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刑架上的空缺

旅顺监狱的中央走廊，再次变成了令人窒息的修罗场。刺耳的警哨声划破了红砖窑场的轰鸣，数百名囚犯被看守像驱赶牲口一样，强行驱赶到走廊两侧，被迫观摩一场突如其来的“连坐”惩戒。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走廊中央的十字铁架上，几个被扒光了红色囚服的汉子正被死死吊着，承受着浸水牛皮鞭的疯狂撕咬。

被夹杂在人群中的赵铁柱和外号“耗子”的瘦小惯偷，起初只是麻木地低着头。但当那沉闷的鞭声夹杂着犯人压抑的痛呼传来时，耗子的余光猛地一颤，那双贼溜溜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极度的惊恐。他极其微小、近乎痉挛地碰了碰铁柱的胳膊。

铁柱那只仅存的右眼顺着耗子的视线望去，心脏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捏爆。

被吊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大汉子，正是曾在滚烫窑口用肩膀托住赵德发背篓的“大个子”！此刻，他那宽阔的后背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大腿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泥地上。而旁边挂在刑架上的另外几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全都是1805号牢房的犯人 — 那是他爹赵德发的同屋狱友！

底牌暴露了！ 这个令人肝胆俱裂的念头瞬间击穿了铁柱和耗子的大脑。按照野村定下的丧心病狂的“连坐”铁律，这绝对是突击检查搜出了什么致命的把柄，才导致全屋人被拉出来公开鞭笞。耗子吓得浑身筛糠，面如死灰，他以为他们密谋挖通废弃排烟道的计划已经被日本人彻底察觉。

然而，在这群受刑的血人中，铁柱那布满血丝的独眼疯狂地搜寻着，却发现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异样。

一、二、三、四……全都在，唯独没有那个熟悉得刻进他骨头里的、瘦骨嶙峋的干瘪身影。

他的父亲，1805号赵德发，不在刑架上！

没有被施以鞭刑，在这座吃人的魔窟里绝不意味着宽恕或逃过一劫。铁柱太清楚这群畜生的手段了。同屋的狱友都被打得半死，唯独父亲这个“主犯”不见踪影，这只意味着一种最残绝人寰的可能 — 父亲被单独拖进了走廊尽头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特种讯问室”！

那个犹如绞肉机般的暗室，进去的人要么变成死狗，要么被活活折磨进等同于“太平间”的医务室。铁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不可遏制地颤抖着，整张残破的脸因为极度压抑的痛苦而惨烈地扭曲着。心情极度混乱的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瞬间明白了一切：父亲一定是把私藏草木灰和干粮的罪名、把那条通往大连湾海风的越狱生门，连同所有的怒火，全都死死揽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那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亲，此刻必然正用他那刚刚长出硬痂的血肉之躯，在拔甲、炮烙的酷刑下，为他们这群人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挡箭牌！

“爹……” 铁柱在心底发出野兽般撕心裂肺的无声呜咽。

他的双拳在囚服粗糙的衣袖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殷红的血。他深知父亲此刻已经凶多吉少，但他不能冲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亲情流露和异常都不能有，否则立刻会化作绞死所有人的绞索。他死死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地把眼眶里翻滚的血泪咽回肚子里。因为他明白，如果此刻他失控暴走，父亲在特种讯问室里遭受的所有扒皮抽筋的苦，就全都白挨了。

在这震耳欲聋的鞭笞声中，铁柱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特种讯问室铁门，眼底燃起了一团即将毁灭一切的嗜血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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