时候完全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走廊里——那片本应是漆黑一团的走廊里——不知何时亮起的昏黄灯光,我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身材娇小,大概比我矮半个头左右。穿着和我一样的水手服,白色的上衣,深蓝色的裙子。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
她在笑。
我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光线的角度让她的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但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如此确定——
她在笑。
带着恶意的、充满愉悦的笑。
那种笑容背后的东西,让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终于醒了啊。」
她开口了。
声音很好听。清脆,甜美,带着某种天真烂漫的音色,像是融化的蜂蜜在舌尖上缓缓流淌。如果只听声音的话,会以为对方是一个普通的、无忧无虑的少女。
但其中蕴含的东西——
太空洞了。
就像是一个人偶在模仿人类说话。形式上完美无缺,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全部准确到位。但内容——灵魂——那些应该从声音中传达出来的情感和温度——
完全是空的。
一片虚无。
「你是谁?」
我问。
声音比预想中更加平静。这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面对这种情况,我应该恐惧、应该紧张、应该至少表现出一点警惕才对。
但我没有。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点名簿,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注视着门口的那个人影。
……这也是「已经习惯了」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站在那里,继续保持着那个我看不清、却能清晰感受到的笑容。
然后——
「游戏要开始了哦。」
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雀跃的期待,像是小孩子在圣诞夜拆开礼物盒之前的那种兴奋。
「这一次,你能坚持多久呢?」
她转身。
长发在转身的动作中扬起一道弧线,然后落回她的背部。
脚步声响起。
「嗒、嗒、嗒、嗒——」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穿着硬底皮鞋、踩在坚硬地面上时会发出的、清脆而规律的声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完全相同,像是节拍器在计时。
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穿过走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沉默之中。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只时钟的「嘀嗒」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继续响着。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点名簿。
那个红色的图案还在最后一页上,像是某种血腥的印记。
「游戏——吗。」
我喃喃自语。
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然后消散。
窗外,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
血红色的天空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是有人正在慢慢拉上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最先消失的是那种明亮的橙黄色,然后是红色,然后是暗红,最后——
一片漆黑。
黑暗——真正的黑暗——开始从窗外涌入,像是某种有形的存在,缓缓侵蚀着教室里最后的光明。
我站在讲台边,一动不动。
看着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那个人影消失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说是很久,其实大概也就一两分钟左右。但在那片逐渐逼近的黑暗中,那一两分钟被拉伸得像是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咚、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想要冲破这具身体的束缚。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沸腾的温度,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太阳穴的位置开始突突地跳动,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害怕。
我害怕。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坦然。
不是「我应该害怕却没有害怕」。是真真切切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刚才面对那个人影的时候,那种异常的冷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某种应激反应,也许是大脑还没有完全处理完接收到的信息——但现在,当一切都结束了,当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的身体终于开始诚实地表达它的情绪。
腿在发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而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就像小时候发高烧时全身打冷战的那种感觉。膝盖的关节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不得不伸手扶住讲台的边缘,才勉强没有当场跪倒。
手心全是汗。
冰凉的、黏腻的汗水,从掌心的纹路里渗出来,沾湿了点名簿的封面。我下意识地把点名簿放回讲台上,然后在裙子上擦了擦手——那种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我小声地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显得有些可笑。但这种「自言自语」的行为确实有效——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是这个陌生的、属于少女的声音,也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好。
冷静一点。
回顾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第一,我在一间教室里醒来。地点不明,时间不明——虽然有时钟,但我不能确定那个时钟显示的是否是正确的时间。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应该是傍晚,但太阳从北方落下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
第二,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唯一记得的是「死亡」的感觉——但那个记忆也是模糊的、片段化的。
第三,我的身体变成了女性。而且是那种……嗯……相当有料的女性。对此我并没有太强烈的排斥感,这本身就很奇怪。
第四,刚才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出现在门口,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游戏要开始了」「这一次你能坚持多久」——然后离开了。
第五,这里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人。窗外的校园空无一人,远处的城市也没有任何灯光。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怎么看都是恐怖游戏或者恐怖小说里会出现的设定啊。
如果是《零》系列的话,接下来我应该会捡到一台能拍摄幽灵的相机。如果是《寂静岭》的话,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切换成锈迹斑斑的「里世界」。如果是《尸体派对》的话——
不不不,别想了。
越想越害怕。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不吉利的联想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沉浸在恐惧里的时候。既然我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就应该想办法搞清楚状况,然后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一点,我很确定。
虽然不记得具体的经历,但「不能坐以待毙」这个认知深深地刻在我的本能里,就像是被烧灼在皮肤上的烙印一样。
好。
那么,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我环顾四周。
教室里已经很暗了。太阳完全落下之后,唯一的光源就是走廊里传来的那点昏黄灯光——从半开的前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狭长的、扭曲的光斑。那光线太弱了,只能勉强照亮门口附近的一小块区域,教室的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阴影之中。
我需要光。
手机?
