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H小说5HHHHH

首页 >5hhhhh / 正文

苍衍雷烬《苍衍雷烬》第一百四十六至一百四十七章,第1小节

小说:苍衍雷烬 2026-03-08 15:49 5hhhhh 1730 ℃

第一百四十六章 洞中夜话,心火灼冰

天山之巅的悲恸,终究被凛冽的罡风与刺骨的寒意裹挟着,渐渐平息。

凌逸的哭声从最初的撕心裂肺,慢慢转为压抑的哽咽,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她依旧跪在冰冷的冰岩上,双手死死搂着那株被泪水浸润的雪莲,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世界最后的、脆弱的维系。

罗若和甄筱乔一左一右跪在她身边,无声地拥抱着她颤抖的肩膀。少女温暖的体温与轻柔的拍抚,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她冰封百年的心房裂痕。龙啸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狱龙斩杵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放晴的天穹与翻涌的云海,将这片小小的、弥漫着悲伤的空间留给了她们。

不知过了多久,凌逸终于止住了泪水。

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被泪水洗过,清亮得惊人,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慌。眼眶红肿,脸颊上泪痕交错,在雪光映照下泛着脆弱的光泽。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株依旧晶莹、却被自己泪水濡湿的雪莲,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戚。

“此地……不宜久留。”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罡风酷寒,且……雪莲气息虽弱,恐仍会引来麻烦。”

她试图站起身,双腿却因久跪和情绪剧烈波动而虚软无力,一个踉跄。罗若和甄筱乔连忙搀扶住她。

“师姐,我们先找个地方避一避,休整一下吧。”罗若看着凌逸苍白憔悴的容颜,心疼不已。

凌逸闭了闭眼,微微颔首。

四人御器下山,在天山主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寻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洞穴。洞穴不大,但足以容纳四人,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干燥,地上甚至还铺着不知何年何月被风吹进来的、早已枯死的寒带苔藓,踩上去软软的。

龙啸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隐匿与隔寒禁制,罗若从背囊中取出备用的炭火,燃起一小堆篝火。跳跃的橘黄色火焰驱散了洞穴内的阴冷湿寒,带来一丝暖意,也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滑的冰壁上,摇曳不定。

凌逸抱着雪莲,靠坐在最里面的冰壁旁,月白剑袍上的血迹与冰尘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清冷而疲惫的躯壳。

龙啸、甄筱乔、罗若围坐在火堆旁,一时无言。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气氛沉闷而压抑。

良久,罗若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凌师姐……你……还好吗?”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暖光,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融化的坚冰。许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无妨。”

这显然不是实话。

甄筱乔默默取出水囊和干净的布巾,沾湿了,递到凌逸面前:“师姐,擦擦脸吧。”

凌逸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麻木的感激。她接过布巾,轻轻擦拭着脸颊的泪痕和嘴角干涸的血迹。动作缓慢,带着一种机械般的滞涩。

“那株雪莲……”龙啸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凌逸膝上那株光华内敛的圣洁白莲上,“师姐打算如何处置?是否……需要尽快封印保存,以免灵力流失?”

这是最务实的问题。天山雪莲乃天地奇珍,离了生长环境,若不妥善处理,其蕴含的磅礴灵力与生机会随时间缓慢逸散。

凌逸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她低头,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雪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晶莹的花瓣。花瓣上,她之前滴落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雪莲……”她喃喃重复,声音飘忽,“是啊,雪莲……终于……找到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和……释然?

“我追寻它……很久了。”凌逸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洞穴顶部嶙峋的冰棱,仿佛穿透了岩石与冰雪,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是为了它本身的功效,也不是为了宗门贡献……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早已无法兑现的承诺。”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罗若和甄筱乔屏住了呼吸。龙啸也坐直了身体,他知道,凌逸终于要打开那扇封闭了多年的心门。

凌逸的目光从冰顶移回,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眼神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很多年前……我还不是‘冰凝仙子’,只是一个刚离开宗门、初入江湖的苍衍派弟子。”她开始诉说,语速很慢,声音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剥开伤口般的决绝。

“那时,我来到北境历练,遇到了一个人。他叫叶卿,是天剑宗的弟子。”

