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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熊本色,第3小节

小说: 2026-03-03 12:36 5hhhhh 6630 ℃

房间很大。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帘是深紫色的天鹅绒,沉甸甸地垂着。窗外是六本木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成一片,红的绿的黄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窗边摆着一张白色的真皮沙发,很长,能躺下三个人。沙发前面的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 Dom Pérignon,冰桶里的冰块化了大半,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淌。

森下桃坐在沙发正中间。

她跷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夹着细细的烟。烟是女士烟,白色的,滤嘴上有金色的圈。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一颗红宝石,有指甲盖那么大。

脚上的高跟鞋是新的,还是红色,还是细跟,但鞋面上镶满了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见我,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四年前,在那间夜店里,她就是这么对着京子笑的。眼睛弯起来,露出八颗牙齿,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但现在这个笑容和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笑是往上仰的,像向日葵对着太阳。现在的笑是往下看的,像站在高处俯视什么。

“涼子姐。”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甜,但甜里多了点别的,“你来了。坐。”

她没站起来。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打量着我,从上到下,毫不掩饰。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那双磨出毛边的运动鞋,那只旧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回到我脸上。

“瘦了。”她说,“监狱里吃得不好吧?”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很重,刻着花纹,看着像名牌货。

“喝茶还是喝酒?”她伸手去够酒瓶

“不用。”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靠回沙发里。

“涼姐还是老样子。”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像是老朋友叙旧,“话少,脸冷,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

妆容很精致,眉毛描得细细的,眼线勾得长长的,嘴唇涂成深红色,是今年流行的颜色。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白得有点不自然,大概是做了什么高级的美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换成了更大的,每一个都有黄豆那么大。

但她没变。

那双眼睛还是四年前的眼睛。黑的还是那么黑,亮的还是那么亮

“涼姐,”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当年一模一样,“你出来就好了。我这里正缺人。”

我没接话。

“真的。”她说,表情诚恳极了,“你走这几年,店越做越大。账目越来越复杂,现在管账的那个人不行,脑子笨,手脚也不干净。我一直想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期待。

“涼姐,你回来吧。账还归你管,工资你开”

我没动。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另一种表情。诚恳里加了点委屈,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领情。

“涼姐,我是真心实意的。”她说,“咱们当年一起做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京子姐也说过,你比她聪明,比她稳,比她适合吃这碗饭。”

京子。

她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提到一个普通的旧同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京子。”我开口。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像眨眼。她的眼睛往下垂了垂,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重新看着我。

“涼姐,”她叹了口气,往沙发里靠了靠,“你刚出来,有些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闷闷的音乐声,咚,咚,咚,像心跳。

森下桃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伸手拿起那瓶 Dom Pérignon,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慢慢往下淌。

“你刚出来就见着她了?”她问。

我没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涼姐,”她说,声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她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漂亮,涂着深红色的甲油,和嘴唇是一个颜色。那根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那是哪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你想听真话?”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和刚才都不一样,不是弯眼睛的笑,不是诚恳的笑,也不是委屈的笑。只是嘴角往上勾了勾,勾出一个弧度,看不出什么意思。

“京子姐的事,”她说,“我可以告诉你。”

她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但这四年的事,说来话长。”

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灯还在闪。

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那扇落地窗。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灰扑扑的,和这间奢华的房间格格不入。

“说”

。。。。。。。。。。

第八章

森下桃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金色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落地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你进去之后,”她说,“京子姐在医院待了三个月。”

我听着。

“手脚的筋是接上了,但大夫说,以后别想跑步,别想拿重东西。她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的,还在喊你的名字。”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天天往医院跑。”森下桃喝了一口酒,“送饭,送汤,送换洗的衣服。她身边没人了,就我一个。你知道的,她那个人,朋友多,仇人更多。真到了出事的时候,能指望的没几个。”

我没说话。

“三个月后她出院,回到六本木才发现,咱们的地盘早就没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进去的第二天,岩城夫人就带人来了。咱们那几家店,一间一间被收走。我守着的那间‘椿’,也被人砸了两次。我跪着求她们,说我愿意交钱,愿意给她们干活,只要别把店拿走。”

