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淬火成钢

一

黑水部的日子，像山间的溪流，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吉尚和兰贞在新房子里安顿下来的第三年春天，第一批挑战悄然而至。

那日清晨，额亦都召集所有勇士和长老在议事大帐开会。吉尚如今已是核心成员之一，匆匆吻别兰贞便赶了过去。兰贞正在后院喂鸡，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大帐里气氛凝重。额亦都面色阴沉，将一封信函扔在桌上：“明朝的使者又来了。”

信是辽东都司发来的，措辞强硬，要求建州女真各部“归顺朝廷，纳贡称臣”，否则“天兵将至，玉石俱焚”。这已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的语气格外严厉。

“明朝皇帝刚换了人，新官上任三把火。”长老巴图沉声道，“听说这位新皇帝好大喜功，想在辽东立威。”

“我们黑水部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年轻的勇士阿木尔拍案而起，“要打就打，谁怕谁！”

“打？”额亦都摇头，“明朝有百万大军，我们有什么？弓箭、马匹、勇气？阿木尔，勇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挡箭雨。”

“那怎么办？投降？”另一人问。

“不。”额亦都说，“但也不能硬碰硬。我的想法是，联络其他部落，联合应对。建州女真三十六部，若能团结一心，明朝也不敢轻举妄动。”

吉尚静静听着。三年的部落生活，让他深刻理解了女真人的骄傲和困境。他们勇猛善战，但分散而居，内斗不断，给了外人可乘之机。

“我愿意去联络。”吉尚开口，“我曾是杂技艺人，会说汉语，也了解汉人的思维方式。或许能争取些谈判空间。”

额亦都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赏：“好，吉尚，你和阿木尔一起去。先去最近的苏克素护部，看看他们的态度。”

会议结束后，吉尚回到家，将情况告诉了兰贞。兰贞正在缝制一件皮袄，针线停在了半空。

“又要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只是去邻部，不远，三五天就回来。”吉尚握住她的手，“别担心。”

“每次你说别担心，我就更担心。”兰贞放下针线，直视他的眼睛，“吉尚，我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正因为要保住这份安定，我才必须去。”吉尚说，“兰贞，如果明朝真的打过来，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我们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兰贞知道他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那你要小心。带足干粮和药品，晚上不要赶路，遇到危险不要逞强...”

“知道了，我的小管家婆。”吉尚笑着捏捏她的脸，“你也是，我不在的时候，把门关好，晚上点灯，有事就找乌苏拉大婶或卓娜夫人。”

三日后，吉尚和阿木尔出发了。兰贞站在村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心中那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一次，吉尚没有在约定时间回来。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兰贞开始整夜睡不着，白天也魂不守舍。乌苏拉来陪她，宽慰她说可能是路上耽搁了，也可能是其他部落留他们多住几日。

但第八天黄昏，阿木尔独自回来了，满身是伤，马都跑死了。

“吉尚...吉尚被扣下了！”阿木尔被抬进额亦都的大帐时，喘着气说，“苏克素护部的头人哈尔哈，他...他投靠了明朝！要把吉尚交给明朝使者，换取赏赐和官职！”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部落。兰贞听到时，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为什么...为什么要抓吉尚？”兰贞抓住阿木尔，声音嘶哑。

“哈尔哈说，吉尚是朝鲜人，又懂汉语，是难得的‘礼物’。”阿木尔咬牙，“他想用吉尚向明朝表忠心...”

额亦都勃然大怒：“哈尔哈这个叛徒！他忘了自己是女真人吗？！”

“头人，现在怎么办？”众人急切地问。

额亦都冷静下来，沉吟片刻：“苏克素护部有三百勇士，我们只有两百。硬闯肯定不行。得智取。”

他看向兰贞：“兰贞，你是吉尚的妻子，也是最了解他的人。你说，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兰贞。这个平日里温婉安静的朝鲜女子，此刻面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

“我去。”兰贞说。

“什么？”众人惊讶。

“我去苏克素护部。”兰贞重复道，“我是女人，哈尔哈不会防备。而且...我有办法救吉尚。”

“太危险了！”乌苏拉反对，“你一个女子，怎么能...”