她描述着那个笑容温暖、眼神清澈如阳光的少年剑客,描述着他们结伴而行、并肩作战的点滴,描述着北境风雪中那份逐渐滋生的、朦胧而美好的情愫。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提起“叶卿”这个名字时,那冰封的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极快、却无法错辨的、属于过去的温柔与光亮。

“……他送我这枚玉佩。”凌逸从怀中取出那枚并蒂莲形状的暖阳玉,握在手心,指尖微微收紧,“他说,等我回来,便去天山之巅,寻一株最纯净的天山雪莲,以此为聘,娶我过门。”

洞穴内,只有她清冷而缓慢的叙述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回天剑宗处理要事,说很快便回来,去取雪莲。我信了。”凌逸的声音顿了顿,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泄露出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等了……很久。没有消息,没有音讯。我去天剑宗询问,他们只说,他确实回来过,但又很快离开,说是去北境天山寻雪莲……之后,魂灯微弱欲熄,最终……彻底熄灭。”

“他们说,他大抵是……陨落在天山某处了。”

“我不信。我发疯一样地找。一遍遍深入北境,闯秘境,战妖兽,打听一切关于雪莲和年轻剑修的消息……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连一点残骸,一点遗物,都没有。”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砺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我找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他是真的死了。可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妄念……万一呢?万一他只是被困在哪里?万一他还活着,只是无法联系我?万一……他还在等着我去找他?”

“所以这些年,但凡有一点点关于‘天山雪莲’的消息,无论多渺茫,多危险,我都会来。仿佛……只要找到雪莲,就能找到他存在的证据,就能抓住一点点……他曾经努力想要为我兑现承诺的痕迹。”

“去炎州那次,也是因为听说有一个无名剑修在那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株真实的、触手可及的雪莲,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现在,雪莲找到了。就在天山之巅,在他最可能去的地方,被我亲手拿到了。”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火光,也映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可是,他呢?”

“他不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凌逸所有的力气。她挺直了许久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下。

“雪莲就在这里,晶莹剔透,圣洁无瑕,蕴含着他当年想为我取来的磅礴生机与天地祝福。”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雪莲的花瓣,动作温柔,眼神却空洞,“可那个许诺要亲手将它送到我面前、以此为聘娶我过门的人……不在了。”

“这株雪莲,于我而言,已经……没有用了。”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玄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是赌气,不是谦让,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心死之后的……释然与放弃。

追寻了无数日夜的执念,支撑着她走过漫长冰冷岁月的唯一寄托,在真正握在手中的这一刻,却因为那个承诺主体的永远缺席,而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锁,却发现锁后面的门,早已连同门后的世界,一起崩塌湮灭。

洞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罗若早已听得泪流满面,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握住甄筱乔的手,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也传递一些安慰。

甄筱乔冰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氲。她比罗若更能体会这种失去至爱、信念崩塌的痛苦。凌逸此刻的平静叙述,比之前的嚎啕大哭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凉。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无数个黑夜里,咀嚼着血仇与屈辱,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踽踽独行。

而龙啸……

龙啸坐在火堆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篝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凌逸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承诺……雪莲为聘……娶她过门……

这些字眼,与他在冰窟之中,对甄筱乔许下的那个“待你大仇得报,我便来娶你”的承诺,何其相似!

同样是许诺未来,同样是关乎婚娶,同样是将一份沉重的期待,寄托于渺茫的前路与未知的变数。

可凌逸的结局呢?

那个许下承诺的叶卿,最终陨落在追寻承诺的路上,留下凌逸独自一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这份无法兑现的诺言反复灼烧、冰封。

那他龙啸呢?

他对甄筱乔的承诺,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更让他如坐针毡、无地自容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在东侧雪丘之后,在那场荒唐的“切磋”与魔渣侵蚀的混乱中,他……

他对凌逸做了什么?

虽然是被魔渣侵蚀,神智昏乱,将凌逸错认为甄筱乔……可那毕竟是发生了。他强行占有了凌逸的清白之身,那个清冷孤高、心藏伤痛、刚刚还在为逝去的爱人痛哭的凌师姐!

