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的盒子

莱斯博斯岛的盛夏，桃金娘已经褪去大半，橄榄挂上青青的果实，石榴也是。现在是绿色的季节，月桂枝、葡萄藤、橡树叶，白天少女们会在庭院的树荫下练习唱诗和演奏；午后，她们则会回到百合与槲寄生之家的室内，躲避炽热的阳光。厄特西安季风为这片土地的夏天送来干燥的地中海气候，让树荫与室内格外凉爽，少女们将阳台上的盆栽百合花移到室内，嫩绿的茎上又挂回洁白修长的花苞。傍晚，村民们为百合与槲寄生之家的少女们送来去年陈酿的葡萄酒，因为马上又要到酿新酒的时节了。

苹果树枝，娇嫩的

玫瑰花丛遮盖着地面

颤抖的叶片陷

沉沉睡梦中；草地上

春花朵朵，马儿们

皮毛光鲜，小茴香的气息

弥漫在空气里。女王！塞浦路斯

将我们的金杯注满爱

搅出清冽的众神之酒[20]

克莱伊丝醉红着双脸，一边唱着，一边吹嘘着自己在希俄斯[21]喝翻二十个五大三粗伊奥尼亚男人的故事。当然，可能因为莱斯博斯酒更加慢热，现在的她有那么“一点点”上脸。

诺丽丝钦佩地看着这位豪迈的大姐姐，而安妮忒只是捂着脑袋无奈地劝她少喝一点，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现在正该喝酒

何必等灯点起

白日只剩一指宽了

把大号混酒碗取下来

调浓些

把杯子一只只传起来[22]

“真是的，我不管你了！自己喝够了早点睡觉，诺丽丝，我们上床！”安妮忒气鼓鼓地甩开痴痴傻笑的克莱伊丝，今天的百合与槲寄生之家飘满着酒香。

“姐姐，我也想喝——”“不许！！”“是！”——诺丽丝也想喝，但被安妮忒严令禁止了。

“让小诺丽丝喝一点嘛——”“你喝你自己的！！”“小气……”——克莱伊丝想劝，也被安妮忒呵斥了。

夜已至，诺丽丝和安妮忒已经各自上了床。克莱伊丝呆呆地蹲坐屋子中间的凉席上，她没有再喝，醉意也退了大半。她看着睡去安妮忒的面庞，嘴角不经意地上扬了三分，而看见床头上挂着的前些日子萨福老师送给安妮忒的花环，一滴泪不知为何轻轻滑了下来。即使，那花环已经萎了七分。

真是的，你可真是个惜物又严格的好孩子呀，安妮忒妹妹。

克莱伊丝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提着酒壶，悄悄溜到了室外。莱斯博斯岛的夏夜是凉爽的，克莱伊丝在崖边随便找了个空地，伴着鼠尾草和蝉鸣就坐下了。她望着米蒂利尼港长明的灯塔，还有渔民为了生计忙碌着，自己的心底却浮现起一种异样的情绪。

“哈哈哈……”突然，她笑出了声。她惊讶地捂住嘴，却发现，这里安静得只有蝉听得见自己。“啊……”她叹了口气，然后一口一口饮着壶里的酒，轻轻唱到：

赫斯珀洛斯在上

请塞勒涅听

夜船在港外来来往往

心在波涛里被抛来掷去

阿佛洛狄忒有桃金娘和玫瑰

而我唯有火烧的血与酒

泡着不甘的心[23]

第二天，赫利俄斯[24]照常驾着马车自东方升起，夜莺的啼鸣婉转悠扬。百合与槲寄生之家的少女们纷纷起身，她们要趁着清晨凉爽的时分完成今天的练习。可是……

“克莱伊丝……”安妮忒捏着拳头，怒气冲冲地看着胡乱抱着被褥躺在床上的姐姐，后者还四仰八叉地流着哈喇子，“你再不起床，我绝对不会再理你了！”

“息怒呀姐姐……”诺丽丝慌慌张张地拉着安妮忒的衣袖，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小安妮忒……诺丽丝，嘿嘿嘿，让我再睡会儿：”

狄俄倪索斯[25]在夸我美丽

赫利俄斯会为我休息

我待会儿自己过来

真不知道她是醒着，还是醉着！

安妮忒看了一眼散落在屋内东倒西歪的酒壶，终于受不了了，攥着诺丽丝的衣袖就往门外走，说道：“鬼知道她昨晚上喝了多少……笨蛋，白痴，马拉卡！我们走，诺丽丝！”于是安妮忒头也不回地拉着妹妹去了桃金娘与大理石的庭院，只有诺丽丝还一步三回头地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躺在床上嘿嘿傻笑的克莱伊丝。

[20] 出自萨福诗集的残篇

[21] 希俄斯：临近莱斯博斯岛南岸的岛屿，希俄斯岛产出的希俄斯酒是古希腊时期最负盛名的葡萄酒之一

[22] 出自阿尔凯奥斯诗集的残篇，阿尔凯奥斯是莱斯博斯人，首创古希腊轮唱体饮酒诗

[23] 斯珀洛斯：希腊神话中掌管黄昏时升起的金星的神祇；塞勒涅：希腊神话中的月亮女神；阿佛洛狄忒：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桃金娘与玫瑰是她的象征

[24]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25] 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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