“正因为我是女子，才有机会。”兰贞说，“各位，请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我和吉尚都没回来，你们再想别的办法。”

额亦都看着兰贞眼中的决绝，心中震撼。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体内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你需要什么？”额亦都问。

“一匹马，一些干粮，还有...”兰贞顿了顿，“还有部落里最好的弓箭手，在外接应。”

“我和你一起去。”阿木尔挣扎着站起来，“吉尚是为救我受的伤，我不能...”

“你留下养伤。”兰贞摇头，“我需要的是能在远处射中目标的人，不是近战勇士。”

最后，额亦都同意了兰贞的计划。他选了三个神箭手，由兰贞指挥，在外围接应。而兰贞自己，则扮成迷路的朝鲜商人遗孀，前往苏克素护部。

临行前，乌苏拉拉着兰贞的手，泪眼婆娑：“孩子，一定要活着回来。吉尚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兰贞点头，翻身上马。她的背挺得笔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为了吉尚，她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这就是爱给予她的勇气。

二

苏克素护部比黑水部大，营寨依山而建，防守森严。兰贞在远处观察了一天，摸清了守卫换岗的规律，然后策马向营寨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守卫举起了弓箭。

兰贞下马，用流利的女真语说：“我从朝鲜来，丈夫是商人，在路上遇害了。我迷路了，求各位给口水喝，指条路。”

她衣衫褴褛，脸上抹了泥灰，看起来确实像个落难的妇人。守卫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说：“等着，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打量了兰贞一番：“跟我来。”

兰贞被带到一个帐篷，妇人给了她水和食物：“你是朝鲜人？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我母亲是女真人。”兰贞早就编好了说辞，“她教我的。大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苏克素护部。”妇人说，“你运气好，遇到了我们。要是遇到别的部落，可能就没这么客气了。”

兰贞做出感激的样子，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妇人聊天，套取信息。她得知哈尔哈扣留了一个朝鲜青年，准备交给明朝使者，人关在营地最西边的地牢里。明朝使者明天就到，到时候吉尚就会被带走。

时间紧迫。兰贞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地牢守卫森严，硬闯不可能，只能智取。

傍晚，营地里突然骚动起来。原来哈尔哈为了庆祝投靠明朝，要举办宴会，要求所有妇女帮忙准备。兰贞主动提出帮忙，那妇人便带她去了厨房。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兰贞被分配去煮肉汤，她趁人不注意，将随身携带的草药粉末撒进汤里——那是她在黑水部学的，能让人昏睡的草药。

宴会开始了。哈尔哈和手下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夸耀着自己即将得到的荣华富贵。兰贞躲在暗处，紧张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药效开始发作。先是几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哈尔哈察觉不对，但为时已晚，他也感到头晕目眩。

“有人下药！”哈尔哈怒吼，但声音已经模糊。

整个宴会场地陷入混乱和昏迷。兰贞趁机溜出厨房，朝西边地牢跑去。

地牢入口有两个守卫，他们也喝了肉汤，正昏昏欲睡。兰贞用石头打晕了他们，找到钥匙，打开牢门。

地牢里阴暗潮湿。吉尚被铁链锁在墙角，脸上有伤，但眼睛依然明亮。看到兰贞，他惊呆了：“兰贞？你怎么...”

“别说话，快走。”兰贞用钥匙打开铁链，扶起吉尚。

两人刚走出地牢，就听到远处传来喊声：“地牢出事了！”

“从这边走。”兰贞拉着吉尚往预定的逃生路线跑去。她的计划是趁乱逃出营地，与接应的人会合，然后返回黑水部。

但哈尔哈比想象中清醒得快。他带着一队人马追了上来，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小心！”吉尚将兰贞扑倒，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两人躲在一块大石后，吉尚看着兰贞：“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谁救你？”兰贞撕下衣襟为他包扎，“别废话，省着力气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惨叫。是黑水部的神箭手们出手了，精准地射中了几个追兵。哈尔哈的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就是现在！”兰贞拉起吉尚，冲向约定地点。

三匹马等在那里。两人翻身上马，另外两个神箭手也赶到了。四人策马狂奔，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夜色中，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吉尚的左臂中了一箭，但他咬紧牙关，继续策马。兰贞回头射箭——她的箭术是吉尚教的，虽不如神箭手精准，但也足以威慑追兵。