她顿了顿。

“岩城夫人那个人,你见过的。她看不上我,觉得我就是个小角色。但她留了我一条命,让我继续管那间店,条件是把每月的流水交七成给她。她说,你替堂本守着这间店,守好了,有你一口饭吃。”

“京子呢?”我问。

“京子姐……”她叹了口气,“她出院之后,没地方去。咱们那些老地方,都被人占了。以前的朋友,一个都不见了。她去敲过几个人的门,没人开。后来有人给她递话,说岩城夫人那边还在找她,让她小心点。”

她把杯子放下。

“她就来投奔我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那时候也难。”她说,“店里流水七成要交上去,剩下的钱连房租都付不起。但我还是收留她了。我想着,她毕竟是我大姐,当年对我有恩。我给她在后院找了间屋子住,让她别出门,别让人看见。”

“然后呢?”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日子长了,就不一样了。”

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亮痕。

“一开始还好。”她说,声音低了些,“她住在后院,不出来。我让人每天给她送饭,送水,送烟。但后来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客人越来越少,我手下的姑娘们也怨声载道的,说钱不够花。”

她转过头,看着我。

“涼姐,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那是八九年,泡沫刚破的时候。街上的钱一夜之间不见了,满大街都是失业的人,没饭吃的人。我这间店能撑下来,已经是拼了命了。”

“所以呢?”

“所以……”她抿了抿嘴唇,“我就跟京子姐说,姐,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养不起闲人了。你要想继续住在这儿,得干点活。”

我没说话。

“我没让她干重活。”她说得快了些,“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她虽然腿不行了,但那张嘴还在,那身气场还在。我想着,有她坐镇,店里也能稳住客人”

“她同意了?”

森下桃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有的选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黑是黑,白是白,在灯光下像两颗葡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

“她同意了。”森下桃继续说,“她开始陪客人喝酒。一开始还行,那些老客人认出她,还敬她几分。但后来新客人多了,不知道她是谁,就开始……”

她停了一下。

“开始什么?”

“开始不把她当回事。”她说,“你知道那些客人,喝多了酒什么德行。有人摸她的手,有人捏她的脸,有人把酒往她身上倒。她不吭声,就那么坐着,一杯一杯喝”

我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有人认出她了。”森下桃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说那个的陪酒女,就是当年六本木的堂本京子。这下好了,那些以前那些被她打服的人,一个个跑来喝酒,就为了看她。”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大家都是来玩的,我也不可能赶人,你也知道陪酒女是干什么的?有人让京子给她下跪,有人让京子舔鞋子的,还有一个曾经京子手下的小太妹,拿了一叠钞票,让京子亲她的屁股蛋子,亲一下给一万”

“她亲了?”我忍不住问道

“当然亲了,一边亲还一边说吉祥话,叫人家姑奶奶”

房间里很安静。

楼下的音乐声闷闷地传上来,咚,咚,咚,像什么在一下一下砸着。

“一年后,”森下桃说,“岩城夫人那边的人找到我,说要谈一谈。”

我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她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她们说要谈什么?”

“谈京子姐。”她说,“说她在六本木待着,让夫人不舒服。说当年的事还没完,说她要是不走,她们就自己来动手。”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说,姐,岩城夫人那边的人要见你。”

“她去了?”

“去了”

森下桃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杯子,慢慢靠进沙发里。

“那场谈判,我没去。但后来有人跟我说了。”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地点是岩城夫人选的,在赤坂那家料亭——就是当年你和京子姐去谈判的那一间。京子姐去的时候,和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当年被她干过的小太妹”

“岩城夫人坐在最中间,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和服,脖子上还留着当年那道疤的印子。看见京子姐被人推进来,她笑了,笑得很大度,说,堂本,你来了,坐吧,坐这儿。”

“她指着自己脚边的一块地。”

我闭上眼睛。

“京子姐走过去,跪坐在岩城夫人的脚边,岩城夫人说不是这样,把头低下去,像条狗一样,她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脚,意思是让京子姐把脸放在她的脚边”

“她放了吗?”