而就在刚才,他还亲耳听到了凌逸与叶卿之间那段纯净而悲伤的往事,听到了她对那份承诺的执着与最终的心死。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啊?

在凌逸为叶卿守候、心碎的时候,自己却以那样不堪的方式,玷污了她?

一股混合着强烈羞耻、愧疚、自我厌恶的灼热洪流,猛地冲上龙啸的头顶,让他瞬间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底那滔天的罪恶感。

人渣……败类……

他在心里狠狠地唾骂自己。

怎么就……怎么就控制不住那魔渣?怎么就……对凌师姐做出了那样的事?

即便有魔渣作祟,可归根结底,是不是自己心底深处,也潜藏着对凌逸那份清冷绝俗的、不该有的觊觎?否则,为何魔渣的幻象,偏偏将凌逸错认成了筱乔?

这个自我诘问,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灵魂。

他不敢抬头去看凌逸,甚至不敢去看甄筱乔。只觉得坐在这里的每一刻,都是一种煎熬。篝火的温暖仿佛变成了灼人的烈焰,烧得他浑身刺痛。

“……所以,这株雪莲,你们收下吧。”

凌逸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将龙啸从自我鞭挞的深渊中猛地拉回。

他愕然抬头,只见凌逸已经将那株天山雪莲,连同那汪残存的冰髓玉液,用自身冰寒真气小心地封存在一个寒气森森的临时禁制中,双手捧着,递向了三人。

她的神色依旧苍白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此物与我,已只是一段过往的见证,一个破碎的梦。留着,徒增伤怀罢了。”凌逸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们三人与雪莲有缘,它救了筱乔,也助你们涉险至此。理当归你们所有。”

三人同时愣住。

甄筱乔看着递到面前的雪莲,又看向凌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冰蓝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刚要开口拒绝,罗若已经抢先说道:“不行不行!凌师姐,这是你找了多年的东西,我们怎么能收?”

“是啊,师姐。”甄筱乔也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这是叶卿师兄留给你的念想。即便……即便人不在了,可这份心意,不该被让给别人。”

龙啸抬起头,目光与凌逸相接。他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可在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凌师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诚恳,“筱乔说得对。这雪莲,于我们只是天材地宝,于你却是……百年的执念。我们不能收。”

凌逸微微蹙眉:“可它于我……”

“于你,是叶卿师兄想为你摘的花。”罗若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直视着凌逸,“师姐,你找了它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找到了,它就是你的。叶卿师兄……一定也希望是你亲手拿到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凌逸心上。

她捧着雪莲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低头看去,那株雪莲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花瓣晶莹剔透,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柔光。那光芒不刺眼,不灼人,只是安静地、温柔地存在着——就像多年前,那个少年说起“以此为聘”时,眼底清澈而坚定的光。

洞穴内安静了片刻。

凌逸沉默着,良久,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依次掠过三人——罗若通红却倔强的眼眶,甄筱乔温柔而坚定的眼眸,龙啸低垂却诚恳的眉眼。

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角。

“……你们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还有一丝……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她低头,再次看向掌心的雪莲。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把它推出去。

指尖轻轻拂过那晶莹的花瓣,动作依旧温柔,却不再带着那种空洞的悲戚。而是……仿佛在触碰一件,终于可以安心拥有的、珍贵的东西。

“也罢。”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洞穴中却格外清晰,“那……我便收下。”

罗若和甄筱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的笑意。

龙啸也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凌逸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三人同时一怔。

“不过——”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此雪莲乃天地奇珍,莲瓣可入药,莲心可炼丹,而莲蓬之中,蕴有九枚莲子。每一枚,皆蕴含雪莲之本源生机与灵力。”

她顿了顿,看向三人的眼神,认真而坦然。

“待下山之后,我寻得合适的玉盒,将雪莲妥善封存。届时,我会分出三枚莲子,赠与你们三人。”

“师姐,这……”罗若要推辞。

凌逸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必推辞。”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你们方才说,此物与我有缘。可若无你们一路相助,我未必能活着走到雪莲跟前,更遑论亲手摘取。”

她的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筱乔身负雪莲之缘,以血滋养,方使其绽放。”