终于，在黑水部边境，额亦都亲自带人接应。哈尔哈看到对方人多势众，不敢再追，恨恨地退去。

回到黑水部时，天已经亮了。吉尚因失血过多，在马背上就晕了过去。兰贞也几乎虚脱，但坚持着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额亦都看着这对夫妻，眼中满是敬佩：“兰贞，你救了你丈夫，也救了部落的尊严。从今往后，黑水部的妇女，都以你为榜样。”

兰贞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头人，哈尔哈投靠明朝，对我们是个威胁。”

“我知道。”额亦都神色凝重，“我已经派人联络其他部落。建州女真不能再内斗了，否则只会被明朝各个击破。”

吉尚醒来时，已是两天后。他睁开眼，看到兰贞趴在床边睡着，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脸上有尘土，有疲惫，但在他眼中，美得惊心动魄。

“兰贞...”他轻声唤道。

兰贞立刻醒来，眼中满是惊喜：“你醒了！疼吗？渴吗？饿吗？”

“我没事。”吉尚握住她的手，“你...你真傻，那么危险...”

“你才傻。”兰贞的眼泪掉了下来，“答应我要小心，结果被人抓了。要是真被送到明朝，我怎么办？”

吉尚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兰贞哽咽着说，“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要想着我在等你。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不会的。”吉尚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答应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白头。”

这一次的生死考验，让他们的感情更加深厚。但也让他们明白，在这片土地上，平静只是奢望。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三

明朝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而是因为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新皇帝登基不久，朝中党争激烈，辽东的事被暂时搁置。

但建州女真各部的内斗却愈演愈烈。哈尔哈因为投明未成，在其他部落中名声扫地，便将怒火发泄到黑水部头上，时常派兵骚扰边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一次部落会议上，吉尚说，“哈尔哈虽然不得人心，但苏克素护部实力雄厚。长期耗下去，对我们不利。”

“你有什么想法？”额亦都问。

吉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建议，联合其他几个受到哈尔哈欺压的部落，组成联盟，共同对抗苏克素护部。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他们，而是逼哈尔哈下台，换一个愿意合作的头人。”

“联盟？”有人质疑，“其他部落会愿意吗？”

“如果我们能证明联盟的力量，他们会愿意的。”吉尚说，“而且，我们可以承诺，联盟成功后，各部落平等相处，共同发展，不再内斗。”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接下来的几个月，额亦都和吉尚四处奔走，游说各部落。过程艰难，但成效显著——最终，五个部落组成了“建州联盟”，黑水部因其公正和勇气，被推举为盟主。

联盟成立后的第一战，就是讨伐哈尔哈。联军八百勇士，对阵苏克素护部四百人，胜负已分。但吉尚坚持：“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他独自一人，前往苏克素护部营地劝降。兰贞站在山坡上，看着丈夫单骑走向敌营，手心全是汗。

“他会成功吗？”乌苏拉担心地问。

“他必须成功。”兰贞说，“否则...”

否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相信吉尚，就像吉尚相信她一样。

吉尚的劝降成功了。不是靠武力威胁，而是靠情理动人。他对苏克素护部的勇士们说：“我们都是女真人，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要自相残杀，让外人看笑话？哈尔哈为了一己私利，背叛族人，这样的人配当你们的头人吗？”

苏克素护部的勇士们动摇了。他们本就对哈尔哈不满，只是不敢反抗。如今看到联盟大军压境，又听到吉尚这番肺腑之言，纷纷放下了武器。

哈尔哈众叛亲离，被自己的族人绑了起来。苏克素护部选出了新的头人，一个叫穆尔哈齐的年轻人，他承诺加入联盟，与其他部落和平共处。

兵不血刃，危机解除。吉尚的智慧和勇气，赢得了所有部落的尊敬。额亦都拍着他的肩膀：“年轻人，将来建州女真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但和平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威胁从北方来了。

科尔沁蒙古。

四

科尔沁蒙古是草原上的雄鹰，彪悍善战，时常南下劫掠。这年秋天，他们看上了建州女真富饶的山林和牧场。

最先遭殃的是联盟最北边的讷殷部。一夜之间，整个部落被洗劫一空，男人被杀，女人和孩子被掳走。逃出来的幸存者来到黑水部报信时，已经不成人形。

“蒙古人...太可怕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哭诉着，“他们骑着快马，见人就杀...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额亦都召集联盟紧急会议。各部落头人齐聚黑水部，气氛凝重。

“蒙古人这次来势汹汹，恐怕不会满足于抢一个部落。”额亦都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共同抗敌。”

“怎么抗？”讷殷部的新头人，一个叫费扬古的年轻人悲愤地说，“他们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追不上，打不过...”

