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乔伊丝·摩尔那僵硬的笑容出现在了四部杂志的封面上，圈子里全在传阅她的论文。她的同行全都确信，她和重启的九号项目距离名垂青史只差一步了——只缺一个影响力足够大的落地项目，然后，那些保守的主力就会大规模跟进。新的纪元，将在他们的面前徐徐展开——以乔伊丝·摩尔的名义。

庆功会办得很隆重，本部门的与会者只占了30%左右，其他公司的同行、找到商机的投资人在乔伊丝主任的办公室面前围得水泄不通，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直到一个脸颊通红的血魔推开人群，告诉他们主任在三小时前的例行体检中晕倒，需要时间修养。三天以内，拒不会客。

实际的情况比“晕倒”严重得多。根据白面鸮的计算，她在两年内辞世的可能性超过五成。

惨白的照明灯下，刚从总部赶来的华法琳坐到了她的床旁，大口喘着气。白面鸮示意其他人出去，让她们独处。

病房真是冷啊。尤其是窗前那堵灰白色的水泥墙，被雨水冲刷的痕迹如此清晰地刻在它的身体上，就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泪痕一般，难道不是寒冷到有些刺骨吗？还有那些不锈钢的器具，一声不吭地反射着周遭的世界。这边的瓷砖也是，如果它们根本不爱这个世界，它们何必要反射出属于世界的光线呢？但是无机物的爱只是流于行动罢了……如果让它们长出嘴来，它们是立刻会发出冷笑的。是啊，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几乎全都是温度的敌人。它们的眼光始终盯着这边，从名为永恒的那一端……

华法琳终于站起身来。

“我去换一盏灯。”

“你这是要做什么？”

“这个房间太冷，我去换一盏橙色的灯。”

白面鸮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几乎是要笑出来了。

“华法琳医生……你是不是喝醉了？”

“呃……可能有点。大概吧。”华法琳挠挠耳朵，重新坐了下去。

“明明好不容易才把烟戒了的。”

“所以，这次的情况怎么样？”

“和前几次差不多，明天下午就能返回岗位。”白面鸮眨眨眼睛，“我没事的。”

“……我找你的负责医生问过了。”

“好吧。那你何必再问我呢？”

白面鸮扭过头去，似乎是想营造出她正在生气的感觉。

“生态科的方案出来了，你现在想听吗？”

“你们明明可以把资料传给我。”白面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方案的保密级别很高，不能走公网传输。况且，亲自告诉你更有仪式感吧。”华法琳坐近了一些。

“那，可不可以说得简单一些？我有点困了。”

“嗯。我们会把简化版的九号装置和可编程源石样品植入雌性瘤兽体内，它们会修改受精卵的基因，并在胎儿时期将装置与源石的拷贝转移至胎儿的体内。胎儿长大后，将继承母体的所有生物特征，成为它的完全拷贝，胎儿的孩子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制造出一个无限自我复制的族群？”

“嗯。对一部分畜牧业加工厂商来说，只要选出一个足够优秀的原体，就能取得它的无穷无尽的复制。这种做法比现有的育种法稳定得多，几乎所有公司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听上去真残忍。你们要把源石植入瘤兽的哪里？”

“子宫。”

“那一定会很痛吧，而且，也有血液感染的问题。”

“不，我协助他们开发了一个原理类似血脑屏障的人工器官。原体的子代不会对源石的存在感到痛苦，也不会受到感染。且不提这些。”华法琳叹了一口气，“项目已经推进了很大一部分，也找到了愿意承担风险的合作商。预计，再过半年就能对外公布。需要你亲历亲为的部分不多，这次，你其实只要挂个名……”

“以后的人会怎么称呼这个族群？‘摩尔瘤兽’？那还挺蠢的……”白面鸮的眼睛看向远方。

华法琳看着自己的鞋，“或许吧。”

“有时候，觉得我这一生还挺戏剧性的。”

“嗯？”

“从加入九号项目组开始，一度失去语言与行动能力，遇到赫默他们，进入罗德岛，认识了你。”白面鸮舔了舔嘴唇，“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能了却这桩心愿真是太好了。虽然，直到最后也被捆绑在工作上。”

“这样一来，你的名字就会真正地留在历史上。到时候，或许还会有记者邀请我给你写人物传记。”

白面鸮转回头来看着对方，“传记的第一章，你会写什么？”

“我会写，第一次遇到罗德岛的白面鸮干员的时候，她正靠在休息室的墙上，睁着眼睛呼呼大睡，头发与睫毛都精致极了，面容娇嫩得不像这泰拉的造物，好像一具摆错了位置的人偶。”

“听上去像是三流爱情小说的开头。”

“就是鼾声像地震。”

“这句话麻烦去掉……等一下，真的有这么响吗？为什么从来没人和我这么说过……”

华法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飞快地吻了一下对方的脸颊。白面鸮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准备躺下去。

“那么，明天见了。”

“嗯，明天见。”

“华法琳医生不会怨我吗？”

“嗯？什么？”

“怨我，因为我让华法琳医生做了不愿意做的事情。”

“没关系的，既然一开始答应帮你，我就会陪到最后。”

“可是，华法琳医生其实很想逃跑吧？”

“什么？”

“华法琳医生，其实一点也不想看到我死去的样子吧？”

华法琳没有说话。白面鸮从病床上直起身来，从后面抱住了她。洗发水与病号服漂白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居然是这样难闻的。生与死的，不可调和的味道。白面鸮纤细的手在华法琳的胸前摸来摸去，取出了藏在她左胸口袋里的烟。纸盒已经被压瘪了，烟也只剩一根。它已经在这个口袋里待了三个月之久了，成了名副其实的“纪念品”。白面鸮郑重其事地把烟用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夹住，抽出，左手把烟盒一抛，回过来遮住华法琳的眼睛。

良久，华法琳推开白面鸮的手，转过身去。只见对方把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歪歪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火。”

“不行。”

“火。”

“不行。”

“你之前一直在抽的。”

华法琳没有多废话，把烟从白面鸮的双唇之间夹了出来，调转方向，插进了自己嘴里。温度还留在滤嘴上，感觉甜甜的。华法琳努努嘴，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我的想法改变了，我想确确实实地燃烧一次。如果华法琳医生愿意和我一起，这根烟，也要让我抽一口哦？”

说罢，白面鸮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拽住华法琳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讲起话来。华法琳的表情一开始是惊讶，最后渐渐变得柔和了。

“私奔……你是认真的？”

“三流爱情小说的陈词滥调，不也挺好吗？而且，这样一来，我也不用考虑那些瘤兽该叫什么名字了。”

点燃的烟终于放进了白面鸮的嘴里。她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很快便止不住地咳嗽。

“果然。”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