对了,手机。
现代人遇到任何问题的第一反应——找手机。
我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水手服的上衣有一个胸前口袋,但里面是空的。裙子——这种百褶裙有口袋吗?我用手摸了摸裙子两侧,什么都没摸到。
没有手机。
……也是。醒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有手机才奇怪吧。
那么,教室里有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照明的东西?
我的目光扫过黑暗中的教室。
讲台上有粉笔和黑板擦,没什么用。课桌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东西——但在这种光线下去翻找课桌,感觉不是个好主意。万一课桌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别想了别想了。
窗户那边——窗帘?窗帘能用来做什么?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这又不是荒野求生,撕窗帘做火把什么的也太扯了。
走廊。
走廊里有灯光。
虽然不知道那灯是从哪里来的——刚才我看向门外的时候,明明是一片漆黑——但现在确实有光。而且,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是从走廊里出现、又消失在走廊里的。这说明走廊是可以通行的。
我应该出去看看。
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我的心脏又开始加速跳动。
不想去。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间教室。
虽然这里也很诡异,但至少——至少这是一个封闭的、相对安全的空间。四面都是墙壁,只有两扇门。只要我待在这里不动,至少不会遇到走廊里可能存在的危险。
但是。
待在这里又能怎样呢?
等到天亮?这个世界的太阳从北方落下,谁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升起来。
等人来救?除了那个诡异的人影,这里似乎根本没有其他人。
坐在这里等死?
——不。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力量。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种感觉——虽然记忆模糊,但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血液流尽时的冰冷,意识消散时的恐惧,还有最后那一瞬间,对「活着」的、绝望的渴望——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走吧。」
对自己说完这句话,我迈开脚步,向着门口走去。
走廊比我想象的要亮一些。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里散发出来,照亮了这条狭长的通道。灯光有些闪烁——不是那种稳定的、持续的亮度,而是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可能熄灭一样。每闪烁一次,我的心脏就会跟着抽搐一下。
恐怖电影里的经典场景啊。
我在心里吐槽。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出现一个浑身是血的女鬼,从走廊尽头慢慢爬过来?
——别立flag啊,笨蛋。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走廊的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我的脚步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一样。
墙壁是米白色的,和教室里一样。墙上贴着一些公告栏和海报,但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先向左边看了一眼。
走廊向那个方向延伸了大约十几米,然后是一个转角。转角处的灯光更加昏暗,几乎看不清那边有什么。
再向右边看。
这边比较近的地方有一扇门——大概离我五六米远——门上挂着一个小牌子。因为角度的关系,我看不清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再远一点,走廊通向一个楼梯口。能看到向上和向下的楼梯扶手,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所以这里是二楼?或者更高?
