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的声音很轻，却被海风送进沈知柔的耳里。

她缓缓转过头来，正对上林星晚来不及收回的镜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三米多的距离撞在一起，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林星晚僵在原地。她惯用的这台徕卡快门声本就不大，再加上周围咖啡馆轻柔的爵士乐和窗外潮声的掩护，按理说不会被发现。可偏偏就在这极安静的片刻——或许是音乐刚好换曲的间隙——"咔嚓"一声，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偷拍的被抓个正着。

林星晚下意识地垂下相机，耳尖微微发烫。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脸皮薄的人，但这一瞬，二十八年积攒的所有尴尬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沈知柔挑了挑眉。

那不是一个被冒犯的表情，更像是一种被逗乐的无奈。她没有生气，反而轻轻扬了扬嘴角，像是在笑什么有趣的事。

"你在拍我吗？"

她的声音比林星晚想象的要温柔。林星晚原以为会是更凌厉的质问，或者至少带些不悦的质问。可沈知柔只是平静地问，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好奇。

"抱歉。"林星晚索性放下相机，主动走过去。她向来是这个脾性，做了就是做了，被抓了就认栽。"那张照片，我删掉。"

她站在沈知柔面前，掏出手机打开刚才的预览图——画面里的女人侧脸沉静，海风拂动她披散的长发，阳光在发梢镀了一层淡金。林星晚不得不承认，这张她本能按下快门的照片，构图、光线、氛围，都恰到好处。

"拍得挺好的。"

沈知柔探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居然有几分欣赏。林星晚愣了一下，抬眼看她。两个人对视几秒，然后沈知柔真的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带着点真实情绪的笑。

"我叫沈知柔。"

"林星晚。"她报上自己的名字，想了想补充道，"我在给这间民宿拍宣传照，刚才是职业病犯了。你的侧影刚好在那个光线里，我……没忍住。"

"职业病？"沈知柔指了指她挂在胸前的徕卡，"你是摄影师？"

"算是。"

"那照片我不要求你删了。"沈知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又抬眼看她，"不过……你是不是该请咖啡赔罪？"

林星晚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

半小时后，她们从咖啡香里挪到了落地窗边的双人座位。沈知柔说这里是她最近最常来的地方——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一整片滩涂，退潮时裸露的泥地上留下风与浪的纹路，像大地肌理。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林星晚问。

"一个月。"沈知柔望着窗外，"可能还会更久。"

"旅行？"

"不算。"沈知柔顿了顿，转过头看她，"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林星晚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她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这种时候追问反而显得多管闲事，她见过太多把自己心事写在脸上的客人，沈知柔显然不是那种会把故事主动摊开给人看的类型。

"你呢？"沈知柔反问，"这种小镇的民宿宣传照，应该不是什么大单子吧？"

"确实不是。"林星晚老实承认，"是朋友介绍的活儿，我想出来散散心，就接下了。"

"散心？"

"嗯。"林星晚不想多说，于是反问，"你常去的那片滩涂，适合拍日出吗？"

话题转得不算高明，但沈知柔顺着她的意思接了："适合。天气好的时候，太阳从那边海平线升起来，滩涂会反光，像打碎了一地的镜子。"

她的描述让林星晚多看了她一眼。这种对光影和氛围的敏感度，不像是随口说说。

"你有相机？"林星晚问。

"以前有，现在没有玩了。"沈知柔笑了笑，"以前学的是……嗯，和现在不太相关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可林星晚注意到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白痕，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林星晚选择性地略过了这个发现。

"明天日出，要不要一起去？"话出口的瞬间，林星晚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更不爱主动邀约陌生人。

但沈知柔只是微微一愣，然后点头："好。"

那天傍晚，林星晚回到民宿房间整理器材，发现自己拍的那张照片还躺在相机里。她坐在窗边点开大图，沈知柔的侧脸被晨光温柔地包裹，整个人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

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雨，正在安静晾干翅膀的人。

林星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删掉。她把它单独存进了一个命名为《小镇》的文件夹里。

窗外，小镇的灯火渐次亮起，海风从远海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某种她无法言喻的预感。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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