吉尚沉默良久，开口：“不能硬拼，得智取。蒙古人擅长野战，但不熟悉山林。我们可以把他们引进山里，利用地形优势。”

“具体怎么做？”众人问。

吉尚在地图上画着：“这里是黑水谷，地形险要，两边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我们可以在这里设伏。先派小股部队引诱蒙古人追进来，然后用滚木礌石封住退路，弓箭手在两边山上射击...”

计划很冒险，但也是唯一的机会。各部落抽调精锐，组成联军，由吉尚统一指挥。这是联盟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成败在此一举。

兰贞知道这次的危险。她为吉尚穿上最厚实的盔甲——那是联盟各部落凑钱打造的，虽然简陋，但能挡箭。又为他准备了干粮、药品、护身符...

“一定要回来。”兰贞紧紧抱住吉尚，“我等你。”

“我一定会回来。”吉尚吻着她，“等我回来，我们就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要教他射箭，教他读书，教他像你一样坚强，像我一样勇敢。”

“好。”兰贞泪中带笑，“我答应你。”

吉尚率领联军出发了。兰贞和其他妇女留在部落，日夜祈祷。她们知道，如果这一战输了，整个建州女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战斗在三天后打响。吉尚的计策成功了——蒙古人被诱入黑水谷，进退不得。两边山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砸得蒙古人仰马翻。

但蒙古人毕竟是草原霸主，虽处劣势，仍拼死抵抗。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鲜血染红了山谷的溪流。

吉尚身先士卒，左冲右突，身上多处负伤，但仍咬牙坚持。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则军心就散了。

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蒙古人撑不住了。他们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逃窜。联军大获全胜，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三百勇士战死，五百人受伤。

吉尚是被抬回来的。他胸口挨了一刀，虽然不深，但流血过多。兰贞看到他的样子，几乎晕厥，但立刻强打精神，为他处理伤口。

这次受伤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吉尚昏迷了七天七夜，高烧不退。兰贞守在他身边，不眠不休，用尽了所有医学知识，尝试了所有草药。

第七天夜里，吉尚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他睁开眼时，看到兰贞趴在床边，已经瘦得脱了形。

“水...”他艰难地说。

兰贞立刻惊醒，泪如雨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喂完水，吉尚看着兰贞：“我睡了多久？”

“七天。”兰贞握着他的手，“我以为...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我答应过你要回来的。”吉尚虚弱地笑了，“不会食言。”

科尔沁蒙古的威胁解除了。这一战，让建州联盟名声大振，也让吉尚成了整个建州的英雄。各部落更加团结，实力大增。

但吉尚和兰贞都明白，和平不会持久。在这片土地上，挑战永远接踵而至。

五

果然，第二年春天，朝鲜方面发难了。

朝鲜世祖大王为了巩固北方边防，决定“征讨女真，开拓疆土”。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赴鸭绿江边，矛头直指建州女真。

消息传来时，建州联盟刚刚从蒙古之战的创伤中恢复。各部落人心惶惶——五万大军，是建州所有勇士总数的十倍。

“这次...恐怕撑不住了。”连一向坚毅的额亦都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吉尚的伤已经好了，但胸口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朝鲜大军位置，眉头紧锁。

“硬拼肯定不行。”吉尚说，“但我们可以利用他们对地形不熟悉的弱点，打游击战。袭扰补给线，伏击小股部队，让他们疲于奔命，最后不得不退兵。”

“那要打多久？”有人问。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吉尚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计划再次得到通过。建州勇士们化整为零，分成小股部队，在深山里与朝鲜大军周旋。他们熟悉每一片山林，每一条小路，神出鬼没，让朝鲜军队吃尽苦头。