我决定先去看看那扇最近的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嗒、嗒、嗒——」
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刚才那个人离开时的脚步声。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清脆。但她穿的好像是皮鞋,而我——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的是室内用的软底鞋,白色的,有点脏。
什么时候换的鞋?记得醒来的时候我就穿着这双鞋了……
算了,细节问题之后再想。
我走到那扇门前,抬头看向门上的牌子。
「保健室」
三个汉字,用黑色的油漆印在白色的塑料牌子上。
保健室。
也就是说,这里有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绷带、消毒水之类的医疗用品。虽然我现在没有受伤,但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还有,保健室里通常会有——
镜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
刚才只是检查了身体的各个部分——手、手臂、胸口、腿——但还没有看过自己的脸。
说起来,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在用「我」这个称呼来指代自己,但「我」到底是谁,我还是一无所知。
一种奇怪的渴望涌上心头。
我想看看自己的脸。
不是因为什么「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好奇心——虽然确实也有一点——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需求。就好像,只有看到自己的脸,才能确认「我」是真实存在的。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把手冰凉冰凉的,那种温度让我打了个冷战。
深吸一口气。
转动把手,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咀嚼骨头。
门内是一片黑暗。
走廊的灯光只能照亮门口的一小块区域——我能看到灰色的地板延伸进去,还有墙壁的一角。但更深处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等待眼睛适应黑暗。
慢慢地,一些轮廓开始浮现。
靠墙放着几张床——应该是供身体不适的学生休息用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床与床之间用浅绿色的帘子隔开,帘子现在都是拉开的,所以我能一眼看到所有的床。
三张床。
都是空的。
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担心床上躺着尸体?担心帘子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但看到那三张空荡荡的床,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点。
继续观察。
房间的另一侧有一张桌子——应该是保健老师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些文件夹和一台电话。桌子旁边是一个玻璃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药瓶和医疗器具。
还有,墙上——
有一面镜子。
就在办公桌的对面,挂着一面长方形的穿衣镜。镜子大约有一米五高、六十厘米宽,用简单的木框镶嵌着,边缘有些磨损。
我走向那面镜子。
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保健室特有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气味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站在镜子前面。
因为房间很暗,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需要更多的光。
我回头看向门口。走廊的灯光太远了,照不到这里。
桌子上的那台电话旁边,似乎有一个台灯。
我走过去,摸索着找到了台灯的开关。
「咔嗒」一声,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40瓦的白炽灯泡,不算很亮,但足以照亮房间的大部分区域。那种温暖的、偏橙色的光芒洒在墙壁和家具上,让这个房间看起来不那么阴森了。
我转身走回镜子前面。
这一次,我能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人了。
一个少女站在镜子里。
第一印象是「白」。
皮肤是白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带着血色的白皙,而是一种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白。像是人偶,像是蜡像,像是——像是长年不见阳光的病人。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那种苍白更加明显,仿佛皮肤底下没有流动的血液,只有冰冷的瓷。
脸型是——怎么说呢——典型的日本美少女的脸型?
小巧的瓜子脸,线条柔和但不失棱角。下巴尖尖的,颧骨的位置略微凸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鼻梁不算高,但很挺直,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俏皮的感觉。
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一样白——像是褪色的樱花瓣。嘴角微微向下弯曲,让整张脸看起来带着一种天然的、淡淡的忧郁感。
然后是头发。
黑色的。
比我想象中更黑——不是那种常见的、带着一点棕色调的黑,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墨黑。就像是用最浓的墨汁染成的,又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长发披散在肩膀两侧,一直垂到胸口的位置。发质看起来很好——顺滑、有光泽,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微光。刘海是齐刘海,刚好遮住眉毛,却不会挡住视线。
最后是眼睛。
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瞳孔的颜色是红的。
不是那种浅淡的、接近棕色的红——日本人的眼睛有时候在光线下会呈现出那种颜色——而是鲜艳的、浓烈的、像是宝石一样的深红色。
红色的眼睛。
这太不正常了。
人类的虹膜颜色取决于黑色素的含量——黑色素多就是棕色或黑色,少就是蓝色或绿色。红色的眼睛只在白化病患者身上出现,那是因为虹膜缺乏色素,露出了底下血管的颜色。
但我明显不是白化病患者——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虽然苍白但也不是白化病那种粉白色。
那这双红色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美瞳?隐形眼镜?
我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眼睛。
没有。不是美瞳。那种红色是从虹膜深处透出来的,均匀地、自然地分布在整个瞳孔周围。而且,当我转动眼球的时候,那颜色会随着光线的角度微微变化——从深红到浅红,再到某种接近紫色的暗红——这种光泽变化是隐形眼镜不可能做到的。
这是——天生的?
还是说——
和我这具身体的「来历」有关?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红眸,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陌生。
又熟悉。
就像是……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啊,原来你在这里」的感觉。
太奇怪了。
一切都太奇怪了。
我伸出手,触碰镜子的表面。
玻璃是凉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那一刻,一阵冰凉的感觉传来。镜子里的那个少女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她伸出手,她的指尖和我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玻璃,几乎要碰触在一起。
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身影——一个站在昏暗保健室里的、穿着水手服的、黑发红眸的少女。
是我。
那是我。
——真的是「我」吗?
这个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让我打了个冷战。
镜子里的人是我吗?
我怎么能确定?
万一——万一镜子里的不是我的倒影,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都市传说里经常有这种故事。说什么镜子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镜子里住着另一个自己,如果在镜子前说三遍某个名字就会……
「——够了。」
我低声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打断了我越来越离谱的思绪。
镜子里的少女也张开了嘴,和我同步。
那是我的声音。那是我的动作。镜子里的人就是我的倒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我只是在吓自己而已。
深呼吸。
「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你现在需要做的是——」
是什么?
