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金之血脉

一

建生满月那天，建州联盟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

各部头人齐聚黑水部——如今已改称“建州城”的盟主驻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九堆篝火，象征着建州九部团结一心。烤全羊的香气混杂着马奶酒的醇厚，在夜空中弥漫。孩子们追逐嬉戏，妇女们载歌载舞，男人们举杯畅饮，庆祝着新生儿，也庆祝着度过严冬后的新生。

吉尚抱着裹在虎皮襁褓中的建生，站在主帐前的高台上。兰贞站在他身侧，虽产后不久仍显虚弱，但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光辉。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欢庆的人群，看到了乌苏拉、卓娜、阿木尔、费扬古...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这些年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亲人。

额亦都拄着拐杖走上前来。这位老首领已经将大部分事务交给吉尚，但仍是联盟的精神象征。他接过建生，高高举起，用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喊道：

“长生天在上，建州九部的山神水神在上！今日，我们迎来了新生命——吉尚与兰贞之子，建州联盟的未来！愿他如雄鹰展翅，如猛虎下山，如江河奔流，永远守护这片土地！”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建生！建生！建生！”

额亦都将孩子还给兰贞，转身面对吉尚，神情突然变得无比庄重：“吉尚，我的兄弟，我的继任者。这些年，你带领建州走过了最艰难的道路。如今，联盟稳固，各部和睦，外敌不敢轻易来犯。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建州的未来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喧闹的庆典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吉尚。

吉尚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建州的未来，在于团结，在于自强，在于不忘根本。我们不能永远分散而居，各自为政；不能永远被动应战，疲于奔命。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联盟，一个能号令诸部、抵御外侮、开创未来的核心力量。”

“说得好！”额亦都眼中闪着精光，“那么，这个核心力量，应该叫什么名字？”

吉尚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台下众人也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老首领的意思。

额亦都转向众人，声音响彻夜空：“三天前，我梦见了祖先。在梦中，我看到了金色的光芒从东方升起，照亮了整个建州。萨满为我解梦，说这是天启——建州将迎来一个新时代，一个属于‘金’的时代。”

“金？”众人不解。

“在古老的女真语中，‘爱新’意为金。”额亦都说，“我们的祖先，曾经建立过强大的金朝，统治北方百年。虽然金朝早已灭亡，但‘金’的荣耀和力量，一直流淌在我们的血脉中。”

他重新转向吉尚，单膝跪地——这个举动震惊了所有人。老首领竟向年轻盟主下跪！

“吉尚，你是朝鲜人，但你的智慧、勇气和胸怀，超越了血脉的界限。你带领建州走向团结，你保护建州免受外侮，你让建州人看到了希望。现在，我，额亦都，以建州最年长头人的身份提议：吉尚及其子孙，当承继‘爱新觉罗’之姓氏，成为建州之核心，金之血脉的延续！”

爱新觉罗。这个姓氏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吉尚完全懵了。他知道女真人有改姓的传统——当一个人或家族为部落做出巨大贡献时，有时会被授予新的姓氏，以示荣耀。但“爱新觉罗”不同，它承载着女真人古老的历史和荣耀，几乎具有神圣性。

“额亦都头人，我...我受不起...”吉尚想扶起老人。

“你受得起！”额亦都坚持不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三天来，我与各部头人、长老、萨满商议，所有人一致同意。吉尚，接受这个姓氏，不是为你个人，是为了建州的未来。我们需要一面旗帜，一个象征，一个能让所有女真人团结在其下的核心。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台下，各部头人纷纷上前，单膝跪地：“请吉尚盟主接受‘爱新觉罗’之姓！”

接着是长老们，勇士们，最后连普通族人也跪下了。黑压压一片人群，在篝火映照下，向他们的盟主表达着最高的认可和期待。

兰贞抱着建生，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为吉尚感到骄傲——他这些年付出的血汗，终于得到了最崇高的回报。但她也隐隐担忧：这个姓氏意味着巨大的责任，意味着他们的后代将永远背负着建州的未来。