吉尚带领其中最精锐的一队，负责袭击朝鲜的粮草补给线。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但也是最重要的。

兰贞这次没有留在部落。她坚持要跟着吉尚：“我会医术，能帮伤员；我会做饭，能照顾大家；我还会射箭，能保护自己。”

吉尚本想反对，但看到兰贞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她。而且，有她在身边，他确实更安心。

游击战比想象中更艰苦。他们风餐露宿，日夜奔袭，常常几天几夜不能合眼。受伤是家常便饭，死亡也随时可能降临。

一次伏击战中，吉尚的小队被朝鲜军队包围了。对方有五百人，他们只有五十人。绝境之中，吉尚决定分头突围。

“兰贞，你跟阿木尔走西边。”吉尚说，“那里树林密，容易隐藏。”

“不，我要跟你在一起。”兰贞坚持。

“听话！”吉尚第一次对兰贞发火，“这是命令！”

兰贞愣住了。吉尚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但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和决绝，她明白了——他是要把生的机会留给她。

“好。”兰贞咬牙，“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来找我。”

“我答应你。”吉尚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人冲向敌阵。

兰贞跟着阿木尔从西边突围。他们且战且退，最后躲进了一个山洞。清点人数，只剩二十人，个个带伤。

三天过去了，吉尚没有回来。派去打探的人说，那场战斗极其惨烈，吉尚带领的三十人几乎全部战死，吉尚本人下落不明。

兰贞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哭，没有崩溃。她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执行任务——袭击补给线，救治伤员，收集情报。

一个月后，奇迹再次发生。吉尚回来了，满身是伤，瘦得皮包骨头，但还活着。

“我被俘了，”吉尚说，“但趁看守不备逃了出来。在山里躲了半个月，才找到你们。”

兰贞扑进他怀里，这次终于放声大哭。这一个月，她强迫自己坚强，强迫自己像个战士，但内心深处，那个深爱吉尚的小女孩从未离开。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兰贞泣不成声。

“我也以为。”吉尚紧紧抱住她，“但我告诉自己，兰贞在等我，我不能死。”

朝鲜的讨伐持续了八个月，最终无功而返。建州女真付出了惨重代价——三分之一的勇士战死，无数家园被毁。但他们保住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尊严。

战后，建州联盟召开了大会。额亦都因年事已高，主动让贤，推荐吉尚为新的联盟盟主。

“这些年，吉尚的智慧、勇气和胸怀，大家都看到了。”额亦都说，“他虽然是朝鲜人，但比很多女真人更懂得什么是团结，什么是责任。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建州女真会有更好的未来。”

吉尚本想推辞，但看到各部落头人信任的目光，看到兰贞鼓励的眼神，他接下了这个重任。

“我会竭尽全力，不辜负大家的信任。”吉尚郑重承诺。

六

成为盟主后，吉尚更忙了。他要协调各部落关系，处理内部矛盾，制定发展计划，还要时刻警惕外部的威胁。

兰贞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她管理着盟主府的大小事务，接待各部落使者，调解妇女间的纠纷，还开办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学习医药和手工艺。

“你太辛苦了。”一天深夜，吉尚处理完公务回房，看到兰贞还在灯下整理账目，心疼地说。

“你不也是。”兰贞抬头微笑，“来，喝点热汤，我刚熬的。”

吉尚坐下，喝着汤，看着兰贞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如从前白皙，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充满了智慧和爱意。

“兰贞，”吉尚轻声说，“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吃了太多苦。”

“苦吗？”兰贞想了想，“确实苦。但有你在我身边，再苦也是甜的。”

她走到吉尚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而且，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是有意义的。建州各部落越来越团结，孩子们有学上，妇女们有活干，老人们有保障...这比我们当初只想有个小家，意义大得多。”

吉尚搂住她：“是啊。有时候我想，也许我们经历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两人静静依偎着。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建州的山林上。这片土地见证了他们从少男少女成长为男人女人，从相互依赖的夫妻成长为肩负重任的领袖。

“对了，”兰贞忽然说，“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兰贞拉起吉尚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我们...有孩子了。”

吉尚愣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了。”兰贞脸微红，“之前太忙，没注意。直到最近总是恶心呕吐，才找乌苏拉大婶看了...”