森下桃转过头看着我。

“放了。”她说,“她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过去的。爬到那块地上,把脸埋进岩城夫人的脚底板上,趴着,没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岩城夫人说,堂本,你当年用刀指着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没说话。”

“岩城夫人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想怎么着你。但你得给我敬杯酒,给在座的各位敬杯酒,敬完了,以前的事就算完了。”

“她抬头看着她,说,好。”

“有人递过来一杯酒。她接过来,举起来,对着岩城夫人说,夫人,当年是我对不住您,这杯酒敬您,您大人大量。”

“岩城夫人没接。”

“她低头看着她,说,堂本,你这杯酒是敬谁的?”

“她说,敬您。”

“岩城夫人摇摇头,说,不对。你这杯酒是敬在座各位的。你当年得罪的可不是我一个人。你得一个一个敬。”

森下桃顿了顿。

“她就那么趴着,一个一个敬。二十多个人,每到一个面前,就举起杯子说一句,当年是我对不住您,这杯酒敬您。那些人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没接的就把酒倒在她头上,然后换一杯新的。”

“敬完最后一个,那瓶酒已经空了。”

我睁开眼睛。

“岩城夫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说,堂本,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

“她没说话。”

“岩城夫人说,因为我想看着你活着,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森下桃的声音停了。

窗外,六本木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的。

“她回来之后,”过了很久,森下桃才又开口,“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想去看她,她不让。她把门从里面锁上,谁叫都不开。”

“三天后她出来了,跟我说,桃,我想离开这儿。”

“我说,姐,你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我说,那你走吧。”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走了。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又回来了。”

“那时候经济更差了,满大街都是没饭吃的人。她一个残疾人,有案底,没人要她。她在外面晃了三个月,差点饿死。”

“她回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再收留她。”

我看着森下桃。

“你收了?”

“收了。”她说,“但这次我说了条件。”

她往后靠了靠,跷起二郎腿。

“我说,姐,现在的世道你也看见了。我这间店能撑下来,靠的是真本事。你在我这儿待着,可以,但不能白待。我给你两个选择。”

“哪两个?”

“一个是去后巷。”她说,“你知道后巷是什么地方。那边缺人,生意还行,一天能挣个几千块。就是累点,脏点,什么人都有。”

我看着她的脸。

“另一个是扫厕所。”她说,“一楼二楼三楼,所有的厕所,每天早上来,晚上来,打扫干净就行。活不重,就是没什么钱。”

“她选哪个?”

森下桃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涼子姐,你觉得她会选哪个?”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意味。

“她选了扫厕所。”她说,“她说,桃,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我这把年纪了,那事儿我做不了。你让我帮你扫厕所吧,扫一辈子都行。”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痕,又消失了。

“但很多人都知道她之前是我老大,随便收她岂不是不合规矩”

森下桃将脚放到了桌子上,脚趾轻轻扭动着

“当初她收我的时候我求了她,现在她也应该求我才对吧?”

“我让她当着全夜店赔酒女的面,舔我的马桶圈”

森下桃笑了笑,似乎还在回味那一天发生的事

“然后就到现在了。”森下桃摊开手,“你刚才也看见了。她在扫厕所。”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得意。只是陈述,只是事实。

“那些人打她,”我说,“你不管?”