又看向罗若:“罗师妹一路细心照拂,这洞穴中的毡毯炭火,皆是你所备。”

最后看向龙啸,目光微顿,随即移开,声音依旧平静:“龙师弟……一路护持,抵御外敌,功不可没。”

“这雪莲能入我手,非我一人之力。既如此,它的果实,便当归于众人。”

她的语气清淡,却字字恳切,不带丝毫施舍之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坦然。

三人沉默片刻,最终,甄筱乔率先颔首:“多谢师姐。”

罗若也重重点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泛起笑意。

龙啸深深看了凌逸一眼,只觉心中那团愧疚的火焰,似乎被什么清凉的东西轻轻压住了一角。他沉声道:“多谢师姐。”

凌逸轻轻摇头,将雪莲重新小心地收好,纳入怀中,贴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还藏着那枚并蒂莲形状的暖阳玉。

一个破碎百年的梦,今夜终于有了归宿。

而新的牵连,也在这冰窟之中,悄然生根。

她靠回冰壁,闭上眼睛,嘴角那极淡的弧度,却久久未散。

跳动的篝火,将她清冷绝尘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泪痕已干,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但那眉眼之间,似乎多了一丝……许久未曾有过的、近乎安宁的东西。

洞穴内重归寂静。

雪莲的归属,以一种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的方式,尘埃落定。

而每个人心底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龙啸望着凌逸紧闭双眼、仿佛沉睡的侧颜,又看看身旁眼中含笑的甄筱乔,再想起冰窟中的盟誓,雪丘后的荒唐,叶卿未竟的承诺,凌逸释然的接纳……

千头万绪,混杂着滔天的愧疚与对自己的憎恶,如同冰火交织的熔炉,在他胸腔里疯狂灼烧、冲撞。

可在那灼烧的最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悄然萌生。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火光摇曳,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投下沉重而颤动的影子。

这一夜的洞中话,解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点燃了难以言喻的心火与冰渊——却也在一株雪莲的辗转归处中,悄然埋下了一颗,关于分享与传承的、温热的种子。

前路漫漫,风雪依旧。

而有些过错,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偿还。

但有些善意,哪怕微小如一枚莲子,也足以在漫长的寒冬里,点亮一簇不灭的心火。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归途漫漫

天山之巅的罡风,吹散了积聚百年的阴霾,也吹干了凌逸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金红色的光辉洒在万古冰川上时,四人已收拾好行装,站在了冰窟洞口。

凌逸依旧是一袭月白剑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素银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的面容苍白,眼眶微红,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曾经翻涌的滔天悲恸,如今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可在那沉寂的最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淡淡的,柔柔的,像是冰雪之下,悄悄融化的第一缕春水。

她将封存着雪莲的玉匣小心收入背囊中,指尖在匣上轻轻一触,随即放下。

动作自然,不带迟疑。

仿佛那不再是百年来灼烧心房的执念,而是一件……终于可以安心携带的、珍贵而温暖的行囊。

三人站在她身侧,罗若和甄筱乔一左一右,龙啸稍稍靠后。

晨光照在四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冰壁上,交叠在一起。

“走吧。”凌逸率先转身,月白剑袍在晨风中扬起一道清冷的弧线,唇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弧度,“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风雪依旧。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

---

离开天山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

或许是因为寒螭重伤退走,其威压消散,沿途的妖兽都收敛了凶性;或许是因为四人修为皆有精进,又或许,只是归心似箭,再险峻的山路也显得不再漫长。

三日后,他们走出了天山山脉的最后一道隘口。

然后他们回到了霜叶城。

“到霜叶城休整一日。”凌逸御剑在前,声音透过风声传来,“补充干粮,处理此行所得材料,也为雪莲寻一合适容器。”

众人无异议。

---

四人寻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客栈住下。略作梳洗后,凌逸便带着众人前往城中最大的材料商铺。

店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眼神精明。见四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凌逸周身隐隐的凝真境威压,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几位仙师光临,不知有何需求?”