我需要做的是什么?
对,刚才想到的——找一些有用的东西。绷带,消毒水,手电筒——保健室里应该有手电筒吧?用于紧急停电的时候照明什么的。
我从镜子前转身,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十分钟后,我的收获如下:
一支手电筒。黑色的,金属外壳,装着两节五号电池。按下开关,能亮,光线还挺强的。这是最重要的收获。
一盒创可贴和一卷纱布绷带。虽然现在用不上,但带着总比没有好。
一瓶矿泉水。500毫升装的,放在玻璃柜的最下层。我拧开瓶盖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常的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喝了几口——实在是太渴了,喉咙干得像着火一样。
那种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简直像是天堂。
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剩下的要省着点用,谁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找到水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过期的感冒药,一堆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表格),几支签字笔,一本日历——
日历。
我停下动作,盯着桌上那本日历看了一会儿。
日历是那种台历,一页一天的那种。翻到当前页面显示的日期是——
「六月十七日 星期三」
六月。
所以现在应该是夏天?
但窗外那些樱花树的叶子——虽然枯黄了——看起来更像是春天或者秋天的样子。夏天的树叶应该是浓绿色的才对。
还有,这本日历是哪一年的?
我翻到日历的封面。
「20XX年」
……这是什么鬼?
20XX年?不是具体的年份,而是「XX」?
我又翻了翻日历的其他页面。每一页都只写着月份和日期,年份的部分全部都是「20XX」。
这——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就好像这个世界——或者至少是这个学校——被刻意地抹去了「年份」这个信息。
我把日历放回桌上,继续搜索剩下的区域。
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一些办公用品,几本空白的笔记本,一盒火柴(这个有点用,我拿走了)。
床头柜里有几本杂志——都是那种无聊的健康科普杂志——翻了几页,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玻璃柜里的药品大部分都过期了,包装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放置了很长时间。
搜索完毕。
总结一下:我现在有一支手电筒,一些基本的医疗用品,半瓶水,和一盒火柴。
不算多,但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我把这些东西分散放在裙子的口袋和上衣的胸袋里——还好这件制服的口袋比我想象的要多——然后握着手电筒,走向保健室的门口。
下一步,去哪里?
我站在门口,思考着。
刚才在教室里的时候,我看到点名簿上有一个奇怪的图案。那个红色的、像是咒文一样的图案。我对那个图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那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
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没有把那本点名簿带出来。它还在教室的讲台上。
要回去拿吗?
我回头看向走廊的左边——那是通往教室的方向。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烁,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黑暗在灯光的间隙里蠢蠢欲动,仿佛是某种有生命的存在,在等待着侵蚀最后的光明。
不想回去。
一种本能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回到那间教室——回到那个我醒来的地方——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主意。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只要我踏进那扇门,就会被——
被什么?
不知道。
但那种感觉很强烈。
「……先不回去了。」
我做出了决定。
既然不回教室,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走廊的另一边。
楼梯口。
我转过身,面向右边,举起手电筒,照向那个方向。
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走廊。我能看到楼梯口的扶手在光束中闪烁,还能看到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牌——上面写着什么,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深吸一口气。
迈开脚步。
向着未知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交叉口。
直走是楼梯——向上通往三楼,向下通往一楼。
左转和右转则分别通向另外两条走廊,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我站在交叉口的正中央,用手电筒轮流照向三个方向。
楼梯那边看起来最「正常」——普通的水泥台阶,金属扶手,墙上贴着「小心慢行」的安全标语。
左边的走廊和我来的那条差不多——门,墙壁,公告栏,日光灯管(暗的)。
右边的走廊——
我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那个方向,然后愣住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和其他门不一样的门。
其他的门都是普通的木门或金属门,上面挂着小牌子,写着「1-A教室」「保健室」之类的字样。
但那扇门是——
红色的。
鲜艳的、浓烈的、像是血液一样的红色。在手电筒的光束照射下,那种红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黑暗中燃烧着某种不祥的光芒。
门上没有牌子。没有把手。没有窗户。
只有一扇赤红色的、光滑的、看起来像是用某种异样材质制成的门。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扇门——
绝对不是正常的东西。
普通的学校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门?
就算是什么特殊的房间——比如危险品储藏室之类的——也不会用这种颜色吧?太诡异了。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扇门的周围,空气似乎在微微地……扭曲?