森下桃歪着头看着我。

“涼姐,”她说,“这间店里里外外上百号人,我管得过来吗?再说……”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来。

“再说,谁不想踩一脚当年的堂本京子呢?”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两颗剥了皮的葡萄。

“涼姐,”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你怎么想我。觉得我忘恩负义,觉得我不是人。但你听我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

“这四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岩城夫人的人三天两头来闹事,店里的姑娘被人挖走,客人欠账不还,警察每个月来查一次。我一个人,撑着这间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京子姐是对我有恩。但我还了。我收留她两年,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没让岩城夫人的人找到她。她出去那三个月,我托人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怕她出事。她回来,我还是收了。”

“我把她当姐,但她能帮我什么?她什么都帮不了。她就是个累赘。”

“把她当条狗起码还能赚点钱”

她的声音平静极了,像是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

“涼子姐,这世道变了。以前那套——义气,恩情,江湖规矩——没用了。现在活下来的,都是像我这样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光。

“你要是想骂我,尽管骂。你要是想打我,我也认。但我说的是实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坦然。她大概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我站起来。

“涼姐。”她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那场谈判,”我说,“是你安排的吧。”

身后安静了一秒。

“涼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我拉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涼姐,账本的事你考虑考虑。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的浮世绘,葛饰北斋的浪,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下到一楼,音乐声扑面而来,震得人胸口发闷。舞池里挤满了人,穿着暴露的女人扭着腰,男人搂着她们,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水晶灯在天花板上转着,把五颜六色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

我穿过人群,往门口走。

经过厕所那条走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尽头那扇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

我站在那儿,站了几秒。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六本木的夜里。

。。。。。。。。。

第九章

老地方。

那个词从京子嘴里说出来过很多次。喝多了酒的时候,她会说“回老地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说“去老地方”;有一次我问她老地方是哪儿,她笑了笑,没回答。

但我后来知道了。

那是目黑区的一条小巷,远离六本木的霓虹灯,远离新宿的喧嚣,远离一切繁华的东西。从车站走出来,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再拐两个弯。

我第一次来是四年前。

那天京子喝多了,非让我送她回家。出租车开不到巷口,我扶着她走完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她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走到那栋老房子门口,她忽然站直了,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清亮得不像喝过酒。

“凉子,”她说,“这地方,别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

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那是四年前。

现在我站在同一条巷口。

路灯还是坏的,巷子里还是黑的。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我摸黑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大概是别人扔的垃圾。

那栋房子还在。

木造的两层小楼,外墙的木板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里面的木芯。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口摆着几盆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枝子戳在土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堂本”。

我抬手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声音,很慢,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她。

“京子。”

门缝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拖地的声音,慢慢的,越来越远。然后是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什么东西倒进水里的声音。

我等了很久。

门又开了。

京子站在门里面。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皱巴巴的,袖口挽着。头发比刚才更乱了,沾着水渍。额角那块青紫还在,肿得更厉害了。

她没看我。她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

我跨进门槛。

屋子很小。

进门就是厨房,灶台上摆着用了一半的酱油和味噌,水池里泡着碗。厨房过去是六张榻榻米的和室,角落里铺着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褥旁边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药瓶和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灰。

墙边摆着一个老式的衣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屋子里有股味道。不是臭味,是老人味,混着药味,混着潮湿的木头味,混着这些年积下来的灰尘味。

和室最里面的角落,铺着另一床被褥。

那床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

小得像一个孩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人。她的脸朝着墙,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被子下面的身体很瘦,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老东西。”

京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跪在那床被褥旁边。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个人没动。

京子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个后脑勺。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把那人额前的白发往后拢了拢。

“今天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那个人动了动。很慢,很慢地翻过身来。

一张脸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老。

太老了。

皮肤像干掉的橘子皮,皱成一团一团的。眼睛陷在皱纹里,只剩两条缝,但缝里还有光。那光是浑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但它在看着我。

“谁?”她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沙沙的,几乎听不清。

京子没回答。

那个老人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京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京子又拉了拉被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那边。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然后她打开水池下面的柜子,拿出一把蔫了的青菜,开始择。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灶台上方的灯很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打在她身上,把她半个身子都罩在阴影里。她的手在择菜,动作很慢,但很稳。那些蔫了的黄叶子被她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老东西叫什么?”我问。

她没停手。

“不知道。”

我看着她。

“不知道?”

“她把我捡来的时候就她把我喊老东西。”她说,“喊了几十年,改不了了。”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几几年捡的?”

“四五年。”

我愣了一下。

“战争结束那年?”

