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我接受。」

這句話傳進耳裡的時候，李紳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午後陽光毒辣，曬得柏油路面冒著蒸騰熱氣。大學校園角落的自動販賣機旁，只有壓縮機運轉的低頻嗡嗡聲。李紳背後的制服襯衫已經濕了一大片，黏膩地貼在背脊上，不知道是因為熱，還是因為緊張。

他維持著九十度鞠躬的姿勢，雙手遞出的情書信封邊角被手汗浸得微微發軟。

站在他面前的是朱夢璃。

她是這所貴族大學裡的異類之一。別人還是大學生，她卻有種特殊空靈的近似藝術家的氣質。她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連身裙看不出牌子，但光澤感和設計感卻騙不了人，那絕對是限量的高級訂製服。

李紳知道自己在這所貴族大學生態系的位置。父母親是科技公司的高階主管，家境即使在台北也算是不錯的，但在這間隨便一塊磚頭都砸得到上市公司繼承人的學校裡，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路人甲。

他只是不想後悔。與其畢業後抱著遺憾，不如現在被狠狠拒絕一次，徹底死心。

但他沒想到會聽到這句「好啊」。

李紳慢慢抬起頭。朱夢璃臉上沒有那種被普通男生告白時的尷尬，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她嘴角勾著一個弧度，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像是在評估架上的商品合不合格。

「妳……妳剛才說……」李紳舌頭打結。

「我說我接受。」朱夢璃稍微把頭側向一邊，瀏海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都可以！」李紳脫口而出。這反應快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丟臉，像條搖著尾巴的狗。

朱夢璃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她往前跨了一步，距離縮短到李紳能聞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道。

「別急著答應。這不是送早餐或是當司機那種無聊的小事。」她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祕感，「我有個祕密。在正式交往前，你必須先看過這個祕密。如果你看完之後還願意點頭，那我們才算開始。」

李紳吞了一口口水。他腦中閃過各種八點檔劇情，私生子？負債？還是某種奇怪的遺傳病？

看著那張精緻臉蛋，他把心一橫。「沒問題。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分擔。」

朱夢璃哼笑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李紳看不懂的光芒。那不是感動，比較像是獵人看著獵物自行走進陷阱時的愉悅。

「這禮拜六下午兩點，來我家。」她從包包裡抽出一張名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遞過來。「地址在上面。別遲到。」

李紳雙手接過那張名片。黑底燙金，上面只印著地址和一行草寫英文：Zhu Artistry。

＊＊＊

計程車司機在仰德大道的蜿蜒山路上繞了快四十分鐘，臉色越來越難看。

「少年欸，你確定是這裡嗎？再進去就沒路了喔。」司機看著導航上顯示的一片綠色空白，語氣充滿懷疑。

「地址是這樣寫沒錯……」李紳看著手機，也開始納悶為何車子已經駛離地圖上的道路。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原本還有遊客喧囂的景觀餐廳，變成了茂密的原始林相。這裡看不見一般別墅區那種刻意修剪的羅漢松或造景石，只有野蠻生長的巨大蕨類和纏繞樹幹的藤蔓。濕氣很重，車窗玻璃凝結了一層薄薄水霧。

車子轉過一個近乎一百八十度的髮夾彎，一扇巨大的黑色鍛鐵大門突兀地出現在道路盡頭。

那門高得嚇人，至少有四米，頂端削尖的鐵條直指天空，像是一排長槍。門上沒有門牌，只有繁複的金屬雕花，仔細看會發現那些花紋其實是無數肢體糾纏在一起的圖案。

「就停這裡吧。」李紳付了錢，猶豫地走下車。

計程車連迴轉都費了一番功夫，隨即油門一踩，像是在逃離什麼似地衝下山。

李紳站在大門前，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蟬鳴。那種安靜不是寧靜，而是一種被隔絕的死寂。他按了一下門柱上的通話鈕。沒有對講機的雜訊聲，大門發出一陣沉重的液壓運作聲，緩緩向內滑開。

一條鋪著碎石子的車道向內延伸，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現代主義建築。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

走進花園，那種不協調的感覺更強烈了。這裡的草皮修剪得平整如地毯，甚至看不到一根雜草。花圃裡的玫瑰開得鮮豔欲滴，每一朵都維持在最完美的盛開狀態，沒有枯葉，沒有落瓣，完美得像是一張靜態照片。

朱夢璃就站在別墅的雙開大門前。

她今天穿著一件居家風格的絲質連身短裙，露出修長的大腿，配上灰色的絲襪。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個高腳杯，裡面是紅色的液體。