凌逸不多寒暄,从背囊中取出冰甲蝎熊的完整甲壳、蝎尾毒囊、妖核,以及寒螭断裂的独角碎片——这是龙啸在战后小心收集的,虽然破碎,但其中蕴含的凝丹境冰属妖力依旧珍贵。

老掌柜眼睛一亮,仔细验看后,报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凌逸点头,又提出要一个能长期封存灵药、防止灵气流失的容器。

老掌柜沉吟片刻,“寻常玉匣怕是不行,保存灵力不流失,需以‘玄冰玉髓’制成的容器,辅以封灵阵纹,方可保其灵力百年不散。”

他从内室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盒子通体呈淡蓝色,似玉非玉,触手冰凉,表面铭刻着繁复的银色阵纹,隐约有灵气流转。

“此乃‘玄冰封灵匣’,以百年玄冰玉髓雕琢而成,内刻三重封灵阵,可封存绝大多数冰、水、木属天材地宝。小店仅此一件。”老掌柜道,“若以这些材料交换,再补三百两,便可拿走。”

凌逸微微点头——她怀中的普通玉匣,确实已能感觉到雪莲灵力在缓慢逸散。

交易达成。

老者将材料和三百两收下,正要转身入库,凌逸却忽然开口:“且慢。”

老掌柜回头,面露询问。

凌逸从袖中取出三枚通体晶莹、隐约有灵光流转的莲子,轻轻放在柜台上。那莲子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清冽而柔和的灵气,与天山雪莲的气息同源,却又淡上许多。

“再劳烦掌柜,寻三个可封存此物的匣子。”凌逸语气平静,“不必如玄冰玉髓那般珍贵,只需能隔绝灵气、防止其枯萎即可。”

老掌柜眼睛一亮,俯身细看那三枚莲子,啧啧称奇:“这是……天山雪莲的莲子?好东西!虽不及雪莲本体,却也是难得的水木双属灵种,悉心培育,未必不能生根发芽。”

他转身从货架上取来三个巴掌大的青玉小匣,匣身朴素,只在盒盖内侧刻了一道简单的封灵符。“此乃‘青玉封灵匣’,虽远不及玄冰玉髓珍贵,但封存这等小物件三五年不成问题。这三个一起,算您五十两。”

凌逸颔首,自取了银两付讫,将三枚莲子分别放入三个小匣中,合上盒盖。

然后她转过身,将三个小匣分别递向三人。

“接着。”

罗若一愣,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顿时惊呼出声:“莲子?!师姐,这……”

甄筱乔也接过自己的那一份,冰蓝色的眼眸中泛起复杂的光。她捧着那小匣,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龙啸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匣,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掌心传来青玉微凉的触感,盒中那枚莲子安静地躺着,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逸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柔和了些许。

“说过的话,自然要兑现。”她淡淡道,“三枚莲子,是你们应得的。雪莲之缘,当与众人共享。”

罗若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谢谢师姐!”

甄筱乔也轻声道:“多谢师姐。”

凌逸微微摇头,转身向外走去,月白剑袍在门口的光影中扬起一道清冷的弧线。

“走吧,事情办完,该回客栈休息了。”

---

四人离开材料商铺,沿着霜叶城的主街缓步而行。

天色尚早,街边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气。与天山的风雪冰川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罗若捧着那个小匣,脸上笑意盈盈,时不时打开看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甄筱乔则安静地将小匣收入储物袋中,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走在前面的凌逸身上。那个清冷孤高的背影,此刻看起来,似乎不再那么拒人千里。

龙啸走在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小匣。匣身冰凉,却让他的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不多时,四人回到客栈门口。

凌逸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三人:“今日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南下,返回宗门。”

罗若和甄筱乔点头应是。

龙啸却忽然开口:“你们先回吧。我……还想在城中走走。”

凌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莫要太晚。”

甄筱乔微微侧目,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言,只是轻声道:“早些回来。”

龙啸点头,目送三女进入客栈,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向那家材料商铺走去。

---

老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方才那位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愣:“仙师?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龙啸摇头,走到柜台前,从背囊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正是先前的玄冰,通体呈深邃的幽蓝之色,表面泛着若有若无的寒气。只是仔细感应,便能察觉其中已无半分灵力波动,只是一块材质特殊的、璀璨的晶莹冰冷的石头。

“千年玄冰?”老掌柜眼睛一亮,俯身细看,随即又微微皱眉,“只是……灵力已失?”

