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凌晨四点三十分响起时，林星晚已经醒了十分钟。

这是她多年拍摄养成的习惯——心里挂着事儿，就睡不踏实。窗外的天还是一团浓墨似的黑，只有远处海平线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灰白。

她简单洗漱，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把相机塞进背包。出门前犹豫了两秒，还是多拿了一条薄毯。

四月的海边早晨，冷得让人清醒。

民宿一楼的大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林星晚刚走下楼梯，就看见沈知柔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沈知柔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裹着一条米色的长围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来这么早？"林星晚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四十五，"约好的五点。"

"我习惯于早到。"沈知柔站起身，把保温杯拧紧，"走吧，这个点去滩涂刚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民宿。清晨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腥，混着某种说不清是草还是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往鼻腔里钻。

天边那道灰白已经扩散成了浅紫色，像是一块正在被晕染开的画布。林星晚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被这清冷的空气洗了个干净。

"你来这儿一个月了，每天都起这么早吗？"她问。

"差不多。"沈知柔走在她身侧，"在这里睡觉很轻，很容易被鸟叫或者浪声吵醒。醒了就干脆起来，看看日出，听听海。"

"听起来很养生。"

"不是养生。"沈知柔轻轻笑了一下，"是睡不着。"

她说话总是这样，轻飘飘地抛出一点什么，却不说透。林星晚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深渊，她没兴趣做那个探头往里面张望的人。

至少在现在，还没这个兴趣。

滩涂离民宿不算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她们踩着一条被踩实了的土路往下走，脚下是松软的沙和偶尔硌脚的小石子。

"小心，这段滑。"沈知柔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了一把林星晚的胳膊。

她的手指碰到了林星晚的手腕内侧。皮肤接触的瞬间，林星晚发现沈知柔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而她自己因为一路揣着兜，手是温热的。

沈知柔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温差，飞快地收回了手。

"谢谢。"林星晚说。

"不客气。"

两人继续走，谁也没提刚才那半秒的触碰。

滩涂到了。

退潮后的泥地在晨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褐色，被海水冲刷出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大地的掌纹。远处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浅水洼里觅食，偶尔发出细碎的叫声。

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林星晚找到一个相对平整的石块，把背包放下，开始架三脚架。沈知柔却没有动，她就站在离水边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望着远方。

"你不拍照？"林星晚调好参数，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不想拍。"沈知柔没有回头，"就想看着。"

林星晚看了她一眼。

沈知柔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线，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光线。她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林星晚按下快门。

快门声比上次更轻——她调成了静音模式——但沈知柔还是注意到了。她转过头，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又偷拍？"

"这次是故意的。"林星晚面不改色。

沈知柔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出了声。这是林星晚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真实的、放松的愉悦。

"林星晚，你是不是对每个刚认识的人都这样？"

"哪样？"

"这样……"沈知柔歪了歪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理直气壮。"

林星晚想了想："分人。"

"那我属于哪种？"

"说不清楚。"林星晚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检查刚才那张照片的曝光，"可能就是想拍你。"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沈知柔听完，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望着海平线的方向。

太阳出来了。

那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先是海平线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火线，然后橘红色的光晕一点点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了层次分明的渐变——从最深的血红到最浅的粉白，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最后，太阳 itself 从海平面跳了出来。

一瞬间，整个滩涂都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泥地上的水洼开始反光，真的像沈知柔说的那样，碎了一地的镜子。

林星晚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

但她拍到后来，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沈知柔一动不动地站着，被那盛大的日出一动不动地站着，被那盛大的日出笼罩着，像是被光选中的人。

拍完最后一张，林星晚放下相机。

"拍到了吗？"沈知柔问。

"嗯。"林星晚顿了顿，"也拍到了你。"

沈知柔转过身，晨光在她身后炸开，让林星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听见她笑了，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海风掠过耳廓。

"那就好。"

回民宿的路上，她们经过小镇唯一一家开早市的早点铺。沈知柔说这家的小笼包是她这个月的心头好，拉着林星晚进去吃了一笼。

热气腾腾的包子就着小米粥下肚，林星晚才发现自己饿了。

"你平时都在这里吃？"她问。

"基本上是。老板娘都认识我了，知道我不爱吃姜，每次都特意给我调蘸料。"

"住一个月，就能混这么熟？"

"不是混熟。"沈知柔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是……待得久了，人就会对你心软。"

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林星晚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

吃完早饭，阳光已经变得很亮了。她们沿着小镇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杂货店时，沈知柔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

"给你几个？"她把袋子递到林星晚面前。

"不用。"

"拿着吧，待会儿拍照累了可以垫垫。"沈知柔已经把三四个橘子塞进她手里，"这个品种特别甜，皮也很好剥。"

林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黄澄澄的，表皮还带着一点露水。

"谢谢。"她说。

回到民宿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星晚要去整理上午拍的照片，沈知柔说要去补个回笼觉。两个人在楼梯口道别，沈知柔往上走，林星晚往下拐去一楼的公共工作区。

走到转角时，林星晚听见沈知柔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明天还来吗？"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沈知柔站在楼梯的拐角处，背靠着墙，晨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啊。"林星晚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沈知柔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尽头。林星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然后把它一个个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口袋沉沉的，像是装着什么说不清的重量。

她转身走向工作区，打开电脑，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 Lightroom。

在整理照片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张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画面里没有日出，没有滩涂，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走上民宿的楼梯。

那是沈知柔。

林星晚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删掉。

她把它命名为《潮汐时刻》。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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