吉尚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住兰贞。他们有孩子了，他们的爱情终于要结出果实了。

“我希望是个女孩，像你一样聪明美丽。”吉尚说。

“我希望是个男孩，像你一样勇敢坚强。”兰贞说。

“那就像我们之前说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要。”吉尚笑道。

两人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中。但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上天似乎总爱考验他们，总是在他们看到希望时，降下新的磨难。

怀孕四个月时，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建州。大雪封山，气温骤降，牲畜冻死无数，粮食储备告急。

吉尚紧急召集各部落，调配物资，组织救援。兰贞挺着肚子，带着妇女们赶制棉衣棉被，熬制姜汤，救治冻伤的人。

但灾难接踵而至。暴风雪刚停，山里的野兽因为找不到食物，开始成群结队地下山袭击人类。狼群、熊、甚至老虎，都成了威胁。

吉尚不得不组织狩猎队，一方面保护部落安全，一方面获取食物。他本想让兰贞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兰贞坚持要帮忙。

“我会医术，能救伤员；我了解野兽习性，能提供建议。”兰贞说，“而且，我是盟主夫人，这种时候更应该和大家在一起。”

吉尚拗不过她，只能叮嘱她千万小心。

一天，兰贞在救治一个被狼咬伤的猎人时，突然感到腹部剧痛。她强忍着完成包扎，回到房间时，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兰贞！”吉尚闻讯赶来，看到兰贞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惊。

“孩子...孩子可能要早产...”兰贞咬着牙说。

暴风雪、野兽作乱、物资短缺，现在兰贞又要早产...吉尚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去请接生婆！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吉尚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然后握住兰贞的手，“别怕，有我在。”

兰贞的早产过程很艰难。由于劳累和惊吓，她体力不支，几次晕厥。吉尚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

“兰贞，坚持住...想想我们的孩子...想想我们走过的路...那么多艰难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

兰贞在剧痛中，听着吉尚的声音，仿佛看到了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汉阳初遇时的惊鸿一瞥，开城逃亡时的生死相随，安城成亲时的简单幸福，黑水部落脚时的艰难适应，建州联盟成立时的壮志豪情...

是的，那么多艰难都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

在吉尚的鼓励和接生婆的努力下，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孩子终于出生了。是个男孩，虽然早产，但哭声洪亮，身体健康。

“看，我们的儿子。”吉尚将孩子抱到兰贞面前。

兰贞虚弱地笑着，伸手抚摸孩子的小脸：“他...他真像你...”

“不，他像你。”吉尚说，“眼睛像你，嘴巴像你，将来一定和你一样聪明善良。”

他们给孩子取名“建生”，寓意在建州出生，也寓意建设新生。

建生的出生，给灾难中的建州带来了希望。暴风雪渐渐停了，野兽退回了山林，各部落互相支援，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当春天终于来临时，建州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新开垦的田地冒出绿芽，新出生的羔羊在草原上奔跑，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妇女们在织机前忙碌...

吉尚和兰贞抱着建生，站在盟主府的高台上，俯瞰着这片他们用血汗守护的土地。

“看，那是我们的家。”吉尚指着远处他们最初建的小房子，如今已经扩建成了盟主府，“从那里开始，到现在...”

“到未来。”兰贞接道，“吉尚，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明朝的威胁，部落的内斗，蒙古的入侵，朝鲜的讨伐，野兽的作乱，天灾的考验...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因为我们有彼此。”吉尚握住她的手，“也因为我们心里有爱——对彼此的爱，对这片土地的爱，对这些人的爱。”

建生在他们怀中咿呀学语，小手在空中挥舞，仿佛在触摸这个充满希望的世界。

兰贞靠在吉尚肩上，眼中含着泪，但脸上是满足的笑容：“吉尚，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也是。”吉尚吻了吻她的额头，“兰贞，无论未来还有多少挑战，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建州的山川河流上，洒在这对历经磨难却依然深爱的夫妻身上。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他们的爱还在生长，像建州的山林一样，历经风雨，越发茂盛。

从少男少女到男人女人，从相濡以沫到肩负重任，他们用爱和勇气，书写了一段传奇。而这段传奇，将和他们的爱情一起，永远流传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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