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纯白的深渊

也不知道在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深渊里坠落了多久，赵德发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撑开了一丝沉重的眼皮。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刺骨的盐水，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首先刺入他浑浊瞳孔的，是一大片令人目眩的、毫无瑕疵的惨白。那是铺满四壁的白色瓷砖，在头顶那盏巨大而冰冷的手术无影灯照射下，反射着一种近乎圣洁却又令人胆寒的森冷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药水的气味。这气味太干净了，干净得根本不属于那个满是煤灰、硫磺和发酵血肉的旅顺监狱。

“这是……到了阴曹地府了吗？” 赵德发在心底恍惚地呢喃着。

他那饱受摧残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与错觉。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到了头，以为野村的那顿“阎王鞭”终于大发慈悲地抽断了他最后一口气。他甚至在想，这阴间的阎王殿倒也干净，不知道在这白花花的地方，能不能碰见被鬼子害死的老伴和那刚满地跑的胖孙子。

怀揣着这丝虚幻的释然，赵德发本能地想要抬起那只被打断了不知多少根骨头的手，去揉一揉干涩刺痛的眼睛。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厚重皮革瞬间绷紧的闷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赵德发的手腕只向上抬起了不到半寸，就再也无法动弹分毫。紧接着，一股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钻心剧痛，顺着他那被竹签贯穿的十根手指，如同高压电般瞬间席卷全身！

这极致的痛楚，犹如一把极其残忍的铁锤，瞬间将他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美好幻觉砸得粉碎。赵德发倒抽了一口带着药水味的冷气，浑身剧烈地一颤，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什么阴曹地府。他正极其屈辱地呈大字型，被几根宽大而坚硬的特制牛皮束具，死死地、毫无缝隙地固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病床上。从脖颈、胸腔、腰腹到四肢，他被绑得连一根脚趾都无法弯曲，就像是一只被死死钉在案板上、已经开膛破肚却还未死透的青蛙。

就在这时，他浑浊的视线猛地一僵。

在病床右侧不到半米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那个戴着圆框金丝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的日本军医 — 佐藤。

佐藤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没有像野村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挥舞任何刑具，他甚至连双手都极其平稳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就那么愣愣地、直勾勾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盯着赵德发。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彻底发麻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将赵德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残忍。金丝眼镜后折射出的，是一种面对罕见实验标本时，那种绝对冰冷、绝对理智，又透着病态狂热的探究。

就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生物学家，正在静静观察一只生命力强悍的“白老鼠”，等待着它在解剖刀下醒来的第一反应。

“你醒了，1805号。” 佐藤医生的声音极其尖细、平缓，在这纯白的房间里回荡，却比野村的咆哮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欢迎来到帝国医学部的特级隔离室。你的肉体韧性，真是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

赵德发死死地盯着这只披着白皮的恶鬼，干瘪的胸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起伏着。他终于明白，自己非但没有逃脱那座魔窟，反而从物理的屠宰场，笔直地坠入了一个更加丧心病狂、连死亡权利都被彻底剥夺的“纯白深渊”。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