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林星晚没有去滩涂。

她在民宿的天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摄影棚—— borrowed几块白布挂在竹竿上，借来老板娘的落地灯做辅助光源，再加上从镇上杂货店淘来的几盆绿植。她准备给沈知柔拍一组人像。

"这就是你说的随便拍拍？"沈知柔站在天台门口，看着这阵仗，表情有点复杂。

"是随便拍拍。"林星晚调着相机的白平衡，"如果是正经商业拍摄，我会带常亮灯和反光板。"

沈知柔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早上随手抓的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也只是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她扯了扯衬衫下摆，"我好歹换身好看的衣服。"

"这样就行。"林星晚放下相机，认真地看着她，"我想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不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沈知柔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没再抱怨。

阳光很好，从白布后面透过来，把沈知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林星晚让她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自己蹲在地上找角度。

"看着我。"林星晚说。

沈知柔转过头，直视镜头。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林星晚透过取景器，看到那平静底下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正式了。"林星晚放下相机，"放松一点，不用看镜头也行。"

"那我看哪儿？"

"看远处的海，或者看你的手，随便看什么都行。"林星晚重新举起相机，"就当我不存在。"

沈知柔把视线移开了，看向天台的另一端。那里挂着几件晾晒的床单，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林星晚按下快门。

"在想什么？"她随口问。

"在想……"沈知柔顿了顿，"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拍过了。"

"以前有人给你拍过？"

"嗯。"沈知柔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

林星晚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继续按快门，从不同的角度记录着眼前的画面。沈知柔坐在光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那种明暗的交界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换一下姿势。"林星晚说，"手抬起来一点，对，就这样……"

沈知柔跟着她的指示调整着姿势。她其实不太习惯被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但林星晚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引导她，用声音和语言帮她放松。

"你的下巴线条很好看。"林星晚一边拍一边说，"偏一点，再偏一点……对，就是那里。"

沈知柔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你都是这样夸模特的吗？"

"不是夸，是事实。"林星晚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好看的地方，摄影师的工作就是找到它。"

"那为什么找我拍？"沈知柔问，"你自己也说了，这不是什么商业单子。"

林星晚沉默了几秒。

"因为想拍。"她最后说，"没有为什么。"

沈知柔转过头，正好对上林星晚从相机后面探出来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后各自移开。

"继续。"林星晚低下头，"这次站起来试试。"

她们拍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老板娘上来送过一次柠檬水，看着这阵势啧啧称奇："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拍出来肯定好看。"

"谢谢。"林星晚接过杯子，仰头灌了大半杯。

沈知柔靠在栏杆上休息，海风吹得她的衬衫猎猎作响。她望着远处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林星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认真工作的人身上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光芒，哪怕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

"拍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林星晚把相机装进包里，"下次光线更好的时候，可以再拍一组室外的。"

"还有下次？"

"如果你愿意的话。"

沈知柔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愿意啊。"

中午她们去镇上的小餐馆吃饭。老板娘认得她们，热情地推荐今天的时令海鲜。

"刚上岸的花蛤，鲜得很！还有这个，海蛎煎，我们老板娘的拿手好菜！"

沈知柔点了两道菜，又把菜单递给林星晚。林星晚加了一份白灼虾，两个人就着米饭慢慢吃。

"你拍了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特别难忘的拍摄对象？"沈知柔夹了一块海蛎煎，忽然问。

林星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有。"她说。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人都有。"林星晚低头扒了一口饭，"有刚失恋的小女孩，有庆祝金婚的老夫妻，有得了绝症的作家想要在走之前留下最后的样子……"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工作记录。但沈知柔注意到，她说到"最后的样子"时，语气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那个作家……后来呢？"

"后来？"林星晚放下筷子，"后来拍完三个月，他就去世了。照片在他葬礼上放出来，他妻子哭得站不住。"

沈知柔沉默了。

"你做过心理咨询师，应该知道那种感觉。"林星晚看着窗外的街道，"见证了别人生命里的重要时刻，但你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那会让你难受吗？"

"有时候会。"林星晚转过头，看着沈知柔，"有时候又觉得，能被信任着记录那些时刻，是件很幸运的事。"

沈知柔望着她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些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孤独。

"林星晚。"她轻轻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今天拍我。"沈知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被你用那种方式看着，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一个值得被认真注视的人。"

林星晚愣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你本来就是。"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两个人坐在那束光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回民宿的路上，她们经过一家照相馆。门口贴着泛黄的样片，有一对新人在海边拍婚纱照，笑容灿烂得不真实。

沈知柔停下脚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我结婚的时候……"她忽然说，"也拍过这样的照片。"

林星晚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

"那时候觉得，照片里的笑容就是最真实的东西。"沈知柔继续说，"后来才发现，照片是假的，或者说不全是真的。它只记录了那个瞬间，但那个瞬间前后的东西，全都被裁掉了。"

"那你后悔拍吗？"林星晚问。

沈知柔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那是当时的我选择留下的东西，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她转过头，对林星晚笑了一下："就像现在，你拍的那组照片，也会成为我以后回忆这段日子的依据。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至少这个周末，我在这个小镇上，被一个人认真地拍过。"

林星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认真。"

"你有。"沈知柔轻声说，"我知道。"

她们继续往前走，海风把街道上的落叶吹得打着转儿。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那天傍晚，林星晚在房间里整理照片。她把下午拍的片子导进电脑，一张张仔细筛选。

沈知柔说得对，这些照片确实记录了某种真实。但不是那种完美的、表演性的真实，而是那种松懈的、不加防备的真实。有几张沈知柔甚至根本没看镜头，她只是在发呆，嘴角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是给镜头的，是给她自己的。

林星晚把其中一张设为桌面。

照片里的沈知柔侧身坐在藤椅上，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像幅油画。她的目光投向画面之外，脸上是那种只有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近乎脆弱的神情。

林星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柔中午说的话——"被你用那种方式看着，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一个值得被认真注视的人"。

但沈知柔不知道的是，对林星晚来说，这同样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注视过一个人了。

认真到……自己都有些害怕。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林星晚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

海风带着初夏即将到来的温热，吹在脸上酥酥麻麻的。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知柔发了一条消息：

"照片整理好了，找时间给你看。"

过了两分钟，沈知柔回复了：

"好。我晚上做了绿豆汤，要喝吗？"

林星晚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要。"她打字回复，"现在可以过去吗？"

"随时可以。"

林星晚换了件衣服，拿着手机走出房间。楼道里灯光昏黄，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回响。

她不知道这种心情叫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到……想再多见她几次。

再多几次。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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