她关掉水龙头,把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然后她拿起刀,开始切。刀是旧的,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切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菜茎断裂的声音。

“那时候她多大?”

“三十多吧。”她说,“现在应该七十多了。”

七十多。四五年三十多,到今年九十左右。

我看着那个躺在被褥里的背影。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她捡我的时候,”京子说,刀还在切,一下一下的,“东京到处都是死人。她在一个桥洞底下发现的我,裹着报纸,快冻死了。她把我抱回去,用自己那份口粮喂我。”

刀停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手按在案板上。

“那时候她也快饿死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又开始切菜。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很慢。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切着菜,“后来她把我养大了。供我上学,给我做饭,骂我笨,打我屁股。我十四岁那年不念书了,要出来混,她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碗里。

“再后来我混出名堂了,要接她去大房子住。她不去。说这房子住惯了,不想动。我说那我给你请个保姆,她骂我败家,说有钱烧的。”

我听着。

“我就随她了。”她说,“每个月给她送钱,她攒着,一分不花。过年回来看她,她骂我,说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给她买东西,她骂我,说买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然后四年前。。。。。”

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她在报纸上看见的。”她说,“堂本京子被捕,手脚被废,她那时候八十五了,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跑到府中刑务所去看我。”

我看着她。

“隔着玻璃,她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腿,什么都没说。后来时间到了,她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京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活着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躺在角落里的那个老人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京子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不来了。”她说,“躺在床上,自己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管。邻居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快不行了,让我回来看看。”

“我就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我就没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白的,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不是当年那种骄傲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也不是刚才在麻将馆里那种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的光。

是一种很静的光。静得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

“所以你……”

“所以我才活着。”她说,“所以我才让桃那个婊子呼来喝去,所以才去扫厕所,所以才让那帮小崽子往我身上吐唾沫。”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因为老东西还活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灶台上方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那个影子很长,很瘦,佝偻着,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她知道吗?”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外面……”

“不知道。”她说,“我跟她说,我在店里当经理。管着一大帮人,吃香的喝辣的。她信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每次回来看她,我都换身衣服。那件套装你还记得吧?墨绿色的,垫肩撑得笔直的。我穿上那个,抹点口红,推着轮椅回来。她看了就高兴,说,嗯,还行,没给我丢人。”

我听着。

“后来套装穿烂了,没钱买新的。”她说,“我就去买了件差不多的,便宜货。她也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泡过太多水,洗过太多厕所,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有一次她问我,说,你现在手底下管多少人?我说,五六十个吧。她点点头,说,嗯,够用了。别管太多,管太多累。”

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我说,知道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那个躺在角落里的老人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翻过身来,脸朝向我们。她的眼睛睁着,浑浊的,定定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东西。”京子叫她。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京子推着轮椅过去,俯下身子,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老人说了什么,声音太轻,我听不见。

京子直起腰来,看着我。

“她问你是谁。”

我走过去,在那床被褥旁边蹲下来。

老人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睛很浑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里面有一点光,在看着我。

“我是凉。”我说,“京子的朋友。”

老人的嘴唇又动了动。

京子又俯下身去听。

这次她听了好久。然后她直起腰来,看着我。

“她说,”京子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谢谢你来看我。”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太老了,老得看不出年轻时长什么样。但那双眼睛里的那点光,让我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在废弃工厂里,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对我笑的人。

“您好好养着。”我说,“京子挺好的,您别担心。”

老人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回厨房那边。

京子还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那个睡着的人。

“凉”

“嗯?”

“你饿不饿?”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做饭。”她说,“吃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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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很简单。

鸡蛋卷,炒青菜,味噌汤,两碗米饭。菜是蔫的,鸡蛋是便宜的,味噌是袋装的那种,但京子做得很认真。她坐在轮椅上,在灶台前一点一点挪动,先把鸡蛋打进碗里,用筷子搅散,然后倒进油锅里。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她用锅铲轻轻翻动,卷成一个卷,盛出来,切成三段。

她把菜端上矮桌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把筷子摆好,把汤碗放在我面前,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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