吉尚深吸一口气，看向兰贞。兰贞对他微微一笑，轻轻点头。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好。”吉尚终于开口，声音坚定，“我，吉尚，接受‘爱新觉罗’之姓。从今往后，我与我的子孙，将永远与建州同在，与女真同胞同在。我们将继承‘金’的荣耀，开创建州的新时代！”

欢呼声震天动地。人们站起来，载歌载舞，庆祝这一历史性时刻。萨满开始击鼓唱诵，祈求祖先庇佑新的“爱新觉罗”家族。

庆典一直持续到深夜。吉尚和兰贞回到主帐时，建生已经睡着了。兰贞将孩子轻轻放在摇篮里，转身看到吉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篝火和人群，神情复杂。

“怎么了？”兰贞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吉尚握住她的手：“我在想，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爱新觉罗’...金的血脉...兰贞，我只是一个朝鲜杂技艺人的后代，一个逃难的孤儿。我真的配得上这样的荣耀吗？”

兰贞将脸贴在他背上：“你不是孤儿，你有我，有建生。你也不是普通的朝鲜人，你是建州的盟主，是所有人的希望。吉尚，额亦都头人说得对，这个姓氏不是给你个人的，是给建州未来的。它意味着责任，但也意味着力量——团结所有人的力量。”

吉尚转身，将兰贞搂进怀里：“那你呢？你是朝鲜人，却要成为‘爱新觉罗’家族的女主人。你...你在意吗？”

兰贞笑了：“我连从官妓庶女变成逃难者都不在意，连从朝鲜人变成女真媳妇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姓氏？吉尚，对我来说，你是我的丈夫，建生的父亲，这就够了。姓氏只是代号，爱才是永恒。”

吉尚心中涌起暖流，低头吻她：“谢谢你，兰贞。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二

改姓仪式定在三个月后的秋祭日举行。这期间，萨满和长老们忙着准备仪式，制定新的世系谱牒。按照额亦都的提议，他们要“重新梳理”爱新觉罗家族的世系，将吉尚的血脉与古代金朝皇室连接起来。

这实际上是一种政治操作——通过编造一个辉煌的祖先世系，为新生的爱新觉罗家族赋予正统性和神圣性。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操作是常见的，甚至是必要的。

兰贞无意中参与了世系的编造。一天，萨满和几位长老来到主帐，向她请教朝鲜的历史和谱牒知识。

“夫人是朝鲜大家出身，一定熟悉谱牒之学。”最年长的长老阿敦说，“我们想为爱新觉罗家族制定一部完整的世系谱，从远古祖先一直到吉尚盟主。但这需要技巧，要让人们相信，又要有足够的模糊空间。”

兰贞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她在春熙堂时，曾偷偷读过一些史书和族谱，知道如何“合理”地编造世系。

“在古代，很多家族会将自己的祖先追溯到神话人物或历史英雄。”兰贞说，“关键是要找到连接点——将已知的历史事实与编造的世系巧妙结合。”

她想了想：“女真人崇拜长白山，称之为神山。我们可以将爱新觉罗的祖先追溯到长白山的天女。”

“天女？”阿敦眼睛一亮。

“是的。”兰贞的思维快速运转，“传说有三位天女下凡，在长白山天池沐浴。其中一位吞下了神鹊衔来的红果，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布库里雍顺。这个男孩就是女真人的始祖。”

萨满激动地拍手：“这个传说我知道！但一直以来，它只是个神话，没有具体指向哪个家族。”

“现在它可以指向爱新觉罗了。”兰贞说，“我们可以说，布库里雍顺的后代中，有一支迁徙到建州，成为当地酋长。他们的后代中，又有人成为金朝的开国功臣，与皇室联姻，继承了‘金’的血脉。”

“但金朝灭亡后呢？”另一位长老问，“这段历史是空白的。”

“空白反而是好事。”兰贞说，“可以说，爱新觉罗家族在金朝灭亡后，隐姓埋名，回到建州山林，默默守护着女真人的传统。直到吉尚出现，他身上的勇气和智慧，唤醒了沉睡的‘金’之血脉。”