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扭曲。而是一种微妙的、仿佛热气流导致的折射一样的现象。门框的边缘看起来有些模糊,像是那里的空间本身就是不稳定的。
——不能靠近那扇门。
这个直觉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但我非常、非常确定——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它。
那就——
向下走。
先去一楼看看。
一楼通常会有正门,有正门就有出口。如果能离开这栋建筑物,也许就能找到更多的线索——或者至少能离那扇红色的门远一点。
我转向楼梯,开始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咚咚咚」的,像是沉闷的心跳。
手电筒的光束随着我的移动而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舞动的光影。那些影子像是某种怪异的生物,在我身边跳跃、扭动、伸展——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影子。
只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二楼到一楼,十二级台阶。
我默默地数着,用这个简单的行为来分散注意力。
一、二、三、四——
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变化。
水泥台阶变成了——什么?
更光滑的东西。更冰凉的东西。
我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地面。
——水。
楼梯的下方有水。
黑色的、不反光的水,淹没了最下面的三四级台阶,形成一片小小的水洼。水面非常平静,没有任何波纹,像是一面由墨汁构成的镜子。
我愣在原地。
一楼——被水淹了?
怎么回事?下雨了?管道破裂了?还是——
其他什么原因?
我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那片水面。
光束照射到水面上,却没有像正常情况那样反射或折射。那些光线似乎被水吸收了——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是普通的水。
我心里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管那是什么,我都不应该碰它。
——不能去一楼了。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
向上。
三楼。
我直起身,回头看向楼梯的上方。
黑暗在那里等待着我。
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再往上的地方就是一片浓稠的、深不见底的黑。
我吞了一口唾沫。
腿又开始发抖了。
不想上去。
真的不想上去。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回到二楼,面对那扇红色的门?
跳进那片黑色的水里,去一楼冒险?
还是就这样站在楼梯中间,等到手电筒的电池耗尽,然后在黑暗中等死?
都不行。
那就只能——
「……走吧。」
我再次对自己说出这句话。
然后转过身,开始向上攀登。
楼梯很长。
比我想象中要长得多。
从二楼到三楼,应该也是十二级台阶才对——和从一楼到二楼一样。但我已经数到了十五、十六、十七……台阶还在继续向上延伸,没有尽头的迹象。
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级台阶的范围。再往上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某种有实体的物质,堆积在楼梯的上方,等待着将我吞噬。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
「咚、咚、咚、咚——」
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上,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传到膝盖,最后消散在身体的某个地方。
我开始数数。
不是数台阶——那已经没有意义了——而是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吸气。
一、二、三、四。呼气。
这是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什么来着?冥想?瑜伽?——总之是用来平复情绪的方法。通过控制呼吸的节奏,可以降低心率,减轻焦虑感。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至少,数数这个行为本身能让我把注意力从周围的黑暗上移开。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台阶还在继续。
我的大腿开始发酸了。这具身体的体力似乎不怎么样——或者说,刚刚醒来没多久,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总之,每往上爬一级台阶,都能感觉到大腿肌肉在隐隐抗议。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空气变了。
我停下脚步,警觉地抬起头。
不是温度的变化,也不是湿度的变化。而是某种更加微妙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就好像——就好像空气本身的「质地」发生了改变。
刚才的空气是沉闷的、凝滞的,带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但现在——
现在的空气是流动的。轻盈的。带着某种……生气?
还有味道。
粉笔灰的味道。
汗水的味道。
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便当盒里残留的酱油香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气息——
学校的味道。
真正的、有人存在的学校的味道。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然后——
我迈出了最后一步。
……
脚踏上三楼地面的那一瞬间——
世界炸开了。
「——所以我说啊,昨天那个综艺节目你看了没有?超级搞笑的——」
「——作业借我抄一下啦,拜托拜托,就这一次——」
「——下节课是体育课吧?换衣服换衣服——」
「——听说二年级的学长要告白了诶,对象好像是隔壁班的——」
「——今天的便当是妈妈做的,好开心——」
「——数学题好难啊,第三题怎么做的——」
声音。
无数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海浪,像是洪水,像是突然打开的收音机被调到了最大音量——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耳朵。
但没有用。
那些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它们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绕过了耳膜和听觉神经,直接在意识中炸响。
男声、女声、高音、低音、笑声、抱怨声、窃窃私语声——
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快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放学要不要去卡拉OK——」
「——社团活动取消了,好无聊啊——」
「——喂喂喂,你听说了吗,那个传闘——」
太吵了。
太吵了。
我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按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用。还是没用。那些声音依然在脑海里轰鸣,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对着我的耳朵说话,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内容,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被听到的人。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每跳一下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
头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要裂开了——
「——██樱——」
嗯?