「準時。不錯。」她晃了晃酒杯，轉身往屋內走。「進來吧，不用換鞋。」

李紳趕緊跟上。一跨進大門，一股冷氣迎面撲來。那溫度設定得極低，讓他露在短袖外的手臂立刻起了雞皮疙瘩。

空氣中飄著一股特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食物，而是一種混合了化學溶劑、矽膠與某種甜膩蠟質的氣味。不難聞，但絕對不屬於「家」的味道。

「隨便看。」朱夢璃的聲音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

李紳環顧四周，瞳孔微微收縮。

這房子的內部裝潢和冷冽的外觀截然不同。牆面漆成了柔和的淡粉色，天花板垂掛著繁複的水晶吊燈，家具全是帶有蕾絲、蝴蝶結元素的洛可可風格。如果縮小一百倍，這裡就是小女孩夢想中的芭比娃娃屋。

但在這夢幻色調中，散落著無數「屍塊」。

玄關的展示櫃上，擺著一排排膚色各異的手臂，手指擺出各種優雅的姿勢。走廊轉角立著幾顆沒有五官的光頭模特兒，頸部切口平整，露出內部的金屬卡榫。客廳角落的落地燈旁，隨意丟著兩條穿著絲襪的大腿，姿勢扭曲，像剛發生過命案的現場。

李紳原本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他早知道朱家是做「精品人偶」的公司，全世界特殊的精品人偶都是他們製作，而朱夢璃更是有名的設計師，也是朱家的招牌之一。

然而即使做好心理準備，親眼見到還是受到了視覺衝擊。

「這是……妳們家的產品？」他指著玄關桌上一顆只有下半臉的面具，試圖找話聊。

「半成品。」朱夢璃瞥了一眼，「那批矽膠的顯色度不對，被我廢棄了。」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一包過期的餅乾。

跟著朱夢璃穿過長廊，李紳注意到兩側站立著幾具完整的人偶。它們穿著華麗的禮服，有的扮成公主，有的扮成精靈，每一具的身高、體態都與真人無異。

最詭異的是那些臉。

那不是百貨公司櫥窗裡那種死板的塑膠臉，而是極度擬真的矽膠面孔。皮膚透著微血管的色澤，睫毛根根分明，玻璃眼珠彷彿聚焦在他身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真假。

這就是所謂的「恐怖谷」。太像人，卻又不是人，大腦的警報器會瘋狂作響。

「很美吧？」朱夢璃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呃，很……很精緻。」李紳擠出笑容，「做得跟真的一樣。」

「因為這就是藝術。」朱夢璃滿意地點點頭，「外面那些俗氣的情趣娃娃根本不能比。我們是在創造完美的肉體。」

她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領著李紳進入主客廳。

這裡的空間比外面更寬敞，採光極佳，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中央那組巨大的粉紅色絨布沙發上。

李紳一眼就看到了「那個」。

在沙發正後方的陰影處，站著一具人偶。

它——或者是「她」——和外面那些展示品不太一樣。它穿著一套精緻黑色的歌德風格短洋裝，層層疊疊的蕾絲裙擺蓬鬆地撐起，腰部束著緊身馬甲，勾勒出細得不科學的腰身。腿上包裹著不透明的黑色褲襪，腳踩著一雙厚底圓頭娃娃鞋。

它的頭部戴著一個全罩式的FRP面具。那是一張標準的二次元美少女臉孔，大大的眼睛繪製著繁複的星光，嘴唇微張，表情定格在一種無辜又迷離的狀態。

一頭銀白色的長假髮垂落在肩上，髮尾捲曲，光澤柔順。

李紳只看了兩眼就移開視線。這具人偶給他的壓迫感比外面那些都強。或許是因為那身黑色的歌德裝扮在粉紅色的房間裡太過突兀，又或許是因為它站的位置實在太像是在背後盯著人看。

「坐。」朱夢璃指了指單人沙發。

李紳乖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

朱夢璃優雅地坐在長沙發上，翹起包在灰色絲襪的二郎腿，鞋尖輕輕晃動，讓李紳忍不住看向她的小腿。她沒有倒茶，也沒有拿飲料，就這樣安靜地看了李紳幾秒。

「李紳，你是個好人。」

這是發好人卡的前奏嗎？李紳心裡一沉。

「你在班上雖然話不多，但脾氣很好。每次出事情，明明是別人的錯，你還是默默把爛攤子收完了。我有在看。」朱夢璃把玩著手中的空酒杯，「這就是我為什麼答應你的告白。我需要一個聽話、溫柔，而且包容力強的男朋友。」

「我……我會努力做到的。」李紳趕緊表態。

「我知道你會。」朱夢璃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但現在我們要談談那個條件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這個房間。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