阿敦和其他人交换了眼神，都露出赞许的神色：“夫人真是聪慧。这样一来，世系就完整了：从天女到布库里雍顺，到金朝皇族，再到隐居于建州的分支，最后到吉尚盟主。”

“但还有一个问题。”萨满说，“吉尚盟主毕竟是朝鲜人，这如何解释？”

兰贞沉思片刻：“可以说，吉尚的母亲是朝鲜人，但父亲是爱新觉罗家族流落在外的后人。他幼年时父母双亡，被朝鲜杂技团收养，所以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直到他来到建州，在额亦都头人和萨满的指引下，才觉醒了血脉中的记忆和力量。”

这个解释既保留了吉尚的朝鲜背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又将他纳入了爱新觉罗世系。而且，它充满神秘色彩，符合这个时代人们对天命和血脉的信仰。

“妙！”阿敦赞叹，“夫人，您应该亲自参与世系谱的编撰。您比我们更懂得如何让故事可信又动人。”

兰贞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这关系到吉尚和建生的未来，她确实应该参与。于是她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兰贞白天照顾建生和处理家务，晚上与萨满、长老们一起工作。他们查阅了能找到的所有女真传说、历史片段，甚至参考了兰贞记忆中的朝鲜史料，一点点构建起爱新觉罗家族的远古世系。

兰贞惊讶地发现，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相信这个编造的故事——不是相信它是事实，而是相信它蕴含的真理：吉尚确实是“天选之人”，他的勇气和智慧确实配得上“金”的荣耀。而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奋斗，也确实在创造新的历史。

“你知道吗，”一天晚上工作结束后，兰贞对吉尚说，“我在编造世系时，常常想起我们的故事。从汉阳到建州，这一路走来，确实像是一个天命注定的旅程。”

吉尚正在检查建生的小手小脚，闻言抬头：“怎么讲？”

“你看，”兰贞在他身边坐下，“如果我没有被卖到春熙堂，就不会遇到你；如果我没有逃出来，就不会和你流浪；如果我们没有逃到建州，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每一个转折，看似偶然，但连在一起，就像是有无形的力量在引导我们走到这里。”

吉尚握住她的手：“也许这就是命运。但我更愿意相信，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和努力，创造了命运。兰贞，不是天选择了我们，是我们选择了天。”

这话让兰贞心中一动。是啊，是他们选择在困苦中相爱，选择在危难中相守，选择在挑战中奋进。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你说得对。”兰贞靠在他肩上，“是我们的爱和勇气，创造了我们的命运，也将创造建州的未来。”

三

秋祭日到了。这是女真人最重要的节日，感恩丰收，祭祀祖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今年的秋祭格外隆重，因为今天也是吉尚正式改姓爱新觉罗的日子。

建州城中心的祭坛已经搭建完成。这是一座三层圆坛，最上层供奉着长白山神位，中层供奉着女真各部祖先，下层是即将设立的“爱新觉罗家族”神位。

吉尚身穿特制的礼服——深蓝色绸缎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鹰和虎的图案，腰间系着镶玉腰带，头戴貂皮帽。这身打扮既有女真特色，又融合了朝鲜和明朝的元素，象征着建州开放包容的精神。

兰贞也穿上了新制的礼服。她选择了淡紫色——这是她在春熙堂时最喜欢的颜色，但从未有机会穿。礼服样式是女真传统的长袍，但裁剪更加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梅花纹样，那是吉尚当年送她的木簪上的图案。

建生被卓娜夫人抱着，也穿上了一件小小的虎皮袄。他才四个月大，却要见证父亲历史性的时刻。

祭坛周围，建州九部的人几乎全到了。还有从更远部落赶来的使者，他们都听说了“爱新觉罗”家族的事，想亲眼看看这个将被赋予神圣使命的家族。

仪式由额亦都和萨满共同主持。首先进行的是传统的秋祭：献上今年最好的收成——金黄的麦穗、饱满的豆子、肥美的牲畜；唱诵古老的祭文，感谢天地祖先的庇佑；跳起雄健的祭祀舞蹈，祈求来年的繁荣。

传统仪式结束后，重头戏开始了。

萨满走上祭坛最高层，开始击鼓念咒。鼓声越来越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睛翻白——这是神灵附体的迹象。

“长生天传谕！”萨满的声音变得高亢怪异，“建州之地，金之血脉，沉睡百年，今当苏醒！吉尚其人，天女后裔，金朝遗脉，当承‘爱新觉罗’之姓，为建州之主，女真之望！”

话音刚落，九位头人各捧一个木盒走上祭坛。盒子里装着各部最珍贵的信物：苏克素护部的祖传匕首，讷殷部的千年人参，哲陈部的猛虎牙齿...