那是什么?
在那片嘈杂的噪音中,有一个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不同」了。
就好像在一片灰色的噪点中,突然出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那种对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它吸引了过去。
「——樱——」
又来了。
那个声音。
是谁在说话?在说什么?
我竖起耳朵——虽然这个动作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意义——试图从噪音中分辨出那个特殊的声音。
「——██樱——」
更清晰了一点。
是一个词。一个名字?
三个音节。最后一个是「樱」。
中间的那个……什么来着?太模糊了,听不清楚。
「——██樱——」
「乃」?「之」?「的」?
不对,都不对。
那不是助词。那是——那是名字的一部分。
「——叶——樱——」
叶。
叶樱。
两个音节?不,应该是三个。前面还有一个——
「——千叶樱——」
千叶樱。
我的脑海中,那三个字像是被火焰灼烧一般,清晰地浮现出来。
千——叶——樱。
ち——ば——さくら。
Chiba Sakura。
那是——
一个名字。
一个人的名字。
「千叶樱——」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低语,而是明确的、带着某种焦急情绪的呼唤。
「千叶樱!」
「千叶——」
「樱——」
「千叶樱同学!」
「小樱——」
「樱——」
「千叶樱!!」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情绪——但全部都在呼唤着同一个名字。
千叶樱。
千叶樱。
千叶樱。
那个名字像是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每响一次,我的头就痛一下。
每响一次,某种深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就会颤抖一下。
那是——
我的名字吗?
「我」叫千叶樱?
「——千叶樱同学,你在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炸响。
不是那种模糊的、像是隔着水面传来的声音。而是清晰的、近在咫尺的、带着真实气息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
……
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走廊。
明亮的、充满阳光的走廊。
日光灯管全部亮着,发出稳定的、不闪烁的白色光芒。阳光从左侧的窗户倾泻进来——正常的阳光,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洗涤剂的味道。
墙上的公告栏贴满了各种通知——社团招新、考试安排、安全须知——五颜六色的纸张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还有人。
到处都是人。
穿着水手服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匆匆忙忙地往教室走去。几个男生——穿着立领校服,大概是隔壁男校的?——站在楼梯口附近,似乎在等什么人。
走廊里充满了喧嚣。
笑声、说话声、脚步声、远处的广播声——
正常的。
一切都是正常的。
这是一所正常的、充满活力的、有无数学生在其中学习和生活的学校。
和刚才那个空无一人的、阴森恐怖的废墟完全不同。
我——
我这是在做梦吗?
还是说,刚才的一切才是梦?
「千叶同学?」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循声望去。
一个女生站在我面前。
个子不高,大概只到我的下巴。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看起来像是那种元气满满的类型。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水手服,胸前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上面写着什么字,我看不清楚。
她正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哦。」她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保健室?」
她在跟我说话。
她叫我「千叶同学」。
所以——
我真的叫千叶樱?
「我……」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黑暗的、废弃的学校里爬楼梯,怎么一眨眼就——
「千叶同学?」那个女生的声音带上了更多的担忧,「你真的脸色好差诶……要不我扶你去保健室吧?正好下节课是自习,不会有人管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扶住我的手臂。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
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点颤抖,完全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没事。」我说,「只是……有点头晕。」
「真的没事?」女生狐疑地看着我,「要不要先去喝点水什么的?」
「嗯……好。」
我点点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我的脑子里依然一片混乱。
这个女生是谁?她为什么叫我「千叶同学」?她好像很熟悉我的样子——但我完全不记得她。
还有,这里到底是哪里?刚才那个黑暗的、废弃的学校去哪了?
我是——我是穿越了?还是回到了过去?还是——
「那走吧,饮水机在走廊那边。」女生说着,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臂,「中山老师说了,下节课自习,让我们做试卷。但反正也没人会认真做啦,大家都在划水~」
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
我被她拉着,机械地向前走去。
走廊里的学生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那么普通。
那么——虚假。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一边走,一边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阳光。窗户。墙壁。地板。天花板。学生。老师。
全部都很正常。
但是——
影子。
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走廊里的学生们——他们的影子,方向不对。
阳光是从左边照进来的。按照正常的物理法则,影子应该投向右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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