「很……很特別。」李紳斟酌著用詞，「充滿了藝術氣息。」

「別說客套話。」朱夢璃打斷他，「覺得變態嗎？滿屋子的人形玩偶，肢體，假頭。」

「不會！」李紳搖頭，「這是家族事業，而且……工藝真的很厲害。」

「很好。」朱夢璃放下酒杯，玻璃敲擊桌面發出清脆聲響。「那你應該知道，我有個雙胞胎姊姊吧？」

李紳愣了一下。他在腦海中搜索關於朱夢璃的情報。好像聽說過，但從來沒見過人。傳聞她身體不好，高中畢業後就出國靜養了，也有人說她死了。

「我有聽說過……」

朱夢璃淡淡地說。

「她就在這裡。」

李紳下意識地看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喔，那……我有機會跟她打個招呼嗎？」

「當然有。」朱夢璃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重點是，我們姊妹的感情非常好。好到我們不分彼此。」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宣佈什麼重大判決。

「我很愛她。所以，如果你想跟我交往，你必須同時接受她。」

李紳眨了眨眼，大腦有些轉不過來。「接受……是指？」

「意思是，你要當『我們』的男朋友。」朱夢璃強調了「我們」這兩個字，「你不能只愛我一個。你必須對我們兩個一視同仁。我們要一起約會，一起生活，甚至……」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曖昧，「你知道我的意思。」

李紳的心跳開始加速。這是什麼展開？買一送一？齊人之福？

這種情節通常只會出現在深夜的成人漫畫裡。一個正常的男人聽到這種要求，第一反應應該是懷疑這是仙人跳，或者是某種惡作劇。

但看著朱夢璃認真的表情，李紳內心的道德警鐘雖然響了，但另一個聲音卻更加大聲：這種好事怎麼可能拒絕？

這可是朱夢璃，校花等級的美女。她的雙胞胎姊姊，長相肯定也是同一個等級。

「我……」李紳感覺喉嚨乾澀，「如果這是妳希望的……我願意。」

「你是真心的？」

「我是真心的。」李紳點頭，試圖展現出男子氣概，「既然是妳的姊姊，我一定會像愛護妳一樣愛護她。」

朱夢璃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有點神經質，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聽得李紳頭皮發麻。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朱夢璃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像是某種啟動訊號。

接著，她轉過頭，對著沙發後面那個陰影處喊了一聲。

「姊姊，聽到了嗎？他答應了喔。」

李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裡只有那具穿著黑色歌德洋裝的人偶。

下一秒，李紳的呼吸停止了。

那具原本死寂不動的「人偶」，突然動了。

不是那種緩慢的、自然的動作，而是一種帶有機械感的抽動。它的頭部以一種奇怪的角度猛地歪向一邊，像是在打量李紳。

喀。

李紳彷彿聽到了關節轉動的聲音。

人偶抬起穿著黑色長手套的手，做了一個誇張的掩嘴動作，那是典型的二次元少女驚訝姿勢，放在真人身上會顯得矯情，但在它身上卻有一種詭異的和諧感。

它邁開腳步。

動作有些僵硬，像是被隱形的線牽引著。厚底娃娃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那種一步一步逼近的壓迫感，讓李紳本能地想要往後縮。

那張FRP面具上的大眼睛始終盯著前方，表情雖然是固定的微笑，但隨著角度變化，光影在面具表面流動，那笑容彷彿活了起來，變得嘲諷、變得貪婪。

它繞過粉紅色的長沙發，黑色的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李紳全身僵硬，手指死死抓著沙發扶手，指節泛白。他的大腦在尖叫：那是人？那是機器人？還是鬼？

人偶走到李紳坐的單人沙發旁，停了下來。

它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下腰，把那張精緻到完美的假臉湊近李紳。面具幾乎要貼上李紳的鼻尖，他甚至能透過面具的眼孔，看到裡面深處似乎有一雙真正的、濕潤的眼睛在轉動。

一股幽幽的香味飄進李紳鼻腔。那是乳膠、痱子粉和少女體香混合的味道。

接著，它直起身子，轉身，一屁股坐在李紳所坐沙發的扶手上。

它伸出一隻手，親暱地勾住李紳的脖子，把那顆堅硬的FRP頭殼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以後，他就是我們的男朋友了。」朱夢璃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燦爛得令人發寒。

李紳感覺到肩膀上傳來的重量，那是真實的、有溫度的重量。隔著那層黑色的布料和底下的皮套，他似乎感受到了底下有血液在流動，有心臟在跳動。

在那張絕美的面具之下，有聲若有似無的、被悶在塑膠殼裡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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