他们将信物放在祭坛中层，象征着各部对爱新觉罗家族的认可和支持。

然后，额亦都捧着一个金盘走上祭坛。盘子里放着一块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爱新觉罗”四个大字。这是萨满用陨铁打造的，据说是从天而降的神物。

“吉尚，上前。”额亦都说。

吉尚走上祭坛，跪在祖先神位前。

额亦都高举金盘：“以建州九部之名，以长生天为证，今日授予吉尚‘爱新觉罗’之姓。从今往后，你与你的子孙，皆为爱新觉罗家族，承金之血脉，负建州之任，开创万世之基！”

他将金色令牌交给吉尚。吉尚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顶。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爱新觉罗！爱新觉罗！爱新觉罗！”

接着，额亦都转向兰贞：“兰贞夫人，上前。”

兰贞抱着建生走上祭坛。

“你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女主人，是建生之母，也是建州之母。”额亦都说，“今日，授予你‘大福晋’之号，意为大福之人，大贵之妻。”

大福晋——这是女真人对首领正妻的最高尊称。兰贞微微躬身：“谢头人，谢各部厚爱。”

最后，额亦都从兰贞手中接过建生，高高举起：“这是爱新觉罗家族的第一代传人，建生！愿他继承父志，发扬祖德，让爱新觉罗之名，传遍白山黑水，永世不衰！”

整个建州城沸腾了。人们载歌载舞，庆祝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一个新的家族诞生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仪式结束后，吉尚和兰贞回到主帐。卸下繁重的礼服，两人都松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吉尚说，“这一天感觉像一年那么长。”

“但意义深远。”兰贞说，“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夫妻，不仅是建生的父母，还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创始者，是建州未来的象征。”

吉尚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建生，轻声说：“我一直在想，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后代，会记住今天吗？会理解这个姓氏承载的重量吗？”

“他们会记住的。”兰贞说，“因为我们会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他们——不是编造的世系神话，而是真实的故事。我们的相遇，我们的逃亡，我们的奋斗，我们的爱情...这些才是爱新觉罗家族真正的根基。”

吉尚点头，将兰贞搂进怀里：“你说得对。血脉可以编造，但爱是真实的；世系可以杜撰，但历史是我们亲手创造的。兰贞，无论姓氏如何改变，无论身份如何变迁，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

“我也是。”兰贞抬头吻他，“吉尚，不，现在该叫你爱新觉罗·吉尚了。”

“你还是叫我吉尚吧。”吉尚笑了，“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在汉阳街头对你傻笑的杂技少年。”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这一路走来，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更多。现在，他们有了新的姓氏，新的身份，新的使命。但不变的，是彼此的爱，是共同创造未来的决心。

夜深了，建州城渐渐安静下来。但爱新觉罗家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个家族将经历更多的风雨，创造更多的传奇，最终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这一切，都始于两个孤苦少年的相遇，始于一份穿越种族、跨越生死的爱情。这就是爱新觉罗家族真正的起源——不是天女的红果，不是金朝的血脉，而是两个普通人用爱与勇气书写的传奇。

今夜，在建州的星空下，爱新觉罗·吉尚和爱新觉罗·兰贞相拥而眠。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将被子孙后代铭记；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爱情将成为永恒的传说；他们不知道，从他们开始，一个影响中国历史数百年的家族，就此诞生。

他们只知道，彼此相爱，彼此守护，这就够了。而这份爱，将如长白山般永恒，如黑龙江般绵长，如建州的星空般灿烂。

爱新觉罗的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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