“嗯。”龙啸点头,“先前在天山所得。灵力已被吸收殆尽,但材质本身尚在。”

老掌柜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龙啸:“仙师想用它做什么?若是想卖,这失了灵力的玄冰,虽材质珍稀,却也值不了灵宝的钱,顶多折算成宝石之价。”

龙啸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不卖。我想……将它打造成首饰。”

“首饰?”老掌柜微微挑眉,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是送给方才三位仙子之一的吧?”

龙啸一怔,耳根微微发热,却没有否认。

老掌柜笑了起来,捋着胡须道:“年轻人,老夫见得多了。成,你等等,我问问后面老师傅。”

他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带着一个手拿刻刀的师傅出来。那老者围着玄冰转了两圈,拿起端详片刻,又放下,沉吟道:“灵力虽失,但玄冰本身的质地在,通透度也好,适合做饰品。你想做成什么样?”

龙啸微微皱眉:“我……也没什么想法。”

老者想了想,道:“项链如何?将这块玄冰分成七小块,打磨成水滴形,辅以银线,雕琢之后串在一起。戴在颈间,既不张扬,又别致。”

龙啸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画面——七枚幽蓝的冰坠,确实很漂亮。

这块玄冰本就与罗若有缘,助她突破至凝真境,深邃的幽蓝之色又与罗若的水脉道法相配;再者,之前赠筱乔丝袜,她的不悦写在脸上,自己当时思量不多,只是觉得罗若明媚可爱俏丽,与玄珠丝袜那成熟妩媚之物,相配不当。现在想来,却是粗心男子,欠考虑了。如今把这幽蓝晶莹的项链相赠,定是绝配。

他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变。

方才在凌逸买那三个青玉小匣时,他们此行的收获——那些妖兽材料,已经全部换成了玄冰封灵匣,剩下的银两也买了干粮丹药。此刻他身上,只剩下些许碎银,勉强够这几日的饭钱。

哪里还有余钱请师傅打造项链?

老者何等精明,见龙啸神色微变,目光闪烁,立刻明白了几分。他捋着胡须,呵呵一笑:“小友可是……手头不便?”

龙啸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老者却不在意地摆摆手,指着那块玄冰道:“这样吧。项链是不成了——那工费不低,你这点碎银不够。不过——”

他拿起玄冰,在手中掂了掂:“做一对耳坠,倒是够了。”

“耳坠?”龙啸一愣。

“对。”老者笑道,“将这玄冰分成两小块,雕成泪滴形,打磨光滑,配上银钩。剩下的料子,便抵了工钱。如何?”

龙啸低头想了想——耳坠……罗若似乎从未戴过耳坠。她那一头黑色的长发,总是大都盘起,特意有有碎发垂髫垂落耳畔。若配上这一对幽蓝的冰坠……

他抬起头,看向老者:“好。就做耳坠。”

老者笑着点头,拿起玄冰和刻刀,转身进了后堂。老掌柜则笑眯眯地看着龙啸,忽然压低声音道:“年轻人,老夫多嘴一句——送东西,不在贵重,在心意。那几位仙子,一看便是性情中人,你这番心思,她定能领会的。”

龙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

---

半个时辰后,老者从后堂走出,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好了。”

龙啸接过,打开锦囊,轻轻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对耳坠静静躺在他掌心。

两枚泪滴形的幽蓝冰坠,大小不过小指指甲盖,通体晶莹剔透,在光线下泛着深邃而柔和的光泽。银钩纤细,与冰坠相接处,还雕着一朵极小的雪花纹样。

精致,却不张扬。

温润,却自有风骨。

龙啸看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黑色的发丝间,这两滴幽蓝轻轻摇曳的模样。

他小心地将耳坠收回锦囊,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多谢。”

老者摆摆手,笑眯眯道:“不必谢。年轻人,好好待人家姑娘。”

龙啸微微一怔,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店铺。

---

暮色渐浓,霜叶城的街巷亮起点点灯火。

龙啸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手不自觉地按在怀中那处微微鼓起的地方。

明日便要启程南下,返回宗门。

小说相关章节:苍衍雷烬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